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了,两人沉默了片刻,仿佛都还不习惯面对面相处的氛围,赵彬忽然咳了咳。

    “阮景,不能说读书才是唯一的出路……”

    阮景无声地抬头,眼前的人蹙着眉,站姿似乎因紧张而有些僵硬,但看得出对自己最近的状态很担忧。

    赵彬继续道:“但唯有读书才能拥有更多选择的权利……选择任何事的权利。”

    赵彬仿佛意有所指,阮景一愣,淡淡地笑了笑:“我知道了,谢谢叔。”

    赵彬第一次听阮景称呼他,也是一怔,忙手脚无措地含糊应了声,又道:“……你吃饭了吗,要不我带你出去吃?”

    阮景摇了摇头:“我吃过了,我得回去上自习了。”

    两人的简短交流很快就结束,在操场上告别了。

    阮景目送着赵彬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

    赵彬说的话是对的,但他也知道,自己的万千选择里,那条选项不会再出现在自己的未来里了。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阮景趴在桌上午休,窗外的夏日蝉鸣在半睡半醒间漏了进来,夹杂着不远处足球场上的模糊呐喊。

    这些算不少扰人,倒像音量稳定的白噪音。

    但近半小时来,耳边时不时有纸张碰撞的窸窸窣窣,终于把他从夏日浅眠里拉了出来。

    顶着一脑门的燥意睁眼,只见白底上硕大的英文黑字占满视线,困意慢慢被驱赶走了。

    他懵了懵,直起身,耳边哗啦啦一阵响动——把他埋没了的试卷从头顶纷纷滑落下去,转眼间,自己面前,膝盖上,地上……都堆满了试卷。

    材料之足,可以搭一顶帐篷了。

    阮景目瞪口呆,这攻势也太猛了,才一个中午,自己的阵地已经沦陷了?

    他活动了下压麻的手,把身上的试卷拿到桌上,又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

    慢吞吞地捡着捡着,他注意到有人从过道走了过来,一看那双鞋和熟悉的步伐,他心里咯噔一声,再听周围同学的抱怨——是秦西诀来发数学试卷了。

    阮景的手一顿,眼看那双脚快到眼前了,要是现在直起身,得和对方直接面对面碰上……他僵硬地趴在椅子上,心跳无端重了几分,撞得胸腔有些疼。

    几秒过后,他决定继续趴着,等人走了再起来。

    于是慢吞吞在地上摸摸索索,找针似的。

    谁知垂着身子才几秒,一阵热意涌上脑袋,随之鼻腔一热,一滴血落到了洁白的试卷上。

    阮景一愣,苟不下去了,忙反手从桌上摸来纸巾捂住鼻子,被迫直起身来。

    于是和试卷正发到他面前的人一眼对上了。

    秦西诀淡漠的眼才初显一丝波澜,阮景忙别开视线。

    血已经浸透纸巾,指缝一热,他一把抄过纸巾,疾步离开座位,去往卫生间。

    阮景从小鼻腔血管浅,天热上火,作息不规律,都会流鼻血。

    可这早不流晚不流的……从那天后,第一次和秦西诀面对面碰上,居然还是这么个丢人场面。

    他看着阳光下剔透的清水慢慢冲干净掌心的血,脑袋也一阵发晕。

    脑袋一昏沉,这些天来费尽心思压制的某些念头又跑出来作祟,他避无可避地把刚才秦西诀的表情和模样回顾了几遍……

    慢慢关上水龙头,他才收拾好那些杂念。

    随后在心里叹了口气,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身体状况是差了些,看来得多注意,不然还没到高考就垮了。

    想着想着,他听到有人跑进门来。

    转头一看,孙奇担忧地站到他身边瞅着他:“景啊,怎么回事,血止住了吗?”

    阮景摸了摸通红的鼻子,又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没事了……不碍事,是天太热了。”

    孙奇平缓着呼吸:“那就好,我刚刚进教室,秦大佬在忙着发试卷呢,就让我来看看你……”

    阮景从镜子里看着孙奇,沉默了几秒。

    他和秦西诀在一起的时候,孙奇不知道,分手的事自然也不知道。所以孙奇没有像林白那次受托送药一样,把秦西诀的事委婉加工之后再告诉自己。

    此时从孙奇无心的话中听到那个人对自己的担忧,不由得失神了片刻。

    孙奇在一旁洗手:“哎,说起来,你最近学习也太拼了些,得多注意休息啊。”

    然而说到这个,阮景才想起另一件事,恰好是关于孙奇的。

    这半年来,除却学习,阮景大部分心思都花费在自己和秦西诀的事情上,对周围发生的事也少了些关注。

    但孙奇不是个复杂的人,在兄弟面前,他的心思毫无防备地写在面上。

    于是这个月来,阮景发现了自己这位兄弟有些不对劲。

    除了开始认真学习,更加刻苦地参加体育训练,平日相处间居然会时常走神,或是喜欢一个人发呆,似乎有什么难以言明的心事。

    阮景看了他一眼,先做了猜测:“老孙,你和沈婳还好吧?”

    孙奇被这单刀直入惊得差点跳起,又咳了咳:“怎么突然问这个,最近先好好学习吧,也不能在这关键时刻打扰她。”

    阮景明白了,和沈婳无关,于是扶上他的肩膀,神色认真:“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孙奇提起沈婳时的笑意慢慢消失了,他从镜子里看着阮景,难得露出些迟疑。

    卫生间里安静了几秒,铺在地上的阳光不紧不慢地走着。

    上课铃声忽然响了,孙奇叹了口气:“先回去上课。”

    阮景只好先作罢。

    阮景在踏进教室门的时候,秦西诀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在检查是否全须全尾,才又移开视线。

    他在那一眼里犹如踩空的心悸却久久没有平复。

    一直到了晚上。

    晚自习过去了一半,阮景正埋头做试卷,前排的孙奇忽然起身,离开座位。

    没有课的晚自习都在各忙各的,这样的行动在教室并不突兀。

    阮景却似有所感,抬眼看过去,孙奇也正看着他,然后从后门走出去了。

    五分钟后,阮景也离开了教室。

    阮景手揣裤袋,三步并两步来到教学楼天台。

    锁已经被轻车熟驾地非法打开,他走了进去,夜风迎面缓慢吹来,稍缓了夏夜的燥热。

    孙奇双手撑在护栏上,指尖的烟被风吹得四散开来。

    阮景微微俯身,趴在护栏上,额发被风轻轻撩起,和身边的人一起看着远处的灯火海洋。

    孙奇没有看他,一句话被夜风捎带了过来。

    “我爸快出狱了。”

    阮景睁大眼,转头看向身边的人,震惊得差点没扶稳。

    在他的印象中,孙奇几乎没有提过他的家人,如今石破天惊的一句,让阮景忽然明白,平日里和自己如常打闹的人,这些年过得并不轻松。

    孙奇把阮景和林白当最好的兄弟,其实没有什么事好藏着。提起这件事有些难以启齿,一旦说出口,好像坦然叙述也变得简单。

    孙奇从小跟着他爸长大,父子两关系不太好。孙爸爸脾气暴躁,孙奇也不省心,两人吵架和挨揍常常闹得鸡飞狗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