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希的身世现在必须保密,不然一旦透露出去,那些媒体和狗仔就会像闻到腐肉的秃鹫一样,蜂拥而上,肯定会给小希的生活造成极大的困扰。

    “听到了吗?”任均云加重语调,锋利的视线掠过张岩。

    张岩看着他身后四个人高马大,一脸横肉的黑衣保镖,颤颤巍巍的点了点头。

    徐熙舟打了辆车,直接回了酒店。

    休息室的花篮被工作人员送到酒店来了,他一进去就看到地上那些花,一股说不出的憋屈和怒火忽然席卷了他。

    凭什么!说抛弃就抛弃的人也是他们,十八年后从天而降,喊着跟他有血缘关系的人还是他们?他的人生是什么狗血大戏吗,他已经受够这一切了!

    他打包好自己的行李箱,当晚就回了伦敦。那间红砖墙的小公寓,是他唯一觉得熟悉和温暖的地方。

    关了手机,把所有窗帘都拉上。他睡了个昏天暗地。然而在梦里,他也不安稳,一张张模糊的脸从黑暗深处浮现出来,声音凄厉,不断呼喊着他的名字。

    叮铃铃,外面忽然响起门铃声。

    他用枕头堵住耳朵,更深地窝进被子里,根本不想理会,然而门铃声还在持续不懈的响着,仿佛在跟他较劲一样。

    徐熙舟终于忍无可忍,大骂了句脏话,鞋都没穿就下床去了客厅。

    打开门,他微微一愣。

    庄静纯一声浅绿色的风衣,提着两个纸袋,眼中带了些担忧,站在他面前。

    徐熙舟看到他,胸口的憋屈和怒火瞬间消失了,只是心底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你不是有备用钥匙吗?为什么要按门铃?”

    “我知道你想一个人待着。我贸然进去,你大概会把我赶出来。”

    庄静纯扬了扬手里的纸袋,“新鲜出炉的牛角包,还有热可可,喝吗?”

    徐熙舟挠了挠自己乱糟糟的头发,摇了摇头。

    他走回客厅,一屁股坐在茶几旁的羊毛地毯上,抱着自己的膝盖。

    他整个人毫无生气,像是一株缺乏阳光和水分的植物。

    “你是不是……都听说了?”徐熙舟问。

    庄静纯把纸袋放在茶几上,思考了几秒,才道,“昨晚我收到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照片,你对面坐着的男人,我正好在一个商业论坛上见过,所以我就查了些资料……。”

    徐熙舟扯了扯嘴角,“你不会也觉得我是见钱眼开,看到有钱男人就要投怀送抱吧?”

    “当然不会,你为什么要这么说自己?”

    庄静纯皱起眉,他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平视着徐熙舟的眼睛。

    “还记得你考驾照的时候,帮助警方抓获了一个通缉犯吗?”

    徐熙舟听到他的话,茫然的眼神渐渐有了一丝焦距。

    “那是个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十八年前,他绑架了你的母亲,把还在襁褓中的你也一起绑走了。他跟同伙想找你爷爷索要天价赎金,可是事情败露,怕被警方查到,才把你抛弃在荒野里。”

    徐熙舟呆呆地看着他,半晌,眼珠子转了转。

    “你为什么知道得这么多?”

    庄静纯往窗外看了一眼,神色有些复杂。

    “你的亲生母亲,她也来了,就在公寓下面。这些都是她告诉我的。”

    他的亲生母亲?

    徐熙舟皱了皱眉,下意识往窗外瞥了一眼。如果昨天那个男人说的没错的话,他其实是有父母的,只不过他的父亲因为车祸去世了,所以,只有他的母亲还留在这世上……

    他的亲生母亲会是什么样子?

    在他自己都没察觉时,脑中已经浮现出了一个温柔而模糊的影子。

    然后很快,他又强迫自己保持理智。

    不过是因为该死的血缘而已。他生理上的母亲,现在对他而言不过是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你要去见见他吗?”

    庄静纯握住他的肩膀,目光温和的凝视着他。

    徐熙舟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他烦躁的揉了揉自己的头发,“我不想见,让她走吧。”

    他回到卧室,钻进自己的被窝里。伦敦的天气一向多变,不知什么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天色阴沉而黯淡。

    徐熙舟根本没睡着,只是听着雨点打在窗户上的声音。他怔怔地看着水流划过透明的玻璃,余光忽然瞥见一道修长的身影坐在他床边。

    “你下周还有比赛,不管怎么样,不能饿肚子,先吃点东西。”

    “我没胃口,你自己吃吧。”

    徐熙舟将被子往上一拉,直接把整张脸包了进去。

    庄静纯听着他闷闷的声音,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想到刚刚在公寓楼下女人跟他说的一番话,他脸色更是复杂。

    “她让我带一个东西给你。”庄静纯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盒子,放在床头柜上。

    “我不会劝你一定要下去见她,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听到庄静纯走远,徐熙舟又躺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好奇,从床上坐了起来。

    床头柜上放着的正是任均云昨天打算送给他的黑色盒子,当时他过于激动,根本没拿那个盒子就走了。

    他犹豫了一会儿,好半晌才伸手把盒子打开。看清里面的东西时,他瞬间愣住了,那是一把金色的长命锁,上面刻着一个希字。

    刹那间,似乎有什么久远的记忆涌了上来。他小小的身体躺在摇篮里,耳旁是女人温柔的歌声,金色的长命锁悬在他的摇篮边缘,铃铛一晃一晃,发出清脆的响声。

    徐熙舟攥着那把长命锁,眼眶渐渐有些泛红。

    他直起上半身,往窗外看了一眼。树荫下的长凳上,一个带着戴着宽边礼帽的女人正静静的坐在那里。

    卧室里忽然响起起翻箱倒柜的声音。

    庄静纯有些担心,正要上前问,门从里面被打开了,徐熙舟换了一件休闲的连帽衫,有些无措的站在他面前。

    对上庄静纯审视的目光,徐熙舟顿时有几分不自在。

    “我……我去把长命锁还给她,你别多想。”

    他结结巴巴的,前言不搭后语。

    庄静纯轻轻笑了,替他把歪了的帽子扶正。

    “好,记得带伞。”

    徐熙舟走出电梯的那一刻,神情划过一丝犹豫。

    他看了眼手里的长命锁,心一横,大步往外走。

    树荫下,穿着灰色大衣的女人还是维持着先前的姿势,端正而优雅的坐在那儿。

    似乎是感受到一道注视的目光,女人抬起头,帽檐下的眼睛顿时迸发出亮光。

    “小希……”舒月秀丽的眉眼顿时变得明亮,喜不自胜的走向他。

    “你终于肯来见我了。”

    徐熙舟打量着他,女人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年轻,大概是出身名门,身上有种清贵和优雅的气质。

    “抱歉,昨天你大伯一时不慎说漏了嘴,本来我们没打算那么快告诉你的,就是怕你接受不了。”

    “那个花篮,是你送的吗?”徐熙舟问。

    女人点了点头,微微笑着看他。

    “那是我亲手做的花篮,信笺也是我写的。时间仓促,颜色可能搭配得不是很好,我也不知道你们这个年纪的男孩喜欢什么,下次我会再准备一些别的礼物给你。”

    “不用给我送礼物。”徐熙舟神情有些挣扎,他看着女人的脸,发现自己实在没办法说出什么狠话来。

    “我要飞来飞去的比赛,礼物我也不可能带走。何况我的公寓很小,放不下太多东西。”

    他顿了顿,又摊开手心,“这个长命锁不用给我,太贵重了。你拿回去吧。”

    舒月看着他,眼眶微红。

    “可这把长命锁是你的亲生父亲送给你的,从你出生后这把锁就陪在你身边。这本来就是你的东西。”

    “小舟,我知道,你还是觉得这一切不真实。你能听我讲一个故事吗?”

    细细密密的雨滴从树叶的缝隙落下来,滴在女人的头发上。徐熙舟努了努嘴,撑开手里的伞,“换个地方坐吧。”

    咖啡厅里。

    女人的声音娓娓道来。

    “我跟你父亲是在一个画展上认识的,当时我还只是一个美院的学生,而你父亲是一个业余的赛车手,我们俩一见钟情,没多久就结婚了。”

    “婚后没两年我们就有了你。那几年里,你爷爷的公司发展的很快,上市后股价飞涨。大概是太惹眼了,被当地的匪徒头子盯上了。你出生没多久,那些匪徒趁着你父亲不在,把我们母子俩绑到了山上,向你爷爷索要巨额赎金。”

    “……你爷爷假装配合,私下报了警。我当时生产后没多久,身体虚弱,看到你被匪徒抢走就晕了过去,后面的事都是警察告诉我的。他们抓到了其中一个匪徒,那个匪徒说他们把你扔进了河里……”

    回忆到这里,女人似乎有些说不下去,声音有些哽咽。

    “警察搜遍了整座山,只在河边找到了你的帽子。我们都以为你被……”

    徐熙舟看着她满是泪水的眼眶,抿了抿唇,抽了张纸巾给她。

    舒月接过纸巾,擦了擦眼角。

    “直到几个月前,另一个匪徒落网,我们才得知你当年并没有被扔进河里,而是被附近的村民捡走收养了。后来,调查这个案子的警官又看到了宛城的新闻,顺藤摸瓜,就找到了你。”

    了解完前因后果,徐熙舟心底忽然有些释然。原来他不是被抛弃的,而是命运的阴差阳错,才让他跟亲生父母分别了这么多年。

    “小舟,很抱歉,妈妈这么多年都没有找你,你能原谅妈妈吗?”

    徐熙舟摩挲着手里的咖啡杯,浓密的眼睫垂下。

    “本来就不是你的错,我为什么要怪你?”

    “你不怪我就好,我知道,这么多变故,你一时接受不了。我也不会强求你马上就认我们,只要你不拒绝我,让我能远远地看着你,关心你,我就满足了。可以吗?”

    看着女人犹带着泪光的眼睛,徐熙舟心底有些不忍。

    他轻轻的嗯了声。

    女人顿时破涕为笑。

    徐熙舟把伞留给舒月,自己一个人慢慢走回了公寓。

    他开了门,发现庄静纯靠在沙发上睡着了。男人脸上带着淡淡的疲惫,眼下有一圈黑青,估计一大早赶过来,觉都没睡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