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云算是再世为人,只是不记得往事。」辉月看着子霏,清亮的眸子里有些水气氤氲:「你希望他记得?还是宁愿他是现在的单纯?」

    子霏愣着,不断回想着辉月的问题。

    是想让他记得,还是宁愿他就像现在这样单纯?

    本来脚步很稳,但实际上才走四、五步,子霏就觉得腿有些软得不听使唤,扶着廊柱慢慢吸气。

    行云不记得,什么也不记得。不记得伤痛,不记得爱情。

    天下没有那样幸福的事情,可以只有爱情不要伤痛。更何况,就算你要,也要不到。

    行云不会记得,就算想让他记起,也办不到。

    行云和他不同。

    他的记忆是被辉月锁了起来,天长日久,封印浅了,他的力量强了,就想起了所有。

    就在被堕天湖的水流卷进暗河的时候,他就想起一切,想起他是龙族后裔。

    想起他被人偷偷带离龙族,想要他的龙骨。结果在边界那里,那个人被妖兽咬死,他拔了刀杀死那些妖兽,自己气力耗竭神智昏乱。

    想起奔雷带他离开,想起自己是怎样长大。想起与行云,与辉月,与星华,与平舟……多少往事,多少情仇爱恨。

    想起自己万念俱灰,魂魄离体。

    想起在人间的那二十余年的时光,那么懵懂,那么傻气,跌跌撞撞的生活着。可是,那时候多么单纯而快乐。吃着最简单的食物,像个普通人一样生活,长大,上学,工作……

    没有情仇爱恨,没有恩怨难分。

    如果可以永远那样过下去,在那纷烦扰攘的人世间活下去,不要再想起从前的一切,不要再回到这里来……

    那时候飞天万念俱灰,却看见自己在沉黑的水中,化身为龙。

    布满银鳞的身体,不是人类之身。原来他们没有说错,自己真的不是人。

    子霏的指甲深深扣进石柱,石棱刺破指尖,血沾在雪白的柱子上。

    可是这样的疼痛太细微,无法抵销心里那种要没顶的绝望。

    行云不会记得,他永远不会记得。手按在胸口那个硬痂上,子霏觉得痛。

    虽然知道行云现在过得好,可是心里还是痛。

    行云,很想念你。

    一直一直,已经想了两百年。可能还会想念很久一段时间。

    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份想念可以停止。也许到生命终结的时候,这份想念才会走到尽头。

    现在的你快乐吗?

    应该是快乐吧,没有重负,没有伤痛。美丽,才华,名誉,地位……什么都有。

    你还需要我吗?还会看到我吗?

    子霏坐在地上,膝盖曲起来,头埋在膝头上。

    他没有哭,他以为自己会哭,但实际上没有。

    他一直没有哭过。从行云死去后,他流出的只有血,没有眼泪。

    辉月站在身后,手轻轻按在他肩上:「飞天,留下来。可以常常见到旧时的朋友,心情会慢慢平复,是不是?」

    子霏没有说话。他看着自己的双手,修长的手指,这是一双拿剑的手。

    「看着现在的行云,其实一切都可以过去。现在的他多快乐,没什么可以伤害他。」

    子霏慢慢地说:「是。」

    「留下来吧,星华和平舟这些年来都没开怀过,他们如果知道你平安健在,一定欣喜若狂。」

    是么?星华相信会是,平舟……就不知道。

    想起星华,又想起楚空。星华知道他有孩子的事吗?知道楚空被放在了羽族交给凤林的事吗?

    当年是多么鲁莽而轻狂,不知道楚空现在怎么样了。

    辉月在午后的阳光中俯下头来,让人看不清他的面容。

    子霏睁大了眼,仍然看不清辉月俊美的面孔上,现在究竟是什么表情。

    他一直摸不透辉月的心情,相信整个上界没有人可以猜到辉月心中到底喜欢什么,想要什么,做一件事又是为了什么原因。

    就像子霏现在的茫然,他甚至忘记了要推开辉月。

    辉月并没有紧锢他,只是轻轻地按着他肩膀,很温存地给了他一个轻吻。

    清浅的,像是蝶翼沾花一样的吻。

    辉月为什么要这样做?高傲清贵不会将任何人放在眼里的辉月,为什么会这么做?

    辉月太高贵遥远,除了成年礼,他没有和任何人亲近过。当年行云和他同住,不过是他为了保护行云,他们并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

    行云告诉过子霏,他们之间清澈如水,辉月一直是守礼君子。事实上,当时行云说,辉月的身上找不到情爱这两个字。

    他根本太理智太出尘,不似一个完完整整的人。

    他像一尊神像。

    可是现在这尊神祗,这尊石像,在亲吻子霏。

    这个事实令子霏大受打击,一瞬间呆滞傻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