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哪怕不想让陈怀恒死,也只是想着提点他,并不敢大动干戈。可他干了什么?你刚告诉他你不会让他大赦天下,他便在承天门前不管不顾,大放厥词,将那群大臣得罪了个彻底。现在可好,捡了芝麻,丢了西瓜。一竿子把所有人打落在水里。难道陈怀恒比那满朝的大臣还要重要?现在所有人落在了咱们手里,任咱们查。沈家人知道了怕是睡觉都要笑醒了。”

    “你有没有想过。”沈明河不知何时顿住了,知道他说的是迟音,面上倒是不显。认真听他说完,胡乱卷着手里纸的一角,斟酌问道。“他是为了什么这么做?”

    “能为了什么?自不量力呗。志浮气轻,一味儿的逞能,觉得自己救得了陈怀恒。不过就是想让你跌了面子。现在好了,让咱们查这满朝文武。无论查不查得清,咱们也能扒了他们一层皮。”

    沈落对顾行知在朝堂上所用的手段毫无兴趣。可即便是他,也知道牵一发而动全身。那群人精岂是那么容易对付的?谁都不知道一个朴实无华的七品芝麻官背后站着哪路神仙。莫说查他们,就算是含沙射影一句,也要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

    可这位小皇帝却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一出手就是地动山摇的。只为了救陈怀恒一人,便赌气让沈明河查遍所有人?他到底知不知道这是多大的权力?有如给了沈明河一把指着所有人的尚方宝剑,若是沈明河愿意,他甚至可以杀了任何人。只要沈明河说他有罪。

    毫不夸张的说,为了陈怀恒,那小皇帝赔掉的是整个朝堂。

    也怪不得当日他说出口的时候,安国公脸色那么不好。

    任谁都觉得血亏。

    只是沈明河白白占了这么大的便宜,沈落却是丝毫高兴不起来。

    沈明河又不真的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奸臣。一时占了便宜是小。他卧薪尝胆本就艰辛,而今摊上了这么个脑子不清楚的傻子,日后少不了被拖累。

    “有没有可能,”沈明河眯着眼睛,眸子里的迷茫一闪而过,自顾自喃喃道:“他其实是为了我?”

    “你怎么会这么觉得?”沈落一愣,咧着身子惊异道。

    “这个不太难猜。“沈明河静静道。“若是没有他在承天门前的所作所为,那一朝旧臣,咱们会允许留住几个最差的结果不也是一棍子全部打死,血染朝堂。既然如此,他闹着一出儿,跟他不闹,又有什么区别?”

    “那要是这么说,”沈落挑了挑眉。“那他倒是聪明的,知道自己保不住那些个人,索性破罐破摔,能救一个是一个?”

    “不对。”沈明河继续道:“若是只想破罐破摔,又怎么会给我一张这样的纸条。”

    沈明河从怀里拿出一张纸来,将那有些皱的纸小心仔细地摊开在桌子上,一个一个地点著名字,给沈落看。“你可看出这些人有什么特别之处。”

    沈落这才低下头认真看,剑眉皱着,思忖了良久才道。“大多我不认识,可认识的几个,好像确实是日常在安国公身边晃悠的。”

    “安国公是他的表哥,是实实在在护着他的人。能在安国公身边的,自然能算作是他的人。”沈明河点点头,认同道。

    “那便是了,这些人他信得过,所以才敢大言不惭地让你查。都是些酸腐的文臣,只怕也是查不出什么的。即便当了眼中钉也无甚所谓。反正你本就不会放过他们。他都料到结局了不是吗?”

    “你是这么想的吗?”沈明河突然笑笑,眼角挑着,眸子一转,脸上的沉思一闪而过。“看着确实都是忠臣,只不过,我让顾行知先查了查。”

    “怎么?”

    “这名单上的人,除了用来掩人耳目的陈怀恒,其他人现在都在刑部大牢里。”

    “……”

    “顾行知现在不怕安国公了?”沈落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安国公的人,顾行知怎么就轻易动了?

    “审案的时候顾行知发觉不对,已经叫了安国公做个见证。绝不是借题发挥。”

    “你的意思是。”沈落心里一凉,只觉得有些诡异,嚷嚷道。“他们尽皆有罪?不可能?那么大事我怎么不知道。”

    “你在此之前又没见过这张单子,你便是知道了也不会在意。不过若是唯有他们入了狱,自然会有人起疑。所以我让顾行知一不做二不休,把名单之外的人也抓了不少。先查查再说。到时候放的放,砍的砍,抄家的抄家,一件件理清楚,也不枉费他给咱们这么个光明正大的名义。”沈明河又把那张纸折好收了回去,白皙的脸上波澜不惊的。“现在,你想到什么了吗?”

    沈落张了张嘴,只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平复了好一会儿,才拧着眉毛凝重问道:“他为什么这么做?他莫不是,莫不是,早早知道这帮人包藏异心,所以趁着这个机会借刀杀人?”

    “若是想不清楚,便抛开这些,从头想。”沈明河极有耐心,一点一点引导沈落道。“若是没有他的所作所为,这一切又会如何?”

    “陈怀恒会死。”

    “还有呢?”

    “没了。”沈落老实郑重道。“他便是不把名单给你,你也还是会将这朝中清洗一遍。连查都不用查。咱们带着沈家军来,便是用来翻云覆雨,草菅人命的。血腥镇压又如何?又不真的是来护驾。那日若不是他让你做了摄政王,咱们进来可就不是什么从龙之功,而是直接挟天子改朝换代了。既然是改朝换代又跟他们客气什么?”

    “是呀。可你竟然就忘了,正是因为他,咱们从一个想要改朝换代的逆臣,变成了扶他上位的功臣。”沈明河叹了口气,继续道。“而那日,也是因为他的一番作为,让本王有了能正大光明清理朝堂的理由。而不是你说的,一朝翻云覆雨,草菅人命,胡作非为。他给了咱们一个机会,一个不需要那么极端的手段就能清理朝堂的机会。”

    “那又有什么用呢?”沈落眨眨眼,有些心疼望着他。“你注定不能是个为江山社稷殚精竭虑的功臣。”

    “是呀。”沈明河轻轻道。“所以等咱们出手的时候,注定还是一片腥风血雨,鬼哭狼嚎。他注定是在白费力气。”

    “可也不能算是白费力气。”沈明河眨了眨眼,又长又密的睫毛便轻轻抖了抖,像是两只振翅欲飞的黑蝴蝶。“至少,他让我觉得,他是在帮我。”

    第21章 试试

    “不过,也有可能是本王多想了。”沈明河的声音不疾不徐的,好似这事情根本与他无关一样。“说不定他就是为了自己。第一次给我安排从龙之功,是事先知道了我就在宫里,如此嚷嚷,不过是为了让我在姜松刀下救他。而第二次也只不过是为了救陈怀恒。仅此而已。”

    “你确定?”沈落叹了口气,心里纠结成了一团乱麻。既想承认沈明河所说的,可又不敢承认。只得挠挠头,不知所措地望着他。

    这人再聪明再了得又有什么用?冷淡清虚到这个地步,周遭一切都成了他手里盘算的棋子,日夜剔厉地筹谋一切,却连着别人对他的好都要思索再三,生怕不小心一个趔趄就粉身碎骨,到头来反而让自己心里最是荒凉。

    “我不确定。”沈明河深吸口气,放下了手里的折子,将手摊开放在了桌子上,低着头轻轻道。“所以我想试试。”

    “哪怕结果不尽如人意,也不过是预料之中罢了。”

    ……

    朝堂上顾行知查得如火如荼。迟音刚开始的时候还上了阵子朝,在那高位上当当傀儡,时不时捧捧场嗯嗯啊啊几句。最主要的是观察下哪哪儿的位置空了几个,顺便听着底下人语带咸酸地互相吵架。

    不得不说,人人自危的时候吵得是真的凶。虽说大多数人将矛头对准了顾行知,明里暗里谴责他不分青红皂白地抓了谁谁谁,砍了谁谁谁。可少数人也表情复杂地望着自己。

    总有些人觉得自己有问题的时候,就该解决掉提出问题的那个人。不过迟音脸皮厚,倒是不惧,日日乐乐呵呵地当大戏看。

    只这大戏没过多久就看不下去了。迟音从没想到有朝一日看戏会看到了自己头上。

    谁也不知道那个长得贼眉鼠眼,一副孱弱体虚样子的文臣,是怎么绕过侍卫排查,藏了把匕首来上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