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柠走得更快了。

    她腿长,跨步大,满脑子想着楼上可以看到外面,说不定同事就在窗边看着,焦虑之下,她头也不回地丢了一句:“我们分开走,回去吃饭。”

    顾迟溪停在原地,看着温柠的背影越来越远。

    街上人来人往,地面湿.漉漉的尽是水渍,她像凝固的雕塑一样站在冷风里,看见温柠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上去了。许久,她才迈开机械的步子,边走边给司机打电话……

    回到天和湾,温柠上楼,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咖啡已经变温了,苦涩的味道在嘴里渐渐化成一股浓香,她咬住吸管,疲惫地靠在沙发上。

    公司里八卦特别多,尤其客舱部,万一同事与人聊天的时候不小心说漏嘴,或是随口一提,流言就这么传了出去,一传十,十传百,知道的人越多,范围越广,就越不受控制。

    她和顾迟溪会被传成什么样子?

    温柠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咕噜咕噜几口喝完咖啡,放到旁边,屈膝把自己蜷缩起来。

    呆坐了会儿,窗外传来动静,铁门打开的声音,客厅大门输入密码的声音,是顾迟溪回来了。她屏住呼吸,并没有如预想中听到那人上来敲门。

    心情忽然有些沉重。

    她挣脱了她的手,丢下了她,更是在那一刻恨不得与她撇清关系,而早晨,她还在她怀里醒来,被温柔地亲吻。

    冷冷热热,浮浮沉沉。

    这种转变来得太快,快到她觉得,自己和顾迟溪是两座摇摇欲坠的危楼,彼此间总是缺了点什么,一阵轻微的风就能将她们吹成废墟。

    可是她们明明有着十三年的感情和默契啊……

    温柠感到了不安。

    被撞破的尴尬和慌张加剧了她的不安,迫使她伤害了顾迟溪,她只能安慰自己,婚姻本就是一场合约,是在履行合约罢了。因为不想公开,今天她的行为情有可原。

    自我安慰减轻了负罪感,但焦虑还在,温柠拿起手机点进了内网论坛,食指不断往上滑,一口气翻了十多页帖子。

    接着,微信群,微博好友圈,企鹅群……

    全部翻了一遍。

    没有任何关于她的字眼。

    论坛首页还飘着顾迟溪的彩虹屁楼。

    温柠不由地松了一口气,放下手机,瘫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中午了,肚子有点饿,她正打算起来做饭,房门被敲响了。打开门,顾迟溪站在外面,脸色有些灰白,“柠柠,吃饭了。”

    温柠张开嘴,喉咙噎了一下,只吐出一个简简单单的字:“……噢。”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餐桌上摆着热腾腾的四菜一汤,另有一盘饺子。顾迟溪给温柠盛好饭,指着饺子说:“我煮了两种,玉米虾仁馅和猪肉白菜馅。”

    温柠心不在焉地点头,夹了一个玉米虾仁馅的饺子送入嘴里。

    也算过了冬至。

    两人安静地吃饭,筷子与盘碗碰撞发出轻微脆响,温柠低着头,余光都不曾往前多瞥一寸,突然,碗里多了一个糯米珍珠丸子。

    “没事的,”顾迟溪低沉的嗓音宽慰她,“就算她能看出什么,也不会说出去。”

    温柠筷子一顿,抬起头。

    顾迟溪垂着眼皮,并没有看她,说完继续淡定地吃饭。

    “可是私底下总有人会八卦的……”温柠小声说。

    餐桌上的氛围似乎又沉重了几分。

    顾迟溪咀嚼得更慢了,秀浓的睫毛在眼皮下微微颤抖。

    她没有力气安慰温柠,这种残酷的话题,每说一个字就如同在她心上捅一刀,伤口又深又宽,她疼得都没办法好好呼吸。只能克制,再克制自己,把注意力分给食物。

    .

    一下午,顾迟溪坐在客厅办公,温柠在房间打游戏,同处一栋房子却相隔千里,谁也没打扰谁。

    冬至节气就这样过去了,过得像它的温度一样冷。

    晚餐吃得简单,无论温柠怎么主动跟顾迟溪说话,这人都只淡淡地应声,情绪像被笼罩在浓厚的尘雾里,混沌不清,看不见摸不着。

    卧室里亮起了奶橘色的灯光。

    温柠穿着睡衣坐在床上,一丝朦胧的光雾柔柔地洒了她满身,她一边刷帖子一边注意时间。

    往常这会儿,顾迟溪都该进房间了,像小时候那般陪她闹一会儿,然后睡觉。

    难道生气了?

    床头摆放着两支一模一样的口红,温柠坐不住,拿起其中一支跑下楼。

    客厅里空空荡荡,一片漆黑,楼梯边小夜灯发出滢亮的橘黄色微光。

    温柠敲响了房门。

    敲了两遍,门才开。一缕冷光漏出来,顾迟溪的身影出现在门后,纯白的睡衣,长发披散,表情有些呆滞。

    “不上楼吗?”温柠问得理所当然。

    顾迟溪眼底似是惊喜,却很快消逝了,她机械似的摇头,“想一个人安静。”

    “你……”温柠噘了噘嘴,“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

    “你都不问是生什么气就说没有,装得一点也不像。”温柠眉毛一挑。

    以往被揭穿,顾迟溪总会一笑而过,或捏她鼻子,或揪她耳朵。但现在,顾迟溪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只落在她手上。

    那是一支黑色漆光外壳的口红。

    温柠顺着她的视线低头,抬起手,“这是送给你的。”

    “谢谢。”

    顾迟溪接过口红,紧紧地掐在手心里,“我收下了,快回去睡觉吧。”

    “?”

    “你……”温柠诧异地看着她。

    “嗯?”

    “你怎么——”

    她主动送上门,这人居然赶她走?

    “我怎么?”顾迟溪淡声问。

    没有笑容的时候,这张脸看起来冷漠又严肃,教人不敢接近。

    温柠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半晌才吐出一句:“你怎么不穿柠檬睡衣?”

    “不想穿。”

    “我喜欢看你穿那个。”

    “不想穿,”顾迟溪重复了一遍,声音微冷,“我很累了,能让我休息吗?”

    温柠愣住。

    顾迟溪正要关门,温柠上前一步拦住她,“我在你这睡,要么你跟我上去。”

    “我想一个人。”

    “我怕鬼……”温柠开始心慌。

    顾迟溪皱眉,却不为所动,咬咬牙,伸手将她推了出去,“嘭”一声关上门,反锁。

    幽暗的光线吞没了温柠,她望着紧闭的房门,呆愣许久,终于反应过来,心霎时沉入了谷底。

    “喂——”她抬手拍了拍门,大声喊,“我错了还不行嘛。”

    “开门!”

    “我有钥匙!”

    温柠慌乱不已,嘴上这么说,却没有去拿钥匙,等了一会儿,房门没有要打开的迹象,她眼底倏地弥漫起温热的水汽,“顾迟溪……”

    眼泪簌簌落下来。

    不理她是吧?

    赶她走?

    温柠吸了吸鼻子,咬住嘴唇,一把抹掉了眼泪,转身跑上楼。

    ——嘭!

    房门摔得整栋房子都仿佛震了一下。

    ……

    那声响,重重地砸在顾迟溪心上。

    她翻身侧躺,拉过被子盖住脑袋,眼角滑落的泪打湿了枕头,床上拱起的小山包一阵阵地抽搐起来。

    小时候,她是不被期待的孩子,母亲拿她当做换取财富的筹码,父亲眼中的她可有可无,没有家庭身份,没有尊严,顶着“小三的私生女”名头,过着见不得光的生活。她无比渴望拥有自己的小家庭。

    可即使是结了婚,妻子是自己相伴多年最爱最信任的人,也还是要像偷.情一样过日子。

    她不生气,只是觉得心酸。温柠没有做错,这是合约,是两人领证前她答应过的条件,怪不得谁。先用手段的人是她。

    自己种下的恶果自己吃。

    到时候,可以想见,离婚也是必然的结果。

    顾迟溪擦掉眼泪,拉开了床头柜抽屉,摸到结婚证,捂在怀里,慢慢地阖上了眼皮。

    .

    一连几天,温柠没理顾迟溪。

    顾迟溪每天早出晚归,忙得很,后来便又住回了酒店,家里只剩温柠一人,渐渐,她心里那股倔脾气消了,有些后悔。

    那天她要是能耐心哄一哄……

    从来都是姐姐哄她,她没哄过人,拉不下脸,开口就更难了。

    这几天,温柠密切注意着公司论坛、八卦公号以及各小群,战战兢兢守着消息,并没有看到自己预想中的传言,终于彻底放下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