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两人之间的距离还差不到一厘米的时候,莫君弈放在书桌上的手机却响了。

    两人好似被人从梦中唤醒了一般,当即便回过了神。

    下一秒莫君弈微微抬起了上半身,苏星桐慌里慌张地从他的臂弯中坐了起来,随即用手背微微遮住泛红的脸颊,逃也似的跑出了书房,甚至连自己的东西都没来得及拿。

    看着略泛褶皱的床单上被人遗漏下来的眼镜,莫君弈的眼神并未恢复往日的清明,反而更加复杂幽深起来。

    手机铃声还在耳边不断地回响,莫君弈抬手拿起来,只见来电显示上赫然写着“陆恒羽”三个字。

    陆恒羽的亲爹,莫君弈的亲大伯曾经这么评价他这个儿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看你迟早有一天要被人收拾!”

    事实证明这个评价非常精准,倘若此刻陆恒羽在莫君弈面前,恐怕要被他这个名义上的亲哥拽着来一场不那么亲的暴打。

    莫君弈接起电话的后语气堪称克制,但其中的冷意还是溢于言表:“什么事。”

    “哥,景含哥哥让我问你……”话说到一半,陆恒羽突然意识到了不对,“嗯……你怎么了?跟嫂子吵架了?”

    莫君弈淡淡道:“没有,有什么事赶紧说。”

    陆恒羽的语气随之变得小心起来:“就是那个……凶手找到了没有啊?”

    “已经找到了,让黎景含不用担心。”莫君弈说完之后又补充了一句,“还有什么事?”

    听着这句明显赶客的话,陆恒羽突然灵光一闪,自作聪明地以己度人道:“没事了没事了,你和嫂子继续忙,我就不打扰了,祝您二位新年快乐啊!”

    言罢没等莫君弈开口骂他,他便非常识相地把电话给挂了。

    过了大概三秒莫君弈才意识到这小子话里话外的意思,一时间气消了一半,心下却又生出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放下手机,扭头将苏星桐不小心掉在床上的眼镜和忘记拿走的笔记本放在了一起,起身走出了书房。

    路过客房的时候,他下意识看了一眼。

    屋门禁闭,内里没有任何动静,里面的人好似已经睡着了。

    方才的事情仿佛没有发生过一样,一切都是那么平静。

    但唯独两个当事人自己心里清楚,有些事情发生之后,他们之间便只能粉饰太平,再没有办法堂而皇之地坦荡到底了。

    第二天一早,莫君弈起来的时候发现苏星桐已经走了,但是他带来的东西都还在,餐桌上放着热好的菜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公司有事,我过去一趟,案件有需要我的地方可以给我打电话。”

    他空口不提昨晚发生的事,莫君弈看过之后面上没有什么波澜,他只是将那张纸条叠好放到了口袋里。

    除了这几天外,莫君弈一直都是一个人吃早饭,但古人诚不欺我,“由简入奢易,由奢入简难。”

    莫君弈头一次感觉一个人的餐桌似乎有些清冷,于是他吃着吃着便打开了手机。

    人的改变其实就是从一些微小的习惯开始发生的。

    曾经的莫君弈打开手机的第一件事不是去看新闻就是去翻各种杂文,然而眼下的他却非常自然地打开了微博。

    不出意外,他刚登上便在首页刷出来了苏星桐昨天晚上发的那条微博,内容很简单:

    “谢谢大家从案发以来对我的关心,案情还在调查中,但离水落石出已经不远了。我本人在此过程中没有受到任何形式的伤害,希望大家不要担心我,好好过节。

    逢此佳节,再次感谢在这起案子中尽职尽责、为人民服务的各位警察同志,祝大家元旦快乐。”

    下面是四张年夜饭的配图,四张的内容没有任何区别,唯独就是拍摄的角度有一点微小的差别,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那种,放到一块儿可以说有些冗杂了,不太符合苏星桐一直以来利落干练的作风。

    莫君弈的目光在最后那行“对警察同志的感谢”的上停留了许久,半晌才移开视线打开了下面的评论区。

    评论区最上面的一条有接近八万的点赞,看来是得到了大部分人的认可:

    “呜呜呜,苏老师节日快乐,各位在节假日还坚守在岗位上的警察同志们辛苦了!!”

    随后的几条热评都是紧跟苏星桐的话向祖国各个岗位上的奉献者表达敬意的,整个评论区的风格和先前白源的评论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不过翻着翻着,莫君弈终于看到了一条画风清奇,和前面那些人关注点不同的评论:

    “我以为苏苏发的四张是让我找茬的,瞪大了眼找了半天才发现忘抢热评了,淦。”

    这条评论下全是“哈哈哈”他的,但仍旧有一些细心的人发现了这个问题,随之问道:“我也,看了半天才发现只有光线有一点点差异,别的都一样,所以苏老师这是卡了吗还是手抖,把拍的废照也发了上来了?”

    莫君弈原本正在喝豆浆,见状动作不由得一顿。

    只见下面的一个评论道:“我觉得可能是太激动了,你们没发现从苏老师的拍摄角度看过去对面还有一副碗筷吗?”

    瞬间一石激起千层浪,无数人因为这条评论拐回去又看了一遍照片,事实果然如这条评论所言,照片的另一端堂而皇之地摆着另外一副碗筷,有一些带着显微镜逛微博的粉丝甚至把那张照片放到了最大,从犄角旮旯里找到了莫君弈的一块衣角。

    这下子评论瞬间坐不住了:

    “卧槽?”

    “这他妈大过节的是不是有点太刺激了”

    “好家伙,不过就是一副碗筷而已,你们那么激动干嘛,就不能是跟家人去吃的吗?”

    “无语,那么大一张桌子全被拍了下来,上面一共就两幅碗筷,那还是能跟哪个家人吃啊?”

    “懂得都懂,可能是写在一个户口本上的家人吧。”

    为此,那条评论下面多了将近三千条附加评论,内容几乎都是在讨论这个神秘的“家人”。

    不过这些评论虽然讨论的热火朝天,内里的情绪却异常平和。这主要是因为苏星桐走的不是偶像的路子,他没有后援会,也不搞接机,粉丝最多也就私下建个群过过嘴瘾。

    为此,苏星桐的粉丝老是调侃他:“明明能靠脸吃饭,苏老师却非要靠才华。”

    作为眼下为数不多真正靠作品吃饭的演员,苏星桐就算真的有了恋情也会选择在第一时间进行曝光,他从来不害怕他的粉丝因为恋情脱粉。

    可惜的是眼下他并没有什么恋情可以曝光,有的只是一个为了应付家长而签订的契约婚姻。

    莫君弈边喝豆浆边看评论区给他编了八十多种身份,连性别都换了两三种,之所以还有第三种,是因为评论区的人才居然奇妙地加入了abo元素,莫君弈觉得他们就差往里添点玄幻色彩了。

    其中有一条评论“异想天开”道:“姐妹们,之前苏老师删的那张照片里他不是披着警服外套吗?我就是说,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嫂子她其实是个警花?”

    下面立马便有人回道: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就是说,瞧不起我们阿sir是吧?”

    “警察和大明星,张力爆炸了属于是。想想苏老师那么冷淡的大美人,却被警察先生按在床头,脸红着不敢去看身上的人,眼底带点水意,躲闪间又带着点期待……最好再来点手铐文学,加点制服play……嘶哈”

    “哪位太太,笔呢,快给太太递笔!”

    原本被刻意遗忘的内容,当看到中间那条评论的描述后在一瞬间全部清晰了起来。

    莫君弈放下碗筷,看了看窗外的日光,觉得如果在家呆一天那迟早要出事。

    于是他刷了碗换好衣服后便出了门。

    今天是元旦,按理来说是大部分人的休假日,可惜这个“大部分人”中并不包括要留下了值班的警察。

    每个科室都安排了不同的人留守值班,刑侦这边是莫君弈分的人,他把他自己分到了第二天,第一天则是刘叶和另外一个人。

    莫君弈看了一眼表,打算去警局看一趟,晚上没什么事就拎着东西回家看看他姨还有姨夫。

    然而今天的警局却不似假日的清闲,他刚把车开到警局门口,远远地便看见门口聚集着一些人,其中不乏一些退休的老领导。

    莫君弈不明所以,把车停到位置里后推门走了下去。

    等他走进他才发现,门口往来的那些人大部分都是两两成群,仔细一看,基本上都是各科警察和他们的家属。

    莫君弈这才想起来了究竟是为什么,就在此刻,不远处响起了一声招呼:“老大,你怎么也来了?没带嫂子?”

    莫君弈应声回头,只见柳明华正拉着一个男人的胳膊朝他挥手,那个男人正是她的丈夫——元瑞,看见莫君弈后,元瑞有些温和地笑了笑:“莫队长,元旦快乐。”

    莫君弈点头回礼:“元旦快乐,你们这是……来领奖?”

    柳明华闻言又自豪又兴奋地回道:“可不是,刚领完,老公快把东西给他看看。”

    元瑞有些无奈又有些宠溺地把一块奖牌从手里的袋子中拿了出来,莫君弈接过来一看,只见上面写着“华阳市好警嫂”六个大字,配上元瑞这么大一个男人,让人在滑稽中又带着一些说不出的敬意。

    柳明华自从加入刑侦队后,没有因为自己的性别而拉下任何一次外勤,她和她的丈夫基本上是其他男警和他们妻子的翻版——聚少离多。

    元瑞的工作其实也很忙,但他从来没有因为柳明华工作上的事抱怨什么,据说家里的很多活都是他在做,即便如此,他也没有拉下柳明华的一日三餐。

    这样的人自然当的上这个奖,只不过这个奖项的名字实在让人啼笑皆非。

    “回来跟李局说一声,”莫君弈开口道,“这个奖的名字是该变一下了。”

    柳明华笑道:“刚上台领奖的时候我还跟他说来着,就他跟隔壁经侦科老张的老婆俩男的,人老张的老婆好歹算个男警嫂,他这最多算个警姐夫。要我说这奖是该变变了,这都哪一年了还抱着老黄历啃。”

    元瑞也忍不住笑道:“应个名得了,名字什么的都是虚的,人家都把奖金打你卡上了哪还有那么多要求。”

    莫君弈比较赞同柳明华的说法:“改日我跟李局提一下,这种小事他应该能做主。”

    柳明华却摆了摆手:“嗨,一看您就是单身。这奖其实是市里发的,没看上面写着华阳市好警嫂吗?李局管不了这事。去年老张他老婆就跟上面提了,上面掰扯了一堆,最终得到的结果就是还得再等两年,那今年跟明年不还得凑合。”

    莫君弈闻言点了点头:“不是什么大事,后年能解决也好。”

    柳明华却眼睛一转,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哎,你不趁着这奖还没没改名的时候赶紧领个证?”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莫君弈闻言一顿:“领什么证?”

    “结婚证啊!”柳明华笑着调侃道,“您跟我们那位苏大明星打算什么时候摆桌啊?要我说,这奖再改下去指不定能改出个什么难听的名字来,还不如这个好警嫂好听呢。你就趁着还没改,赶紧给嫂子领一个算了。”

    柳明华不知道是,莫君弈和苏星桐的名字早就在一张结婚证上了,两人眼下不是她想的那样有实无名,恰恰相反,他们是有名无实。

    莫君弈闻言有意回避这个问题:“回来再说吧。”

    柳明华没听出来他话里的不自然,见状还想说什么,但元瑞却敏锐地听出了莫君弈的意思,拉着她打断道:“莫队今天过节有什么打算吗?”

    莫君弈听出了他的意思:“去局里看一眼然后回家看看。”

    “那是挺巧,我们也正准备回去看看父母。”元瑞温和却不失礼貌地说道,“既然如此,没什么事的话我们就先走了。”

    柳明华闻言也跟他道别道:“资料我放小刘那儿了,今天他加班。”

    莫君弈点了点头,和他们两人告别后,他只身往警局内走去。

    一路上碰上了不少熟人,有些还是他姨妈和姨夫的老朋友,其中有一个人拦着他笑道:“君弈啊,这么巧,我今天早上还听青莲说你来着。”

    莫君弈顺着他的话,放缓了语气道:“叔叔好,她跟您说什么了?”

    “说你过节不回家,跟着一个可漂亮的小孩在外面过夜。”那老先生笑的有些促狭,“这是不是真的啊?”

    莫君弈闻言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您别老听她编排我,八字还没一撇呢。”

    “哦——”老先生意味深长地笑道,“那看来是革命尚未成功,小同志仍需要继续努力啊。”

    言罢,他点到为止,拍了拍莫君弈的肩膀道:“遇到了喜欢的就去追,我们这帮子老人还等着喝你家的酒呢。”

    莫君弈不好推脱,便带着些笑意回道:“到时候一定不忘请您。”

    莫君弈逆着人流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他刚从电梯上下来,便撞到了往他办公室门口走的刘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