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不一般……他怎么就一去不回了?”嬴政不快道。

    说不准就是被哪里冒出来的小母龙搔首弄姿勾走了魂魄!

    “……”

    可世间只有一条龙啊,近侍叹了口气,默默退下去了。

    嬴政越想越焦虑,催促着下人准备好出宫的车,马不停蹄赶往巴蜀。

    蜀道艰险,四周都是峭壁断崖,掌车马的府令叮嘱着车夫一慢再慢,切不可出任何差错。

    嬴政虽有些不耐,但随着目的地临近,心情却好转起来,想着见到孔明时,如果他还生气,该说些什么来哄他开心。

    夜晚,他们在山中露宿。

    简易的营帐撑起来,篝火在山谷间穿梭蔓延,如一条细长的火龙。嬴政站在山道旁,背着手,望着车队来时的方向,那火逐渐被云雾缭绕,模糊起来。

    夜色已深,他步入营帐中,准备歇下,忽然感觉身体一坠,仿佛落入深渊……

    嬴政猛然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绿莹莹的山谷里。

    四周树木繁盛,虫鸟声不断,他知道这是一场梦,却还是微微皱眉,提起衣袖拨开前方一片树丛,走向宽阔之地。

    然后,他看到了孔明。

    青年背对着他坐在水边,乌黑的长辫拖在背后,一小撮马尾轻轻摇晃着,蓝色的广袖垂下来落入水中,他似乎浑然不觉,一动不动,像是在沉睡。

    嬴政很熟悉他的背影,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快步走上前,急急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孔明!

    青龙缓缓睁开了眼睛,回首望向他。

    那张熟悉的脸未曾改变过,依然温柔恬静,皎丽动人,可抬起的眼眸却蒙上了一层阴影,黯然无比。

    “你来了。”他低声道,伸出手在身边草地上一拂。

    嬴政被无形的手拉着坐下,隐约觉得古怪:“你带我来这里,是为了——”

    “我回到这里时,突然想起……我以前住在这里。”孔明说。

    嬴政环顾四周,风和日丽,鸟语花香,确实是个好地方。

    发生了什么?

    孔明握住了他的手,微微一笑,但那笑容却很苍白。

    下一刻,画面陡变,尖锐的呼哨声,利箭破空而来,刀刃与鲜血飞溅。

    嬴政猛然一惊,几乎要跳起来,伸手挡住迎面而来的利器,却眼睁睁看着它们与自己的身体悄然穿过,什么也没发生。

    他转身望去,河边嬉戏的鹿群跌入血泊里,折断的鹿角卡在鹅卵石之间,缓缓下沉。

    不久,鸣金收兵。

    黑甲的大将军大踏步而来,在一片寂静中,唯一的活物将自己蜷缩起来,往身旁还未冰冷的尸体绒毛里钻去,被他伸手抱了起来,托在手心中。

    火吞噬着山林,这片仙境变成了炼狱,最后留下一片荒芜的土地。

    而云雾渐渐靠近,将眼前的一切覆盖过去。

    嬴政站在白茫茫的雾里,握紧了孔明的手,声音喑哑:“我不知道……”

    孔明望着他,眼中似乎有晶莹的光芒。

    “可它们只是一些……”

    没有思想的畜生而已。嬴政试图为自己的先祖解释,但对上他的眼睛,后半句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只是畜生,而已吗?”孔明突然轻轻笑了,合上温柔的眼睛,语气变得凉薄,“在你眼里……我也是吗?”

    “不……”

    “那长平枉死的几十万降兵呢?”孔明朝他靠近,眼神愈发冷静,逼迫得他往后退去。

    不,那种事不会再发生了。

    ——但他无法保证。

    “那是代价。”嬴政说。

    道理他们都清楚,七国诸侯百年来征伐不断,从未安宁过多少时日。唯有统一,才能彻底结束这场漫长的战争。

    可是要付出多少代价呢?

    孔明望向前方,迷雾散去,还是那片郁郁葱葱的山谷。

    他说:“那时,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以为……你们至少是想对我好的。”

    “我是!”嬴政打断他的话,“至少,我从来没有想过将你关在深宫后院,你属于这片土地,庇护着这个国家,福泽我们的子民——”

    孔明轻声说:“可我应该庇护的,不只是秦国。”

    “我属于的这片土地,并不仅仅是秦国的国土……”

    嬴政的声音骤然消失,怔怔地看着他,已经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