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攻城之事,原也是剧情规定好的。

    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可燕京到底是夏的王城,而七夕乞巧,乃是这皇城中最热闹的一场盛会。

    天命之女苏若锦和她义父苏平峥就是在这一天率着义军,浩浩荡荡从城郊突起攻进城内。

    义军杀进城的时候,皇城里的百姓无不惊叫四散。原本用于节日庆典的瓜果物件散落一地,被幽灵一样从城郊冒出来的士兵们用铁骑碾碎,化成了齑粉。

    可这还不够,这些东西便又渐渐破碎成一片片拼凑不起的惨淡,直到猩红色的人血溅落下来,淌成一条小河,溶进去,像是最尊贵的紫金朱砂那样鲜红。

    起义的士兵们都杀红了眼。

    他们像丧家之犬一样流亡了这么多年,打落牙齿和血吞,狗肚子上被人踹了那么多脚,每一脚都是天塌了一样的委屈和耻辱。这一刀刀下去,都是实实在在的血与肉,渐渐地,眼里全是恨,眼前的事物也就逐渐模糊成了一片,都是死了一样的红。

    刀锋对着的,逐渐不是普通的百姓、谁家的儿子还是丈夫,都变成夏的走狗,是亡国的仇敌,是复国的阻碍。

    苏首领说过,人要一往无前,记得耻辱,才能一步步向前走。

    苏首领说,想想你们的妻子儿女,以前的南国,是多么繁盛富饶。

    苏首领说,国仇家恨,大丈夫当以血还之,面对敌人,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松懈和同情。

    ......

    ——苏首领说,这是最后一仗了,打完这场仗,就可以大张旗鼓地完成这场整整煎熬了七年时光的浩大复仇。

    ......

    有这样一群饿狼一样的精兵,出其不意,对上内部衰败的夏军,苏平峥必然胜券在握。

    滔天的血色映满皇城,宫墙上站着的皇帝最后回过头看了一眼,就那么飞蛾扑火一样往下一跳。

    轻轻一跃,便从容又轻盈地消失在炙热的血色与火光之中。

    这一跳——苏平峥变成了复国的大英雄,苏若锦变成了人人称道的女中豪杰,民怨沸腾的大夏变成了天下大同的周朝。

    故事迎来了完美的结局。

    可唯独,没人再见过楚舒。

    对于这样的一个新建立的王朝,要想稳固民心,当然要树立统治者在百姓心中神一样的地位。

    神明应是高高在上,纯白无暇而无所不能的。

    如果让人们知道,打败夏,竟也借了美人计这一个弱女子的风,岂不是自毁长城,让神的光辉抹上污点?

    于是祸国妖妃就只能是祸国妖妃。

    不管是在鲜活的当下,还是在往后许许多多每一个王朝每一代的铁券丹书里,都只能是一笔一划写下来的“红、颜、祸、水”。

    是夏的奢靡,罪魁祸首,为每一代的帝王招来灭顶之灾。

    后人当以此为鉴。

    ——楚舒应当是愿意的。

    所有知情的人都这么想。

    她向来没什么是不愿意的。

    他们怀着同一样的血与泪,来向敌人索魂早已做了必死的觉悟和奉献一切的准备。

    从善骑爱猎、英气勃发的楚酥,到百病缠身、烟视媚行的楚舒,她已经付出了那么多,想来不会再介意这样一件小事。

    ——不过是身后之事罢了,哪有姑娘家的名节、清白以及后半辈子的生活重要呢?

    这些东西,楚舒可都已经不要了。

    何况,在那场战斗后,也再没人见过她。

    攻城的外部联络人进了宫城去接应,没找得到人。就连逼供宫中的侍从,也一律都说没见过。

    苏若锦心系闺中好友,一个一个问过去,直到最后,才有人说,好像曾经在已经彻底被火烧没了的昭纯宫里见过楚家的妹妹。

    那晚天太黑,火又烧得那样旺,他看见一个、又似乎是一对人影,在逐渐熄灭的废墟中一晃而过,然后就被焦黑砸落的木梁挡住了视线。

    何况当时正是激动人心的破城之时,众人的欢呼与畅快萦绕耳畔,对于此事,他也没太在意。

    何况对于复国成功的喜悦来说,这压根儿也不是什么值得他放在心上的大事。

    ......

    外边的天色渐晚,黑夜将至,宫里寂静的很,已是褪去了白日的喧嚣。

    楚舒去了炊房。

    酷暑最是炎热,她准备熬一碗银耳莲子粥,给金殿里的皇帝送过去,好消消暑。

    藕粉色衣裙的少女在屋内熬粥,小婵就静悄悄地站在窗外看。

    盅内的银耳逐渐融化,莲子粥的香气伴着冰糖甜丝丝的气味飘了出来。

    她看见楚酥从香袋里拿出一个小纸包,在手心里默默展了开来,里面的粉末抖了抖,很快便融了进去。

    楚舒之前吩咐过,现下炊房四周并没有什么人,小婵静静打开房门,又转身合上,这才转头面向了房内的少女。

    楚舒显然有些惊讶。

    她之前并没有叫小婵过来。

    小婵看了看她,露出一个笑来,“姐姐这是在做什么呢?”

    “熬粥呢。”楚舒也笑了,“先前不是说了,眼下这天气,熬些清凉解暑的,给王上送去。”

    小婵眼睛一亮,笑嘻嘻地伸出手,“哇,姐姐熬的这粥看上去好好喝!可以给我尝一点嘛?”

    楚舒隐约意识到了不对劲,皱了皱眉,抱着汤盅的手往后缩了缩,试探性地开口:“小婵,别闹。”

    小婵还是笑着撒娇,似乎与往常并无什么不同,“姐姐,你就给我尝一口嘛~”

    可见楚舒不给,她伸出的手僵直了一下,竟出手争抢起来。

    楚舒没料到这一幕,本身毫无防备,还要护着碗,只能略显局促地做出应对。

    小小的炊房,两个少女在里面争斗,不免显得有些狭小。

    楚婵虽然是她远方表妹,明面上是后来进宫服侍她的婢女,可暗地里却是苏平峥送来她身边传递情报贴身保护的护卫,身手自然利落,此时虽然有所顾忌、不敢弄出太大声响,可横腿一扫,仍是十成十的凌厉,纤纤玉指并做一起,一掌劈过来,带起急促的破空声,令人心惊。

    楚舒原也是骑马练武的巾帼,可毕竟当年是硬生生打断了浑身的硬骨头、才得了现下的一身媚骨,久病成疾,身手难免落了下成,一分一秒,在小婵的招式下逐渐显得狼狈。

    形势分明,大局已定。

    楚婵夺了粥,一把便摔在地上。

    “——啪!”

    通体透亮的骨瓷发出尖锐的悲鸣,清脆的通透晶莹的汤汁溅撒出来,犹带着银耳的温吞和莲子冰糖微苦回甜的香气。

    白色的雾气升起来,温温热热,烫伤了楚舒的眼角。

    楚婵摔了粥,动作便慢下来,像是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任务,缓缓地朝她走过来。

    刚出锅不久的莲子粥在狭小的空间里冒着炙热的雾气,灼伤了楚舒的眼睛,让她看东西有些莫名地模糊不清。

    楚婵从头上解了根簪子下来。

    楚舒在生理性的泪眼朦胧中依稀分辨出,那是她第一次见面、送给表妹的见面礼。

    ——“此物名为簪中剑,可做鬓边簪花,亦可做见血封喉的利器。表妹这么温柔的女子,正应执此物防身才是。”

    当时的画面依稀浮现在脑海,粉衣的少女欢天喜地地应了,接过她手中的簪子对着她笑,两只杏眼直笑得弯成了形状姣好的月牙儿。

    岁月如梭,一幕幕光景在她眼前流转飞逝,像是杨树底下阿伯唱的皮影戏一样节奏飞快。

    一晃眼,娇俏懵懂的豆蔻少女便消失在眼前眉目冷峻、手握利刃向她逼来的少女身上,快速重叠,再找不出当初半点儿模样。

    楚舒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在一阵阵剧烈的咳嗽和胸口起伏中逐渐寂静下来。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人各有志,她只是有些意外小婵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楚婵原来还在笑,此刻看见她平静的表情,嘴角却渐渐地垂下、抿成了一条平直的线。

    “姐姐,”

    “姐姐。”

    “你别怪我。”

    “姐姐。”

    她轻声念,语尾终于不自知地带上了些许的颤抖和冰凉。

    像是轻薄的雪片落在被烙铁绽开的皮肉上,轻飘飘的,带着一丝丝疼痛又清醒的凉意,渗入骨缝中。

    “王上他,救过我的命。”

    ——

    楚舒费力地扶着墙站起来,后腰不慎被被腿风扫中的地方隐隐传来闷闷的胀痛,一下一下地,像是有人在耳膜边用力击鼓,她惯是体弱,便只觉得心跳得很快,神志都有些昏然。

    拿着剑的姑娘慢慢地向她走过来,手中的利刃折射出午后的光线,闪闪烁烁,一片森寒,可见锋锐极了。她身上没什么力气,抬手将唇边的血擦去了,剑光映在眼底,突然间从未如此清醒过。

    楚婵在她身边这么久,什么马脚都没露出过,表现得再正常不过,她从不知道这个表妹曾与夏朝的皇帝有过性命之缘,也从不知道她究竟是什么时候背叛了义军。

    楚婵背叛,义军那边可已知情?消息泄露,攻城之事,是否需要提前?城中内应是否都已被他们清理了个干净?

    此刻她应有千百个疑惑和不解,都要冲出唇齿掷向眼前眉眼陌生的少女,死也要问出个水落石出来,也好死的明白。

    可临到了嘴边,心脏微微跳动,千言万语,最后竟只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来——

    “是他让你来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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