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这人的语气真的很容易让人不爽,但冯一诺想到这人竟然是在婚礼上被放鸽子,心情不好似乎也可以理解。

    更何况人家刚刚还救了他,让他幸免于难,不至于从几十级的台阶滚下去,身体受伤还是其次,万一脸着地……

    于是冯一诺好脾气地笑了笑,说:“没有没有,你长得这么帅怎么会被抛弃呢?那个人不跟你结婚,损失的肯定是他。”

    男人没有说话,仗着身高优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冯一诺被他看得不自在,有些尴尬地又笑了笑:“那个,刚刚谢谢你啊。”

    “抛弃你的是男人还是女人?”那个男人突然出声打断他的话。

    “哈?”冯一诺一脸莫名,搞不懂对方怎么会突然问他这个问题,“我没有被抛弃……”

    “在教堂门口哭成这样的男人,十有八九是被抛弃了。而且我猜,抛弃你的应该是个男人。”

    “为什么?”冯一诺反射性地问。

    那人眼中的嘲讽意味更浓:“因为被女人抛弃的男人不会蹲在这里哭。”

    冯一诺无语:“我就不能是因为别的事伤心难过吗?”

    “你刚刚的反应已经给出答案了。”

    冯一诺死活没想明白自己刚刚的反应到底有什么问题,当然对方也没打算让他明白。

    那个男人接着说:“我刚才帮了你。”

    冯一诺赶紧说:“谢谢你。”

    “不用谢我。”男人并不接受他的道谢,“我也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冯一诺愣了愣:“什么忙?”

    “跟我结婚。”

    “什么?”冯一诺惊呆了,“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我像是开玩笑吗?”男人神情严肃地看着他。

    冯一诺仔仔细细看了看他的表情,确实不像。

    “那什么,我理解你在婚礼上被恋人放鸽子的痛苦心情,但是你相信我,随便在大街上拉个人结婚,绝对不是明智之举,更达不到报复对方的目的。”

    “只是走一个过场,你不用想太多。”男人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臆想,“我现在需要一个人去完成约定了的仪式,顺便可以让你从失恋里解脱一下。”

    冯一诺不知道是不是男人的某一个用词戳进了他的肺管子,让他在瞬间痛得说不出话来。

    失恋…

    他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这个资格。

    他想到宋思齐那条让国内整个娱乐圈沸腾的求婚视频,想到他和那个女人即将举行的婚礼,突然觉得或许自己真的需要一个仪式来提醒自己,把宋思齐彻底地从心里清除出去。

    而且冯一诺知道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会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婚礼,这个婚礼或许是他唯一能正大光明站在教堂里说“我愿意”的机会。

    中国不承认同性婚姻,他也不可能为了掩饰自己的性向,娶一个不爱的女人。

    在拉斯维加斯,没有人认识他,也没有人会阻止他,他可以做一切想做而不能做的事。

    比如结婚。

    尤其是,和一个男人结婚。

    尽管他和这个男人刚认识不到二十分钟。他不知道对方是什么身份,什么背景,也不知道对方是好人还是坏人,他甚至不知道这个即将与他举行婚礼的男人叫什么名字。

    但那又怎么样呢?他和宋思齐认识了二十年,他知道他的身份背景,性格爱好,知道他的穿衣风格,饮食习惯,他甚至知道他一部戏赚多少钱,交多少税。可他最后才发现其实自己从未看清过那个叫宋思齐的男人,更分不清他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所以认识二十分钟和认识二十年有什么区别?既然宋思齐可以向别的女人求婚,那他为什么不可以和其他的男人结婚?

    于是冯一诺对面前的男人说:“好啊,我们结婚。”

    那个男人仿佛早就对他的答案成竹在胸,冷峻的脸上勾起了一抹笑,随即拉起他的手,转身走进教堂。

    教堂很高也很大,有绚丽的穹顶和斑斓的窗户,将阳光割裂成五光十色的宝石,铺洒在前往神台的通道上,如梦似幻。

    冯一诺的手在这个几乎完全陌生的男人手里,突然觉得不太真实,像是在做梦。心跳的频率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加快,尽管知道只是一个简单的仪式,但他却没来由地开始紧张。

    教堂里观礼的人并不多,事实上,除了他和这个男人,只有一位手捧圣经的神父和一男一女两位证婚人。但由于他过于紧张,竟然没有注意到这个婚礼的冷清和诡异。

    两人走到神父面前,身边的男人才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嗯?”冯一诺眨了眨眼反应过来,“冯一诺,一诺千金的一诺。”

    “一诺千金?”男人挑了挑眉,转头用英文将冯一诺的名字告诉神父。

    神父点了点头,表示仪式可以开始,然后便是一长串圣经中关于婚姻的教义,其中有一半冯一诺都没听明白,让他怀疑自己的英文水平是不是太久没用真的退化了,而就在他努力理解其中某两个单词到底怎么翻译时,突然听到身边的男人说了一句“我愿意。”

    冯一诺转过头,看着身边这个正在与他举行婚礼,但实际上还十分陌生的男人。尽管明知道这个仪式是假的,但听到对方低沉而果断的“我愿意”三个字,他居然有些莫名的悸动。

    男人感觉到他的目光,也转过头来看他,或许是教堂的光线太过梦幻,冯一诺觉得他的轮廓都柔和了不少,一时竟有些移不开目光。

    “冯一诺先生。”神父的声音传入他的耳膜。

    “嗯?”冯一诺回过神看向神父,神父微笑着又将刚才的结婚誓词说了一遍,“冯一诺先生,你愿意与周铭远先生结为合法伴侣,无论顺境还是逆境,健康或者疾病,富裕或者贫穷,快乐或者忧愁,都将永远爱他,珍惜他,对他忠诚,直到永远吗?”

    “我……”冯一诺心跳如擂鼓,原本以为只是一个假的婚礼仪式,可这些誓词的每一个字却都是真实而有分量的。他看着慈祥的神父,心虚地发不出声音。

    在上帝面前撒谎的确需要足够的勇气,他身边这个男人……哦,他刚知道原来他的名字叫周铭远,这个叫周铭远的男人是怎么毫不犹豫说出“我愿意”三个字的?

    “你愿意吗?”神父的笑容更加和蔼,像是要给这个因为婚礼而激动得不知所措的年轻人一些鼓励。

    冯一诺正不知该如何回答,突然发现自己的手被周铭远握住了,而且是非常紧密的十指相扣,仿佛他们真的是一对恩爱的情侣。

    周铭远轻声对他说:“别害怕。”

    他的声音和眼神都温柔极了,与刚刚在教堂外的严肃冷峻判若两人。而冯一诺在对方如此温柔的注视下,一颗不安跳动的心竟然渐渐平静下来,仿佛有他在身边,真的就可以不用害怕。

    冯一诺像是着了魔般,转头看着神父坚定地回答:“我愿意。”

    直到周铭远将一枚简洁低调的结婚戒指戴上他的无名指,冯一诺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一件多么疯狂的事。

    如果事情仅仅到此为止,冯一诺还不至于如此狼狈不堪地逃回国,但后面的发展实在是让他始料未及。

    仪式结束,神父笑容满面地宣布,两位新郎可以接吻了。

    冯一诺心里咯噔一下,正忐忑地不知该怎么拒绝,没想到周铭远直接无视了这个环节,礼貌而公式化地对神父和两位证婚人道了声“辛苦”,转身头也不回地朝教堂外走去。

    他没有像进来时那样牵冯一诺的手,整个人又变回刚见面时的高冷疏离,仿佛刚刚举行仪式时的温柔,只是冯一诺的幻觉。

    冯一诺看着手上的戒指,自嘲地笑笑,小跑着跟上男人的步伐,在教堂门口叫住周铭远,把戒指摘下来递给他:“戏演完了,这个还给你。”

    周铭远停下脚步,看了看冯一诺,又看了看那枚举到自己面前的戒指,没有说话,也没有伸手去接,而是好像在思考什么。

    冯一诺举了半天见他不接,忍不住又叫了一声:“周先生。”

    “你不知道我的名字吗?”周铭远似乎对他的称呼不太满意。

    “呃……周铭远。”冯一诺好脾气地换了个称呼,“婚礼已经结束了,戒指还给你。”

    周铭远依旧没有接那枚戒指:“我送出去的东西,从来不会再收回,你留着吧。”

    “不不不,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冯一诺想也不想地拒绝。

    “我们刚刚已经结婚了,你合法拥有这枚戒指。”

    “……”冯一诺觉得这个笑话一点也不好笑,“我只是帮你一个忙。”

    “那就当你帮忙的谢礼。”周铭远说完抬腕看了看表,“我还有点事要忙,你住哪里?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冯一诺连连摇头:“不用了,我明天回国,还想再逛逛给朋友带点礼物。你忙你的,不用管我,这枚戒指……”

    “如果你不喜欢,可以扔掉。”

    周铭远话音刚落,一辆银色宾利轿车稳稳停在他们面前。

    周铭远转身上车,连一句“再见”都没说,便扬长而去,将冯一诺独自留在了教堂门口。

    冯一诺愣愣地看着远去的车,又低头看看掌心的那枚戒指,想到刚才的婚礼,以及这个叫周铭远的男人,觉得今天经历的一切都像是一场荒诞的梦。

    他又回头看了那座教堂一眼,转身大踏步离开,把十年前从这里开始的痴心妄想,和十年后到此终结的痛哭失声,通通抛在了身后。

    所以,他当然不会知道,那辆银色宾利刚刚拐过街角便骤然停了下来。周铭远看着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眉头微蹙,所有所思。

    过了一会儿,他告诉驾驶座上的人:“我自己回公司。你跟着刚刚那个男孩子,看看他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顿了顿,才又补充一句:“如果没有,不必打扰。”

    第4章 一夕宿醉

    冯一诺不记得自己那天晚上是怎么回到酒店的,他更不清楚周铭远为什么会在他的房间里。

    他最后的一点理性记忆,只到自己随便走进了一家酒吧为止。

    那枚戒指,他到底还是没直接扔掉,第一是这个品牌的戒指很贵,扔了可惜;第二,这应该会是他此生唯一的婚礼,就当……留着做个纪念吧。

    所以在周铭远走后,冯一诺盯着戒指看了好一会儿,最终扯了扯嘴角,胡乱把它又重套回了无名指。

    动作有点粗鲁,推到指根时有点疼。

    他今天结婚了,和一个除了名字一无所知的男人。

    冯一诺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结婚应该是快乐的事吧,可他为什么还是这么难受?

    他以为利用这个婚礼,可以将那个叫宋思齐的男人彻底从心里清除。却没想到时间太久,根深蒂固,强行剜掉之后,心里便空了一个血肉模糊的大洞,又冷,又痛。

    为了抵御这种强烈致郁的痛楚,冯一诺决定去喝两杯。

    年轻的酒保给他推荐了几款漂亮的鸡尾酒,并且保证每一种的的口味都很棒,他就每样都来了一杯。

    酒确实是好酒,很快就让他的眼前幻化出了五颜六色,从微醺到沉醉,大概也就只花了四五六七八杯的功夫吧。

    后来他就断片了。

    不知怎么就上了一辆车,开始时冯一诺还小小地挣扎了一下。后来发现好像是个有点熟悉的面孔,就傻乎乎地交出了自己酒店的房卡。

    倚靠着的肩头稳固而踏实,揽住自己的手臂也可靠有力。

    等到这点难能可贵的安全感要抽身而去的时候,冯一诺一把拽住了对方,不管不顾地带着哭腔挽留:“别走!”

    对方没有回应,但也暂时停下了脚步。冯一诺不知怎么福至心灵,一把揽住了对方的脖子。

    把自己整个身体都贴上去,近乎于贪婪地汲取着来自于另一个人体温的安全感。这样还是不够,带着酒气的唇胡乱向上,最后贴住了对方的,笨拙又努力地索取。

    说来好笑,冯一诺尽管是个科班出身的职业演员,但出道是青春校园剧,后来渐渐糊了以后接的都是插花镶边的配角,这么多年来,竟然从来没有演过吻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