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张琛在迟疑片刻后也开口说道:“陆三说得对,今天晚上的收获,足以让朝中不少人哑口无言。不过,还要再确认一下其他各处竹屋里的人怎么样了。刚刚那一场打斗动静不小,万一有人药效过了惊醒过来,又惊又怕闹着要回京,那就麻烦大了。”

    张寿冷眼旁观,见花七听到药效过了四个字,依旧没事人似的,他就知道这家伙确实早就到了,恐怕连朱莹下药麻翻人都尽收眼中,只不过隐伏暗处就不肯露面。

    要是他没猜错,如果他不是一直表现得相对比较君子,只怕人这会儿就不是笑着打趣,而是早就悄无声息把他干掉了吧?

    心里这么想,他却接着张琛的话,若无其事地说:“那就分两拨。张琛和陆三郎带着你们的护卫去确认各处竹屋中的状况,我和莹莹去村里看看。如果没什么大事,你们收拾一下就让那些随从把人搬回房去好好睡觉。对了,顺带给那些护卫传个话,就说花七爷来了。”

    张寿这最后一句话纯属试探,果然,他这话一出口,张琛和陆三郎几乎同时往花七看了过去,随即竟是动作整齐划一地把头点得犹如小鸡啄米。

    一贯油滑的陆三郎更是满脸堆笑地说:“花七爷驾到,那还有什么可担心的?谁不知道,当年就那北虏第一勇士,那也死在您手里?”

    “什么花七爷,我最经常被人骂的是花疯子。不用你给我脸上贴金,当年我踢你屁股,有本事你踢回来!至于张琛,你爷爷神机妙算,你爹文采风流,你就没学到一丁点,可总算还知道仗义执言,有点张家男儿的血气方刚,不错。总之,乱军的事,都不用担心了!”

    尽管刚刚确实是打了个漂亮的围歼战,甚至谈不上有什么损伤——如果说有两个护卫在乱战中被刀剑搪破了衣服,浅浅地留下了伤口,那也算损伤,张寿和朱莹身上的淤青说不定还更严重一点——可不管怎么说,要说陆三郎和张琛没有后怕,那是不可能的。

    于是,有了花七这承诺,两人货真价实地如释重负,赶紧答应一声,立时就离座而起对张寿拱了拱手,随即快步溜之大吉。

    眼见这两个溜得这么快,被“剩下”的张寿眼见花七似笑非笑打量自己,干脆泰然自若地站起身来,直截了当地对朱莹说:“莹莹,现在走吗?”

    “走,当然走!”朱莹想都不想就跳了起来,“有花叔叔和阿六跟着,咱们就是战场上都能杀个来回,就不要说村子里了!对了,等过了子时,就是我们俩的生辰了……哎,最好再来一拨不长眼睛的乱军,我们俩这次的生辰就算完满了!”

    张寿简直对大小姐的神思路震惊了。为了过个有纪念意义的生辰,就希望可怜的乱军们再撞上来?他可没有那么坚韧的神经,真的不希望再撞见这种见鬼的事了……

    可偏偏在这时候,他只听到身后阿六突然问了一句:“少爷,刺客不审吗?”

    见花七那利眼似笑非笑看着自己,张寿略一思忖,就头也不回地说:“阿六,这世上有一句很有哲理的话,叫做……难得糊涂。”

    与其费尽心思问出一堆假话,他还不如且装糊涂!

    第五十三章 千里共婵娟

    八月十四的皎洁月光之下,两侧村中房舍寂静无声,俊秀公子和美艳佳人并肩而行,迎接即将到来的,两个人共同的生日。

    这是一个很美好的场景,如果不是背后还有那一对仍然在不依不饶冷嘲热讽的师徒俩,朱莹会希望这一条路更漫长一点。可现在……实在忍不住那时不时传来的对话,她猛然停步转头,恼火地喝道:“花叔叔你有完没完?阿六还小呢,你就不能让着他一点!”

    张寿其实也对身后两人那小孩子似的斗嘴挺无奈的,可转过身见花七用有些微妙的表情看朱莹,他只能收回目光,冲着阿六责备道:“阿六,敬老尊贤,别故意气人!”

    “哦。”阿六斜睨了花七一眼,突然轻哼了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张寿很少看到阿六这么人性化的表情,见人撂下这话就蹬地而起,一个起落就消失在了一旁的村中房舍屋檐上,他更是微微一愣。下一刻,他就看到花七摸了摸鼻子,悻悻念叨了一句,竟也是一个纵身跟着消失了。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他只觉又好气又好笑。

    阿六那小子居然嘲笑花七做电灯泡……原来这小子一点都不沉闷……

    而这时候,朱莹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声:“花叔叔真是的……老不正经!”

    张寿知道朱莹也察觉到了,不禁哑然失笑,可在这种很适合谈情说爱的环境之下,他想了想,最后还是决定从煞风景的话题开始。

    “刚刚被生擒活捉的那几个人说,留了十个人守在山下,可我们刚刚下来,那是人也没有,马也没有。如果真是村里这些大叔大爷们干的,想想这些年我和他们朝夕相处,我到底都是和什么强人一起生活在这个村子啊!”

    可朱莹却反而喜欢听张寿说这些乡里乡亲的日常,尤其是他感慨村人的强大战斗力时,她也忍不住轻哼道:“最让人惊讶的,难道不该是阿六吗?想当初他带我去齐良那儿找你的时候,呆呆愣愣,寡言少语的,谁知道他是花叔叔的徒弟,本事居然还不小!”

    张寿对朱莹的怨念大为赞同:“没错,这小子简直是装傻充愣的人才,哄了我这么多年!回头我要好好审审他,对了,还有杨老倌,小呆的老爹邓二牛……村里这一张张死紧的嘴,我非得撬开不可!莹莹你一定要帮我,没你的大小姐虎威,我肯定什么都问不出来!”

    “好啊,那就这么说定了!”

    听到张寿自然而然地叫自己莹莹,朱莹顿时笑得眉眼弯弯,毫不犹豫答应了下来,月光照在她那光洁的脸上,原本就修长的睫毛更加挺翘动人,那黑亮的眼睛更是直勾勾看着张寿:“我也很想知道,爹的旧部,花叔叔的徒弟,为什么都在这。”

    “那当然是因为姑爷在这!”

    当这个突兀的声音响起时,张寿和朱莹同时吓了一跳。转身看到那个不知道从哪窜出来,满脸堆笑的老头儿时,张寿简直恼羞成怒,说出来的话不禁带着几分杀气腾腾:“杨老倌,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道理,你懂不懂?”

    “当然不懂。”杨老倌嘿然一笑,随即立时一本正经地说,“但姑爷现在这么一说,我当然就懂了。我应该再躲一会儿,等姑爷和大小姐说完话之后,再现身出来。”

    朱莹原本没觉得两人说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话,可一听杨老倌这么说,就连素来大方的她都有点受不住了,当即恼怒地嗔道:“你胡说八道什么,赶紧说正事!阿寿刚刚还在疑惑呢,那个丁亥派去留守在竹林入口的人呢?”

    张寿也没好气地问道:“还有,他们有没有放出过讯息?村外是否还有接应的人?”

    “看我这张嘴,当年就被国公爷骂过,都多少年了还是忍不住!”

    杨老倌轻轻拍打了一下自己的嘴,随即就笑容可掬地说:“说正事说正事。听到山上动静,我们几个人就立刻下了手。用的是苗疆传过来的吹箭,直接射人,拿下十个人没费什么功夫。而且用的是麻药,不得已射中的那些马匹,回头大多还能活蹦乱跳,也值一大笔钱!”

    张寿简直无语。那是临海大营的军马吧?老头儿这也敢打主意,简直掉到钱眼里去了!

    杨老倌又继续自信满满地说:“至于村外,邓二牛亲自带人去排查了,再说,花七爷见我时说了,还有一支他亲自带来的人马在外头游荡,保管不会让漏网之鱼再来惊扰村子。”

    听到这里,张寿虽说放下了心来,但还是免不了犯嘀咕。京畿重地,花七哪来的人马可供随便抽调,还能这样招摇过市?可想到阿六不在家中,那就意味着只有老刘头和刘婶夫妻陪着母亲吴氏,他不禁又问道:“我家中情形如何?”

    杨老倌顿时笑了:“知道姑爷孝顺,放心,老刘头那家伙最奸猾,他看门绝对没问题,他媳妇那也是一等一的能干人。至于吴娘子,牵挂姑爷当然是一定的,可只要回头见到姑爷,她就肯定好了。姑爷要再不放心,我这就让人去报个平安信。”

    见杨老倌说完不等他吩咐就鼓起双颊,发出了一声如同夜鸟啼鸣似的尖锐叫声,不远处也如是应和了一声,张寿突然发现,话都被人说了去,他根本就已经无话可说。

    然而,杨老倌却还没说完。见朱莹刚刚那一点点嗔怒来得快去得更快,他就笑眯眯地说:“大小姐您是不知道,姑爷对村里人甭提多体恤了。”

    他还生怕朱莹不了解张寿的安排,添油加醋地说:“姑爷担心咱们和这些乱军硬来,到时候难免有个损伤,而且也打算和大小姐您并肩作战,竟是设计诱敌深入……”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张寿简直想撵跑这老头儿,这活脱脱的媒婆架势哪学的?

    见势不妙,杨老倌这才赶紧岔开话题:“刚刚我遇上花七爷,他说竹林中没伤什么人?咱们也是,拿下那十个人顺利极了,连个碰破皮的人都没有!这样好对付的乱军,再给我来个百八十好了!”

    朱莹却已经被杨老倌说得眉开眼笑,早就忘了这老头儿刚刚似乎躲在一旁窥视:“说的是,就这么一丁点人,填牙缝都不够。”

    杨老倌这么说,朱莹居然还这么附和,张寿简直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大晚上才有过一次乌鸦嘴经历的他,不得不重重咳嗽一声,打断了这一老一少。

    “眼瞅着就快要子时了。”其实这会儿还不到亥时(九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