化验单上的结论依然和上次的一样。

    医生建议进一步检查。

    阮景的目光在那些飘红的数值上看了好久好久。

    直到林蓉受不了了,把单子抽回来,忍不住:“哎,我说你两别这么不吉利的表情好吗,只是多个检查,多大点事儿……”

    赵彬也走了过来,看了一眼阮景的表情,立马转换了阵营:“检查结果还没出来,不要担心,会没事的。”

    阮景只能无奈地在心里叹了口气,皱着的眉头却没有松开。

    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这一周里,林蓉照常上下班,好吃好睡,气色和精神都挺好,倒让阮景放松不少。

    他也在网上查过,这类胃病的检查较为普遍,查出大问题的是少数,他稍微放心下来,全身心沉浸在备考之中。

    艺考如期而至。

    艺术联考为期一天,上午速写和造型基础,下午色彩基础。

    阮景在绘画上走过漫长的路,用了大量时间来学习和提高,单说集训的这段时间,他可谓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此时临近成果检验,心里出奇地平静。

    今天之后,他的绘画生涯不会结束,所以无论结果怎么样,他只把今天作为一个重要的时间节点。

    他随着一堆艺考生中,慢慢走向考场。

    看了一眼铅灰色的天幕,又觉得这个重要的时刻与以往在画室的任意一天没什么区别。

    这一天漫长而又短暂,他的全部心思只装了眼前的画纸。

    直到最后一门考试结束,他如常静静看了一眼完成的作品,眼里浮现温和的笑意,然后转身离开考场。

    先前在集训宿舍,无数个被折磨得坚持不下去的夜里,他不止一次期待解脱畅意的来临。

    他穿过一排排的画板,解脱和畅意迟迟没有来,甚至有一丝不舍拖慢了他的步伐。

    整个天幕铅灰斑驳,乌云压得很低,四周光线昏暗,风雨欲来。

    直到他出了考场,看到等在那里的秦西诀,才把胸腔里旷日持久提着的那口气缓缓呼了出去。

    那个人站在灰暗天色间,在他眼里恰如一抹一眼就找出的光。

    两人慢慢徒步走回小区,聊了聊考试相关的话题和近来一些杂事,阮景的好心情终于姗姗来迟。

    走进临近小区的无人小巷,他想起上次经过这里,他两还把小军师从人贩手里薅了回来,不由也拿出来调侃了几句。

    四下无人,他们自然而然地牵起手。

    虽然说阮景的画画生涯不会因今天而决定,今后也会继续努力,但不妨碍他做下短期休闲计划:“我终于可以不用早起了,也不用吃画室的饭菜……然后画点喜欢的东西,诶,我还没试过那块画板。”

    秦西诀听着,笑意淡淡,刻在dna里的老师属性适时觉醒:“还没结束——你落下的那些文化课要抓紧补上来,资料和笔记已经帮你整理出来了。”

    阮景闻言哀嚎了一声。

    两人在小区门口道别,秦西诀还得回学校。

    阮景刚刚结束艺考,还有两天休息时间。

    他在电梯里伸了个懒腰,一身疲惫后知后觉而来,心想回去要先睡个梦里没有画画的好觉。

    不过得先吃个饱,不知道林蓉今天做了什么菜,有些期待。

    进了家门,他欢快地扬声:“我回来了~”

    客厅里有了动静,却没人应和他。

    阮景有些奇怪,转过玄关,见林蓉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地盯着桌上的一杯水。

    赵彬看了他一眼,面上有些为难,想说什么,又看了看林蓉,最后选择闭嘴。

    阮景在诡异的气氛下慢慢悬起心脏,他心里一个咯噔,有了猜测,马上问林蓉:“今天去复查了?结果怎么样?”

    林蓉依然沉默不语,脸色越发难看。

    阮景慌了,进门前的好心情顷刻烟消云散:“化验单给我。”

    林蓉忽然抬起头,看向阮景,眼里的神色让他浑身一震,僵住身体——里面蕴着深重的不解,痛苦,和失望。

    林蓉的声音粗粝得像是摩擦着喉咙:“你和……秦西诀,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阮景瞳孔一缩,蓦地如坠冰窖,耳边瞬间失去所有声音。

    几秒对视,他喉咙干涩,把微颤的指尖拢回身后,强迫自己找回声音:“……您在说什么?”

    林蓉蹭地站起来,声音徒然尖锐:“你……你……”

    今天下午回来,她从超市买了儿子爱吃的菜,想庆祝艺考结束。

    谁知在距离小区不远的地方看到阮景的身影,不由跟上前去想一起回家,谁知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一幕……

    她已经忘了一路是怎么回来的,那些提及这种事出现的侮辱字眼不断在她脑海浮现……此时也实在想不出该怎么责骂,才能让儿子明白自己的震惊和失望,不由气红了眼眶,“你还是我儿子吗?”

    这句话如同利剑铁爪,把阮景的心挠得血肉模糊。

    他料想过家人知道后会是怎样失望,却没料到这句话的杀伤力这么巨大。

    阮景胸口的巨石越压越沉,深吸一口气才感受到稀薄空气。

    他垂着眼,声音发着颤:“对不起,妈,但我不后悔做这个决定。”

    林蓉被这句话彻底激怒,理智也在一瞬间崩塌,她失控地开口:“你不后悔?那你考虑过家人吗,别人会怎么想你们,你们以后怎么办?我又应该后悔养你这么多年?”

    赵彬忍不住皱着眉头站起来:“小蓉,之前说好了好好说话……”

    阮景的视线模糊了,在一阵接一阵的逼问里咬紧牙关,止不住地颤抖。

    他把指甲深深嵌进手心,抬眼看林蓉:“我知道我没有符合您的预期,但我们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他们相互陪着彼此走到现在,他也因对方的陪伴和鼓励变得更好。

    林蓉含着泪,越来越深的失望和痛心疾首刺痛着阮景,他却没有回避目光。

    许是阮景眼里的认真的坦荡也伤了林蓉,她别开视线,转身去找手机:“叫秦西诀过来!”

    阮景心脏猛地一沉,立马抢先拿走手机:“妈!有什么话你和我说……”

    林蓉不由分说地冲上去抢夺手机,一直没有抢到,情绪激动地胡乱撕扯阮景的衣服。

    赵彬忙起身过来拉人,却没来得及——阮景一直没有还手,被林蓉猛地往后一推,后退的脚步碰到椅子,身形不稳向后摔去,腰重重磕在了桌角上。

    一阵剧痛蔓延开来,疼到他脸色蓦地失了血色。

    “阮景!”赵彬忙过来把人扶了起来。

    林蓉也僵住了动作。

    阮景在难消的疼痛里艰难站了起来,难过地看向林蓉,声音再也维持不住了,满是颤意,尾音甚至带着沙哑。

    “妈,对不起,但我是认真的。”

    说完不再看林蓉的表情,他转身离开了家。

    阮景冲动地跑下楼,才发现自己的手机和钱包都没带出来。

    楼道的窗外天色已黑,瓢泼大雨正倾盆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