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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始至终,温柠和姚副没有一点慌乱,声音十分冷静。另一个飞行数据记录仪也开始重现当时飞机自身变化的轨迹。

    顾迟溪安静地听着,冷淡的眉目掀起一丝起伏的波澜,右手掐住了掌心。

    她看向温柠的斜侧背影。

    温柠感受到左后方灼人的视线,忍不住偏了一下头,假装看天花板,随后,那视线收了回去。

    上完证据,接下来是事件调查结果。问题出在发动机挂架上。

    挂架是连接机翼与发动机的一个配件,dc5391在一万两千米左右的高度巡航时,挂架突然裂开,高速状态下金属碎片割破了整流罩,还有一部分溅落到发动机内部,损伤了涡轮叶片,导致失效。

    在随后的飞行中,开裂创口越来越大,发动机摇摇欲坠,随时都有掉落的危险。

    机翼上设有许多至关重要的系统和部件,譬如控制飞机转向与升降的液压系统,又譬如存储航空燃油的油箱,辅助飞机减速的襟翼等。假使发动机掉落,有一万种可能性让dc5391凶多吉少。

    也许高空失速解体,也许漏油过多导致燃料不足坠毁,也许落地冲出跑道爆炸。

    温柠心知肚明,听得背后冷汗直流。

    那架飞机的注册号是b-1517,负责为它更换发动机以及重装配件的定检小哥说:“b-1517上个月十二号进库检修,十六号准备更换一号发动机,但是当时航材部反应配件不够,少了四百套,让我们再等等,二十二号保险栓到了,二十七号螺孔到了,这个月五号才等到挂架。”

    “组装好之后外观一切正常,测试也正常,然后才投入运营。”

    温柠皱眉道:“可是那条缝看起来比正常情况下的大,你们一开始都没有发现吗?”

    “装上去的时候没问题啊,就是崭新的,后来运行了两天,没有机组反应过故障,检查的时候也没有发现问题,所以就——”定检小哥叹气道,他当着众多领导的面说话,心理压力极大。

    温柠倒是丝毫不畏惧。

    有人给她底气。

    室内陷入沉寂,气压稀薄了几个度。

    有人低着头,有人互相对视,有人余光瞥向老总,到了眼下看似要互相甩锅的地步,谁也不敢说话。

    机务部的林总监抹了把汗。

    纵观国内整个民航圈,每次出什么事,十有八.九是机务背锅——这次即使不背大锅,小锅也跑不了,索性认命。

    顾迟溪半垂着眼,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半晌才开口:“补入的四百套用在了哪几架飞机上?”

    她看向机务部那位。

    话音刚落,一阵敲门响,质检中心的人进来了。

    他手中拿着文件,目光扫了一圈,全是领导,一下子不知道该把东西给谁。顿了两秒,走向航材部那位,“周经理,这是九月份新入库那批航材的质检报告,上面是前一千六百套,底下是补入库的四百套。”

    在场的人除了温柠之外,都知道上个月航材失窃的事。

    周经理翻了几下,脸色微变,连忙双手送到顾迟溪面前,“顾总,您看看。”

    质检报告显示,同批次一千六百套航材没有问题,而失窃案之后补足的四百套航材是不合格的劣质品,有些是打样,有些精度不够,还有些没通过各类耐受测试。

    就这样进入了航材库,被安装到飞机上。

    顾迟溪微眯起了眼。

    上回航材失窃案,康总监被陷害,事情后续她没有再调查,不了了之,为的是等背后那条大鱼的下一步动作。没想到,这一步不在强jian案,而是落到了这里。

    一旦劣质航材被大规模安装上飞机,在天上出现各种无法预测的意外,幸运些是“事故征候”,不幸就直接酿成严重事故。机组训练得再好,处置再及时,也架不住硬件接二连三出问题,基数越大,发生惨剧的概率就越大。

    航空公司的飞安记录很重要,如果接连发生严重事故,不像国营航司有后台撑腰,就只能关门大吉。

    这背后做手脚的人是想要公司死。

    “顾总……”机务部林总监把笔记本电脑放到她面前,“这是九月份以来所有的维修记录,那四百套航材没用完,还剩三百多套,后面有用到的飞机的注册号。”

    顾迟溪视线一转,修长的手指轻点着触摸板,逐页浏览。

    在第二页看到了b-1517。

    她想起失窃案那几天,亲自下到定检库,看见一架注册号为b-1517的a320飞机趴在角落里,当时发动机已经被拆了下来,在等待配件。

    偌大的会议室里针落有声。

    ——啪!

    顾迟溪把质检报告往桌上一摔,冷声道:“这些飞机全部停场入库,大检。”

    众人惊得激灵。

    温柠着实吓一跳,终于有了光明正大的理由往后看,她转头,望见顾迟溪阴寒如铁的脸色,望进去那双愠怒的眼眸……

    她从未见她发这么大的火。

    是啊,这是很严重的事,怎么能不生气呢?她知道。

    或许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温柠心里酸酸的。

    因为她。

    ……

    事情的主要责任最终落到了采购部和航材库头上,两方互相甩锅扯皮,上回失窃案之后的整改犹如过境季风,呼啸后便散了。最后,无奈之下只能报警。

    顾迟溪先行离开了会议室。

    明天她要去首都出差,傍晚五点的公务机,没有时间耗在旁观无意义的推诿上。选择报警后的这段时间,只能等。

    “小谭——”

    回到办公室,顾迟溪接过秘书整理好的文件,脸色缓和下来,一边翻一边对谭佳说:“让环亚航材的张总后天下午过来一趟。”

    那是环亚航空旗下、当初被她卖掉百分之四十股权的子公司。

    “下午几点?”

    “三点,办公室。”

    “好的。”

    谭佳点点头,话才落,一阵敲门声。

    她去开门,看到罗谦站在外面,“罗副总……”笑了笑,识趣退出去,带上门。

    男人大喇喇地走进来。

    顾迟溪坐在办公桌后,抬了抬眼皮,淡声问:“补航材配件的采购单据,最后是你签的字?”

    “是,”罗谦明显一愣,“怎么了?”

    “按流程应该给我过目。”

    “您平时忙,这只是小事,如果什么都要您亲自定夺,岂不是白养着我们这些人。”男人宽和地笑了笑,他虽年近半百,但有一副清俊儒雅的皮囊,看着舒服。

    但就是太舒服了,才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顾迟溪勾勾唇,不答,低眸扫过文件签了字,“什么事?”

    “邹鸣回不来了。”罗谦直白道,口气与方才全两样。

    她笔尖一顿,嗯了声,头也没抬。

    继续翻看下一份。

    罗谦打量她神色,坐下来,“您认为康华能接替邹鸣?”

    “他完全能够胜任。”

    “没错,不过……倒不是最合适的。”他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急,挺直了腰背,半身微微前倾,右胳膊肘抵在椅子扶手上。

    焦躁的坐姿。

    顾迟溪签字的手顿了一下,笔尖悬停几秒,落下去,不痛不痒地问:“你觉得,谁最合适?”

    “飞行部的那几个,都可以。”

    “噢?”

    “我们这个行业,飞行员是主心骨,邹鸣就是飞行员出身。康华是管财务的,放到运营副总这个位置上挺勉强……”罗谦说了很多,语调愈快,接下来却被打断了。

    “我记得你也是飞行员出身。”顾迟溪抬眼看着他。

    那目光深沉,令人难以揣摩。

    罗谦突然不语。

    “对了——”顾迟溪轻挑秀眉,把话题绕开,“江城基地的项目先缓一缓,延期到明年夏天。”

    “为什么?”

    “事情太多,要抓主次。”

    “但是已经在审批了。”罗谦不明白她这是做什么。

    顾迟溪盖上笔帽,漫不经心地说:“暂缓。康华接了邹鸣手上开立新航线的项目,你可以去帮忙。”

    “……”

    片刻后,罗谦离开了。

    她拉开抽屉,拿出上回自己画的图,用红色水笔填满了河里的一条胖头鱼。

    四点过二十分,该出发去机场。

    顾迟溪把画收好,又听见一阵敲门声,她抬头,温柠走了进来,站在门边望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