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经纪人也是为了我好,”杨涯小心翼翼的,努力不把彭松的名字供出来,“我们公司穷,为了准备这顿饭,公司上下吃了一个月清水白菜和水煮蛋了。他是心疼我才给我盛这么多的,最主要的是他刚进公司没多久,不了解我喜欢吃什么,只能每样都拿点。”

    说完,他谨慎地观察着岳钦的反应。

    岳钦迟疑了一会儿:“这么多,你一个人吃得完吗?”

    “吃不完,”杨涯摇头,他用筷子比划了一下,“这么多,我大概也就能吃十分之一吧。”

    这一盘大概有六公斤,十分之一就是一斤多一点。

    岳钦点点头。一斤多听起来不少,但对于像杨涯这般身量的成年男性来说,这样的胃口已经算很小的了,不过和小时候相比,杨涯饭量还是长了的。

    “平时如果有条件的话,你还是应该再多吃一点。但不能忽然暴饮暴食或不吃东西,容易得胃病。”

    杨涯“嗯”了一声,之后两人各怀心思,谁都没再说话。

    幸好周围足够热闹,喧杂的交谈声掩盖了两人间有些尴尬的气氛。

    杨涯又翻出来一个蟹黄包。

    蟹黄包的皮很薄,一戳就破,杨涯东挑西拣的时候已经不小心戳坏了一个,黄色的汤汁溢了出来,进一步地污染了托盘里的环境。

    杨涯偷偷尝了一口,蟹黄还挺鲜。

    他们小时候没吃过蟹黄包,杨涯不确定岳钦喜不喜欢,但他还挺爱吃的。

    杨涯人生第一次吃蟹黄包是十六岁那年,他在某湖城拍戏,给人做武替。因为那场戏的难度系数和危险程度都非常高,杨涯最多的时候一天赚了六百多,为了犒劳自己,他每天都在请自己吃好吃的,其中就有当地有名的蟹黄包,杨涯只吃了一口就喜欢上了。

    当然,他对美食并不执着。

    无论食物好不好吃,都只是味蕾上一时的感受,在吃饭这件事上,杨涯始终都是把填饱肚子放在第一位的。

    现在自己填饱肚子被杨涯放在第二位了,第一位是试探岳钦对自己的态度。

    过去七年,杨涯一直在重复做一件事。

    七年前,他借用摄像师的电脑查:和相爱的人分开一年了,再见面他还喜欢我吗?

    六年前,他买了自己的手机,蹭着旅馆的wifi查:和相爱的人分开两年了,再见面他还喜欢我吗?

    同样的问题他查了七年,前三年还能搜到具体答案,之后就查不到了。且由于搜索引擎过于智能,哪怕时间限定变了,查到的结果也是固定的,而且因为他要查的问题网上没有答案,搜索引擎还自作聪明地给他关联到了“相爱很多年的人会不会老死不相往来”。

    这让杨涯觉得晦气。

    三个月前,他把问题匿名发在了问答网站上。直到问题发布的一个月后才收到了回复:

    “谢邀,我和我家豆豆走散五年了,前阵子刚重逢,他还和以前一样爱我。

    哦对了,豆豆是我养的狗,刚断奶就养着了,走丢时两岁。

    什么,题主想问人吗?我的回答是不可能。

    狗会在分别多年后依然深爱着主人,是因为他们的世界很单纯,主人就是他们的半边天。

    而人不同,一个人每年都要和很多人或事打交道,并没有多少去牵挂不在身边的人。

    最关键的是,八年时间真得太久了。

    如果不是血缘至亲,于彼此而言再重要的人,感情也会随着记忆的删繁就简而淡化。

    唯一可能被记住的,是如果促使两人分别的原由太过荒谬,无法释怀的那种感觉,但那不是爱,是心灵上的一道枷锁,真正的喜欢早就在时间的洪流里被冲刷干净了。

    或许两个曾经相互喜欢的人,时隔多年重逢后还会再一次地喜欢上彼此,因为还残留着好感。

    但如果是一个多年未见的男人,见面就说‘我一直忘不了你’、‘八年了,我对你的喜欢一直分毫不减’之类的,姐妹我建议你快逃。

    哪怕对方是曾经和你好到穿一条裤子的发小,也千万别信。这种男人十有八九是假意深情,对你有所图谋的,不是人渣也是渣男!”

    对岳钦念念不忘了八年的杨涯有被冒犯到。

    但这个回答不无道理,毕竟没人规定喜欢一个人因为不可抗力分开就要为爱守活寡。

    杨涯至今还喜欢着岳钦,是因为他是一个深情且专一的好男人。

    同时作为一个好男人,他也深知“有一种爱叫做放手”的道理。如果岳钦现在有了其他放在心尖尖上的人,杨涯也可以选择尊重祝福。

    但他的自尊还不允许他在还深爱着对方的时候,轻描淡写地把自己的真心刨出来给一个已经不喜欢自己的人看。

    杨涯需要试探岳钦对自己的态度。

    还有两只完整的蟹黄包,杨涯从手边的盒子里,抽了副一次性手套,把包子拿了出来。

    包子皮上淌着好几层不明酱汁,但因为封口很严实,里面的馅应该是没被污染过的。

    杨涯把蟹黄包捧在手里,问岳钦:“你对水产品过敏吗?”

    因为实在没什么食欲,明面上岳钦在工作群里窥屏,实际上他在偷偷地看杨涯的cp超话。

    猝不及防听到杨涯的声音,岳钦心里一咯噔,一下子就挺直了背,他不敢直视杨涯的眼睛,有些心虚地摇了摇头。

    “这里的蟹黄包还蛮好吃的,馅儿很鲜,汤也足。你要不要尝一口?”

    岳钦说好。

    杨涯挑破了包子皮,眼疾手快地拿小碟子接住了淌出来的汤。岳钦看着黄澄澄的汤有些走神,忽然又听见杨涯说:“你不介意吧?”

    “什么?”

    杨涯抬头,用下巴指了指还躺在托盘里的另一个蟹黄包。

    “这是最后两个了,我还挺喜欢吃的,你介不介意…和之前一样,你吃馅,我吃皮?筷子我刚刚擦过了,是干净的。”

    岳钦缓缓回神:“我不介意。”

    他又想起了过去的事:“你现在还是不喜欢吃包子馅吗?”

    “嗯。”

    “为什么不喜欢?之前我一直以为你是因为包子铺做的馅太咸太油才挑食的。”

    “没有为什么,就是更喜欢吃包子皮。加上馅的话,会影响包子皮本身那种轻薄柔软的口感。”杨涯十分平静地扯着谎。

    “这样。”真是有点奇怪的喜好。

    岳钦再次低下头。

    在和杨涯分开的这八年里,他被生活逼迫和很多人一起吃过饭,男女老少都有,却没见过第二个像杨涯这样只喜欢吃包子皮的成年人。

    过去只要他们一起吃包子,就一定要把包子拆成皮和馅两部分来吃,杨涯负责吃皮,岳钦负责吃馅,因为怕杨涯吃不饱,岳钦请客的时候很少会选包子。

    他并不知道杨涯不吃包子馅仅限于幼儿园时期的挑食,从上小学开始他对馅就没那么排斥了,继续分开吃纯粹是闲的,吃着吃着又变成了另有企图。

    杨涯挑出一筷子蟹黄来,伸到岳钦面前:“啊——”

    条件反射让岳钦张开了嘴,等他回过神来时,蟹黄已经落在了他的舌尖上。

    蟹黄的鲜香在瞬间充盈了他的口腔,但这并不是重点。

    重点是现在的他还咬着杨涯的筷子,而杨涯的手虽然没有用力,却也没有放弃筷子,这让他把筷子吐掉也不是,继续咬着也不是,有点尴尬。

    在杨涯似笑非笑地注视下,一抹红色悄悄爬上了岳钦的耳根。

    杨涯用手背撑起下巴,问:“是不是很好吃?”

    “我感受到你在舔筷子尖了。”

    “没有!”岳钦连忙为自己辩护,杨涯趁机把筷子退了出来。

    他还和没事人似的,又挑了一大块蟹黄:“再吃一口?”

    岳钦不敢直视他,甚至连他手里的筷子都不敢多看一眼,讪讪地将盛着汤的小碟子挪到自己面前:“你…直接放在这里面吧。”

    “大家都不是小孩子了,又有这么多人看着,还和从前那样可能…影响不太好。”

    第9章

    两只蟹黄包都分尸完了,岳钦全程不敢正眼看杨涯,缩头缩脑的像只鹌鹑,杨涯往他的碟子里放什么,他就吃什么。杨涯也若有所思,在把所有没串味的食物都挑出来后,他一边吃着剩下的“猪食”,一边对着岳钦的发旋深思。

    八年没见,岳钦面对他不像从前那样坦诚了,似乎有些害羞。

    但杨涯还是不能确定现在岳钦对自己的想法。毕竟人的心思本就是难以捉摸的,尤其在对方是你喜欢的人时,最容易因为自以为是妄下定断。

    万一岳钦只是在偶遇旧情人后觉得尴尬呢?

    或许他真的只是来谈生意的。岳钦从前不像,现在也不像个会关注娱乐新闻的人,他可能真不知道自己会出现在这里。

    一想到还有这种可能性,杨涯有些烦躁地抠了抠自己拇指上的痂。

    烦着烦着,杨涯开始觉得手边少了点什么东西。

    “你要不要喝点什么?”说话间,杨涯已经离开了座位,“柠檬汽水还是可乐?”

    他还记得小时候买饮料岳钦偏爱这两种。

    岳钦嘴巴微张,吐出一个短促的音节,迟疑了一会儿说:“来瓶红酒吧。”

    他本来想说柠檬汽水的。大学毕业前岳钦喝酒的次数屈指可数,现在也只是勉强接受了酒的味道,但酒量一般,如果不是做生意难免要接触些酒局,岳钦或许至今滴酒不沾。

    但杨涯喜欢成熟稳重的。柠檬汽水可一点都不成熟稳重,酒才是成年男人该喝的饮料。

    杨涯的表情僵了一下。

    岳钦的心提了起来,担心“红酒”这个说法过于朴素,杨涯识破了他是喝酒门外汉的事实。偷摸地把手机放到了腿上,开始查比较高档的红酒品牌。

    不过杨涯没再追问,很快就走了。

    他回来的时候,一手提着红酒,一手提着奶茶。

    “你不喝酒吗?”岳钦伸手要接酒瓶却扑了个空,杨涯绕到他对面,给他斟满一杯酒。

    “不喝,”杨涯坐下来,给自己满上一杯奶茶,“我的肝脏不太好,不能喝酒。”

    一听杨涯生病了,岳钦紧张起来:“什么时候的事?”

    “不知道。可能是最近几年才得的,也可能是早就有了。”

    杨涯垮下肩膀,随手夹了块里脊肉填进自己的嘴里。

    他的睫毛又密又长,垂下时像一大片森林的阴影笼罩下来,将五官的攻击性尽数藏起,看着像只垂头耷脑的大狗,楚楚可怜。

    “你也知道之前学校体检只看身高体重和视力,不管其他的,这些年为了吃饱饭我几乎每天都在拍戏,生病受伤都不敢住院,今年才做了体检。”

    岳钦不由得心疼地攥紧了勺子。

    杨涯吃着饭,用余光观察着岳钦的反应,怕岳钦脑补过度,之后自己圆不过谎来,又给自己打了一个补丁:“其实也没多么严重,虽然不能根治,但也不影响正常生活,只要不喝酒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