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云不知道为什么,后来的那些事虽然更加的让人心惊目眩,可是他还是反反复复回想一切之前发生的事。

    没有爱断情伤,没有生死离乱。

    只有停留在那个快乐时候的,他和他。

    行云的手在那个被自己咬了一口的位置上摩挲。慢慢的,一下,又一下。

    飞天的身子僵了一下,突然把手扣在行云那只手上。

    胸口那种因为烙印而有些淡淡的刺痛感觉,现在没有了。

    屋子里微微的夜光,飞天拉开行云的手,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那个跟了自己两百年的烙印的位置,那个在梦中被刺了一剑的位置。

    现在是一片平滑。

    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烙痕,没有剑伤。

    行云坐在床角静静看着他,清亮无尘的眼睛像是天真的幼兽。

    飞天觉得脑子有些乱。烙痕呢?

    他亲手烙上去的,那个痛彻心肺的思念呢?

    谁把那个痕迹抹掉了?

    他看看行云,茫然而无惧的样子。

    行云也那样看着他,他们像是两个睡了太久一觉醒来的孩子,看着彼此都觉得恍如隔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雨声依旧。

    行云慢慢地说:「你和辉月……」

    飞天眨了一下眼。

    他明白了,不是梦。之前那个荒谬的他认为不可能发生的事,竟然是真实的。

    「为什么你会和辉月?」

    行云的声音不高也不算低,平静的不像质问,只像自言自语。

    行云也觉得理不清自己。一直一直,眼睛里只有辉月。

    辉月手把手教他写字,辉月不肯轻易放下架子,但是总不会拒绝他。

    然而辉月心里有绝对接近不了的禁地,那是个谁都无法碰触的地方。有时候辉月会偶尔失神。

    嘴角有些淡漠的温柔,像是高山遗雪,明明是暖阳映在上面,却依旧寒冷。若是光再强些,雪就化了,要是光再弱一些,又看不清了他。

    行云有些怕,又有些好奇。对于那样一个辉月。想知道,又怕知道。

    究竟辉月那样的似水眼波是为何而露。

    现在他终于知道了。

    可是他却很迷茫。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可以对任何人,包括自己在内,说一句,我很快乐。

    不,现在的行云,不快乐。无论是抱着飞天的时候,还是现在两个人静静对望的时候,他没办法对自己说,快乐。

    他只有迷惑,狂乱,心痛,茫然,不知所措。

    他一点儿都没觉得快乐。

    飞天看看行云,看看自己的手,再看看一片平滑的胸口。

    大雨倾盆的,天亮之前。

    两个人在黑暗中一言不发。

    「你爱辉月?」还是淡然的平静声音。

    飞天觉得茫然,摇了摇头。一切都在回首的一瞬间发生,让人不知所措。

    「那你爱我?」

    飞天看着静静坐在一边的行云。他们身上都没有衣物,屋里是雨水的潮气,外面的青草味,还有,没散尽的似有若无的,情欲的暧昧。

    明明是这样近的距离,一伸手就可碰到对方光裸的身体。

    皮肤上那微凉的,慢慢风干的,大概还是对方的汗水。

    可是这么近的距离,飞天却觉得无力,像是跨不过去的天堑。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也不知道行云是怎么了。

    分明还是相爱的两个人,却找不到原来的感觉了。

    原来,真的已经过了两百年。

    以为可以永恒不变的东西,终究还是有所改变。

    比如帝宫上面那四角的装饰,总会因为风雨侵蚀,百年内也要换两次。

    行云低头看看,飞天从床头拉出一件袍子给他。

    窸窸窣窣的穿衣声,然后行云一句话也没有说,转身向外走。

    他打开门的时候,飞天说,几案底下有伞。

    行云没回头,没说话,也没拿伞。

    飞天看着外面已经蒙蒙亮的天色,大雨还是无休无止。

    行云想起来了,而且,并不快乐。

    而与辉月……飞天撑着起来穿衣束发,到了门口,又回手抽了伞。

    辉月今天没有去正殿,飞天扑了个空。

    廊下的侍卫好心指引他,说陛下昨夜醉酒,今日是不过来的。大人若有要事,不妨去神殿那边,说陛下去旧馆打坐修养去了。

    飞天哦了一声,撑起伞,换个方向。

    滂沱的雨水,他觉得亲切。只是,这里是帝都,在这里,淋雨的疯子,招人侧目。

    慢慢从旁门走出了帝宫,向东不远就是神殿。

    辉月,和他……昨天一起喝醉了,所以……

    摇摇头,这种拙劣的借口,连别人都骗不了,更加骗不了自己。

    可是一切都很模糊,飞天实在想不起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