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涯一口气拿了好几件t恤,一件接一件地往岳钦身上比划,他比较得认真,嘴上也是一刻都不肯停。

    “女主比男主小三岁,家里格外穷,父母也都不是东西,一个家暴一个重男轻女,很多时候连青菜都吃不上,只能干啃馒头,更没有新衣服穿,一件从垃圾场捡回来的碎花裙子,从过膝穿到了露大腿。男主家里也穷,但是因为女主看到穿洋裙的同龄人时羡慕的眼神,花了足足三个月的时间,想方设法地攒钱买了一条同款的,送给女主作为生日礼物。就是因为这条小洋裙,女主对男主芳心暗许,从十二岁到八十二岁,即便是在男主被人诬陷,众叛亲离的时候,也不曾变过心。”

    “那部剧我看过,”岳钦在杨涯和导购两个人的热情夹心下有些喘不过气来,难得抓到说话的机会,借机吐出了积压在胸腔里的紧张与不安,“剧名就叫《小洋裙》。”

    “你竟然连这部都看过吗?”《小洋裙》是杨涯十八岁时参演的作品,他在里面四舍五入就是个跑龙套的,再自信也不会以为岳钦是因为他才去看的《小洋裙》,“我还以为你对这些都不感兴趣的…不过这部片子在当时确实蛮火的,质量在低成本片子里算是相当出彩的了。”

    岳钦颔首表示赞成。

    他对这部剧印象深刻,杨涯所说的女主因为小洋裙对男主芳心暗许,其实是有点断章取义的意思,男主为女主做的事有很多,小洋裙只是其中比较有代表性的一件。

    “第一次看到这部戏的完整剧本时,我就想起了我们的小时候…你知道我想的是什么吗?”

    “什么?”配合着杨涯抛出的设问,岳钦歪了歪头。

    “我想的是,要么是男主太废物了,要么就是女孩子的衣服太贵,”杨涯笑了笑,他终于选好了要给岳钦试穿的衣服,把另外的几件都放回到了架子上,“小时候我个头窜得快,你给我买新衣服,就好像衣服不要钱似的,而且不止衣服,还有吃的,以前的我不太懂事,总羡慕别人有的东西,但不管我想要什么,你都能满足我。”

    “所以我就觉得,只是一件小洋裙而已,女主就这样被哄走了一辈子,也太好被收买了。我收了你那么多好处,还不得三生三世都围着你打转?”

    他这话说得太随意了,岳钦不敢多想,只是觉得有点脸热,仿佛商场的空调吹的不是冷风,而是暖气。

    杨涯用余光观察着他的反应,见好就收。他把衣服交给导购,问有没有180和185的尺码,导购点了点头,拉了张凳子过来,去翻最顶上的柜子。

    “可惜现实不是电视剧,没有三生三世,我也没有女主那么幸运,命运总是创造机会,把我们两个捆绑在一起。我的嘴巴没有女主甜,脑子也没女主聪明,猜不透你的心思,不讨你喜欢,我只能…”

    导购趔趄了一下,从凳子上摔了下来,岳钦听见声响分了神,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她才不至于撞到身后的架子上。

    无意中嗅到岳钦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味,导购红着脸小声说了句谢谢,偷偷地瞥了杨涯一眼,就迅速站直了身子,把她拿出来的两件衣服拆了包装抖开后交到杨涯手里,连着后退了好几步,和身后黑得五彩斑斓的服装展示架融为了一体。

    方才的意外不能怪她笨手笨脚,要怪就怪人的身体结构进化得还不够完备,耳朵不能折叠,让她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赤裸裸的调情让她感觉下一秒眼前这位十分健谈的帅哥就会当着她的面做些有伤风化的事。

    公共场合都这么黏糊,毫无疑问是刚刚坠入爱河的小情侣。

    而她一不小心破坏了“犯罪现场”,让一个徐徐图之的“罪犯”功亏一篑,代价就是被气急败坏的“罪犯”帅哥用眼神狠狠地剐了一刀。

    ——方才那匆匆一瞥撞上的目光实在太过吓人,所幸“罪犯”不愿打草惊蛇,“无辜的受害人”一回头,立马就恢复了乖巧懂事的样子。

    “我只能给你买几件衣服,算是报答当年的恩情,”杨涯煞有介事地把衣服上的褶皱都抖平了,交到岳钦手里,“这两件你都拿去穿穿试试,看看哪件比较舒服。”

    “好。”岳钦方才还在奇怪杨涯平白无故铺垫了那么多是要做什么,原来是为了哄他,掏钱给他买衣服。

    虽然接受来自他人的好意让他心有不安,但杨涯毕竟是他看着长大的,一想到曾经四体不勤的柔弱少年长大了,挣了钱就开始想着反哺,莫名有种望子终成龙的欣慰,他拒绝不了杨涯,就回给他一个堪称慈爱的微笑。

    杨涯:“……”

    他恨岳钦像只螃蟹,披着坚硬的外壳,让他这个深知蟹黄肥美却又找不到趁手作案工具的人手足无措,拿温水煮他,他还在汤里悠闲地划起了水来。

    两件衣服试穿起来还是需要一点时间的。

    杨涯在沙发凳上坐下,面朝着试衣间抖了会儿腿,忽然将目光转移到了努力假装自己不存在的导购身上。

    看得导购一哆嗦,以为自己就要被秋后问斩了。

    她看着杨涯交叠在一起的大长腿互换了下位置,又站起来,目标明确地朝她这边走来,有些心虚地咽了下口水,迅速删除了手机相册里几张偷拍的照片。

    杨涯一靠近,她就闻到了一股非常张扬的木质香水味,香得仿佛一大捧鲜红的玫瑰,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要对某人求爱似的。

    “美女姐姐。”

    杨涯笑得如沐春风,却令导购毛骨悚然。

    “能请你帮个忙吗?”

    三分钟后,岳钦从试衣间里出来了。

    他穿的是新衣服,前面印着一幅很大的插画,画里是一头被荆棘束缚着,身体有一半被剖面、露出森森白骨的麋鹿,相当艺术,极具视觉冲击力。

    导购看了欲言又止,杨涯则是眼前一亮,无脑夸赞道:“好看!”

    “你喜欢这件吗?喜欢的话我们就买这件好不好?”

    岳钦点了点头。

    他在衣着审美方面没什么主见,别人觉得行他就都行,更不用说这个别人还是杨涯。

    ——就算杨涯送他一个麻袋当衣服,他也会欣然接受。

    不过有一点。

    岳钦扯了下领口,发出了像是被人勒住了喉管、从缝里挤出来的细碎声音:“这个领口…好像有点紧。”

    脖子后面还漏风。

    他两身都试过了,都有这个毛病,无非是185款的要勒得稍微松一些,但是袖子太大了,他都能把头从袖口里伸出来,因为在试衣间里听到了杨涯和导购谈话的声音,又只依稀分辨出了“姐姐”二字,岳钦急着出来,没敢纠结太久,即使穿着难受,也没把衣服换回去。

    “那个…”平时伶牙俐齿的导购小心翼翼地开口了,“帅哥有没有考虑过是衣服穿反了?”

    “你摸摸领口这个位置,应该是有标签的,有标签的那面应该是背面。”

    作者有话说:

    【——就算杨涯送他一个麻袋当衣服,他也会欣然接受。】

    小杨:还有这种好事,火速购入大量情趣装。

    第16章

    岳钦沉默了一阵,红着脸退回到试衣间内,手慌脚乱地把衣服换好了,又顶着一头被蹭得有些凌乱的头发走了出来。

    杨涯帮他理了理发型,顺手正了下有些歪斜的衣领。

    在做这一系列动作时,杨涯靠得极近,岳钦的脖颈被他整个用胳膊圈住了。由于吐息间全是杨涯身上的味道,在这种开阔的公共场合下,比早上在杨涯怀里醒来时感觉还要强烈,岳钦不敢呼吸得太重。他有些不自在地拧着脖子,装作是不经意地用下巴碰了碰杨涯的脖子,贪恋这偷来的片刻亲密接触。

    ——自从知道了自己对杨涯有逾越友谊的感情,岳钦就再也没能正大光明地主动与杨涯有过肢体接触了,他觉得自己对杨涯的一切渴望都是图谋不轨。

    而杨涯帮他整理好领子,并没有急着离开,仗着岳钦看不到,把他领子后面的标签翻进来翻进去,磨蹭了很久,指甲一遍遍地在岳钦白皙的脖颈上擦来刮去。被委以重任的导购紧张地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实在是觉得不忍直视,就开始提前准备起了票据。

    终于,杨涯嗅到岳钦身上也浓墨重彩地沾满了玫瑰香水味,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现在还有哪感觉不太舒服吗?”杨涯假意查看衣摆的松紧程度,在岳钦的侧腰窝处揩了把油。

    岳钦摇了摇头,因为t恤是修身款的,不太宽松,他并不觉得杨涯的动作有什么不对。

    看两人已经确定要买了,导购撕下小票交给杨涯,又接过了岳钦手里的两件衣服,把他换下来的那身折叠后装袋,另一身试穿后尺码不太合适的,又重新放回到了柜子里。

    因为之前她从凳子上摔下来过一次,岳钦以为凳子有问题,怕她再摔下来,便在一旁护着,而杨涯并没有急着去收银台付款,他问导购:“同款有我能穿的号吗?”

    “我们这里最大的尺码是190,”导购说,“请问帅哥您多高?”

    “一米九一。”生怕岳钦没听清楚,杨涯又把自己的身高赘述了一遍:“一米九一的话,穿190款的能穿上吗?”

    导购放好衣服,从凳子上跳了下来,将杨涯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兢兢业业地按照他事先给出的剧本吹起了彩虹屁:“恐怕不行,帅哥。这套t恤在设计时比较注重美学比例,穿着时讲究一个刚好合身,尺码是按照一般人的身材定的,先不说您的身高已经超过尺码的最高标准了,像您这样的身材,195的可能也会比较紧,至少也要200。我们这边可能没有您能穿得上的衣服,不如我带你去运动装那边看看?”

    杨涯摆了摆手:“不用,我不缺衣服,只是有点想要同款,没有就算了。”

    他去收银台付了钱,回来把岳钦领走,因为嫌商场内空气不太流通,两人没有用位于商场正中央的电梯,从外部的楼梯往上,走到楼梯拐角的位置,杨涯忽然拽着岳钦停了下来,表情不再沉稳,甚至看起来有点受伤:

    “刚刚那个销售员,是不是在委婉地说我胖?”

    他的声音无论语调还是声线都和平常一样,却又能让人隐约从中琢磨出一丝委屈的感觉。

    岳钦不假思索地回复:“怎么会,她应该是在认真地夸你身材好。”

    “可是我也觉得自己是胖了,”杨涯捏了捏自己肚子上的肉,“以前公司里管的比较严,最近因为忙着带新人对我放宽要求了,再加上我拍上一部戏的时候大腿拉伤了,借着养伤偷懒,挺久没锻炼了。听说长期健身的人运动量一跟不上肌肉就会转化成肥膘——你还记得早上醒来时抱着我的感觉吗?我身上的肌肉还在不在?”

    杨涯不提还好,一提岳钦的大脑就因超负荷运载短了路,相关记忆全部丢失了。

    半晌,他十分艰难地开口:“我忘了。”

    “那你重新感受下,”杨涯抓着岳钦的手腕,往自己腰上一环,带动着他从自己的后腰一直摸到了胸口,眼看着岳钦的表情越来越僵硬,又问他,“有感觉了吗?”

    杨涯的肌肉紧实,分布均匀,摸起来手感很好。岳钦咽了下口水,如实地把他的感受说了出来,在说到“手感很好”时,他还情不自禁地捏了捏手底下的肉。

    回神后他就被自己色胆包天的行为吓到了,心虚地迅速把手抽了回去。好在杨涯似乎并没有感受到他的小动作:

    “不是变胖了就行。本来我一米九一的身高就很唬人了,肌肉都变成肥膘,重得太明显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每天吃多少呢,就没人愿意养我了。”

    之后他们去了商场三楼,杨涯给岳钦买了条裤子,并叫导购拿了最长的一条,往自己的身上比划了比划。不出意料的是裤子不够长,九分裤硬是被他穿成了七分裤,稳重大方的款式被他穿出了滑稽的感觉,杨涯沉沉地叹了口气:

    “腿太长也是一种烦恼,在商场衣服都买不到合身的,还要在网上订制,效率低还花钱多。而且我连想和你穿同品牌的裤子,给自己留个纪念都不行——这是我第一次花自己挣的钱给你买实用的东西,可能你不在乎,回去以后就不穿压箱底了,对我来说还是很有意义的。”

    岳钦觉得今天的杨涯似乎有点玻璃心,但还是忍不住给他顺毛:“不会的,你给我买的衣服我都很喜欢…只要不是脏了需要洗,我会一直穿着的。”

    上下的衣服都买完了,岳钦换上了清清爽爽的一身,两人又回到了商场一楼。杨涯借口自己肠胃不舒服,怕在飞机上拉肚子,只买了一份三只装的冰激凌球给岳钦吃,又因为实在嘴馋,让岳钦每个球都给自己挖下一点来尝,到最后还是借着岳钦的手吃了小半份的冰激凌球。

    他本来还想再给岳钦买条内裤,“顺便”让他了解一下自己出色的尺寸的。奈何他的经纪人非常不识时务地一个电话打了进来,催促他回酒店收拾东西准备去机场,计划被迫胎死腹中。

    杨涯飞m市要带的东西不多,主要是得带上彭松这个大件。

    早在进公司之前,彭松就听说杨涯是个非常独立、有极强的自我管理意识的艺人,除了不会给自己争取资源,什么都不用经纪人和生活助理跟着操心。但他现在红了,是全公司的希望,李总恨不能让全公司都给他护驾,身为他刚刚上任的专属经纪人,哪怕这一趟广告拍摄连12个小时都用不到,彭松也必须跟着。

    其实本来这一趟还有个生活助理小赵的。

    但因为飞机满员了,他们又多了一个人,小赵就被杨涯打发走了——他和小赵都收到了来自杨涯的一万块封口费,吃人的嘴短,彭松发誓要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不让大老板知道,同时出于职业道德,更加坚定了要严格看管杨涯的决心。

    不为别的,就因为多出来的那一个人,是杨涯的金主…其实应该说是相好,毕竟是个人都能看得出杨涯是非常自愿甚至乐在其中的:他给人带了墨镜口罩遮阳帽,自己却不加任何掩饰,大大喇喇地缀在后面,仿佛金主才是大明星,而他只是一个长得比较帅的保镖。彭松是真的很怕他飘了,在m市和金主整出什么大新闻来。

    机票是李老板掏钱买的,一张头等舱,两张经济舱,因为换了人,退票后又变成了杨涯掏钱,还是一张头等舱两张经济舱,只不过每张机票签的身份证都不一样了。

    彭松,一个娇弱的零,跟在两个身姿挺拔、气场强大的人后面,拖着一个行李箱,活像个跟在皇帝和皇后身后、负责举大蒲扇的宫女丫头,却在登机后从容地进了头等舱。

    而高贵的皇帝和皇后前脚跟后脚地进了经济舱,甚至是坐在了中排,皇帝的位置靠窗,腿完全伸展不开,整个人像一片被强塞进口袋里的吐司面包,被挤压得脸都变了形。

    岳钦有点不太理解:“不是应该还有一个人吗?你怎么没带生活助理?”

    “我不需要,最近公司来了不少新人,都嗷嗷待哺的,人手比较紧张,我不占用公司资源。”

    “那为什么是经纪人坐头等舱,你和我挤经济舱?不应该是你去坐头等舱吗?”

    “因为我们演员有没有好资源,吃不吃得起饭,全看经纪人的手段啊。经纪人就相当于是艺人的直属上级,地位比艺人高,能去头等舱当然要去头等舱。”

    岳钦茫然了。

    他一直以为戏外演员都是众星捧月般的存在,导演哄着,经纪人和助理宠着,原来事实恰好相反,演员在圈内的地位是最低的。

    他很心疼杨涯:“别做演员了,来我的公司上班吧,我养你。”

    杨涯苦笑着摇了摇头:“虽然我很心动,但是,我和公司签了十年的卖身契,违约金很贵的,我赔不起…也不想你帮我拿这个钱。而且其实我还挺喜欢演戏的,能成功将一个纸上的角色演活,是件非常有成就感的事。”

    飞机即将起飞,杨涯忽然紧张起来,他捏了捏岳钦的手,趴在他耳边轻声说:“对了,岳钦。等会儿如果我因为不适晕过去了,你能不能…不要喊人来?我要面子的,万一这里有人认出我来,全世界就都知道我怕坐飞机了。”

    “你可以随便掐我的人中,拧我的大腿…如果哪都捏了还是弄不醒我,就给我做人工呼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