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莹倒无所谓这些吉祥话是否应景,早已经习惯面对一大堆人,她笑眯眯地和人打招呼,面面俱到。

    而陆三郎见缝插针上前祝寿,随即就把面色微妙的张琛给挤到了一边去,自己堂而皇之站在了张寿身边,一副学生的模样帮忙待客。

    忙里偷闲中,他低声说:“今年三月三的时候,朱大小姐硬是靠投壶赢过了永平公主,从太后那儿讨了一块青莲纱,为此据说永平公主在背后说她骄横。我虽说没亲眼见,可估摸着就是小先生你身上这块,张琛那时候是亲自在场的,估计认出来了。”

    也就是说,我现在这身衣服一穿,那位公主肯定会不高兴对吧?

    张寿一下子就听明白了陆三郎的弦外之音,当下呵呵笑道:“看来太夫人真够大方,也不问问孙女,就直接做成衣服送了给我。”

    “是啊是啊。”陆三郎连连点头,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仿佛生怕谁听到,“朱大小姐肯定觉着小先生你最衬这颜色,只会欢喜,可有些人会不会起坏心去搬弄是非,那可不得不防。”

    他一边说,一边又义正词严地说:“张琛那小子自视极高,也许不会背后告状,但翠筠间人多嘴杂,难免会有人和大家不是一条心!小先生放心,我会好好警告大家的!”

    张寿突然觉得,陆三郎这家伙绝对是当班长的材料……这念头一闪即逝,他打了个哈哈,姑且把这话题岔开了过去。

    等到他和挤出人群的朱莹来到位于村口的头桌上,拍了拍巴掌,象征性地说了几句,随即示意便所有村人和贵介子弟以及随从等各自入座。当一大群人乱哄哄地入席了之后,他便笑吟吟地执壶,在自己的杯中斟满。

    “一敬天地,多谢天地保佑村中风调雨顺,人丁兴旺。”

    “二敬乡亲,若非平日辛勤耕耘,昨夜齐心协力,没有今年这好收成,更不会有昨夜这有惊无险地拿下这伙叛贼乱军。”

    接连痛饮了两杯,见众人轰然叫好,齐齐陪饮,张寿便笑道:“这第三杯,自然是敬今日同过生辰的莹莹和有缘到融水村来的各位。有缘同聚,有难同当,自该有福同享。昨夜这场惊险,大家一同担了,昨夜这场功劳,自然也是大家一同享!”

    听到这里,因为张武谨慎地守口如瓶,本来觉得自己睡了一晚上什么都没赶上,懊恼至极的贵介子弟门顿时如同打了鸡血一般,猛然之间激动了。尤其是发现朱莹丝毫没有反对张寿这番话,狂喜的他们毫不犹豫地一个个站起身。

    和陆三郎一样,他们也猜出了张寿这身衣裳的来历。有赵国公府做后盾,有帝师葛雍做老师,他们怎么和人家抢朱莹?张寿肯分润功劳,他们当然是接受了!

    至于不乐意不甘心的……那也不能在眼下表露出来!反正站在赵国公府这一边,现在准没错!

    然而,就当张寿三杯敬完落座,一时四下里乱哄哄一片正在享用酒菜的时候,张寿突然听到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跟着,一只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第五十五章 谁怕谁

    耳畔那马蹄声滚滚而来,似乎不是一两个人,而是一整支兵马。

    肩膀上那只手颇为有力,仿佛一用劲就能将自己牢牢控制住。

    在最初的愣神过后,张寿立刻就放松了下来,头也不回地笑问道:“花七爷不来喝一杯?”

    “你这小子,确实有意思,很不错。”

    花七见不少听到马蹄声的人都在紧张地左顾右盼,甚至还有贵介子弟露出了慌乱的神情,他就懒洋洋地呵呵一笑。

    “不用慌张,我昨夜已经飞鸽传书回去。只不过是京城那些老大人们终于回过神来,调兵遣将打算扫荡临海大营的那群漏网之鱼了。安心吃你们的喝你们的,他们难道还敢把你们当乱军剿了?”

    他的声音乍一听似乎并不大,但每个贵介子弟几乎都听得清清楚楚。只是刹那之间,流水席上刚刚生出的那股骚动不安就立刻被压了下去。

    但张寿却听出了弦外之音。什么叫敢把你们当成乱军剿了?万一人家敢呢?

    察觉到花七依旧按着自己的肩膀,紧挨自己坐了下来,张寿若无其事地亲自执壶给人斟了一杯递上,见人单手举杯一饮而尽,却依旧没有松开扣着自己肩膀的手,就连朱莹也为之侧目,更不要说眉头微皱的吴氏了,他心中一合计,当下就放下了酒壶。

    “花七爷,我有几句心里话要和你说,能不能行个方便?”

    “哦?”花七微微一笑,眼神幽深地说,“自然可以。”

    张寿见肩头那只手骤然放松,便笑着放下酒壶和茶杯,不慌不忙地离席,等走远十几步,来到村口自家大宅门前,他甚至已经能望见远处官道上弥漫的尘土,他这才开口问道:“花七爷刚刚按住我,是不是生怕我问出什么不妥当的话?来的兵马难道有什么问题?”

    花七沉默片刻,随即就嗤笑道:“大小姐是千回百转的玲珑心,只不过不到必要的时候,她懒得动脑子,你比她还要聪明,以后你们俩这日子可怎么过?”

    见张寿一脸啼笑皆非,他方才若无其事地说:“预先有准备时间的冒险,和骤然面对险境,那是不同的。我就怕你昨晚上能处之泰然,今天骤然面对惊变却举止失措。”

    “但看来你比我想象得要镇定。不过,你是莹莹的未婚夫,赵国公的女婿,那位太夫人的孙女婿。以后要面对的风浪多了,如今练习练习也好。实话告诉你吧,我留在外头的兵马竟是没有事先送个信来,所以来的兵马很可能有问题。”

    花七说完便转身朝那条直通村外官道的小道走去,头也不回地说:“不过呢,昨夜的事情我早就飞鸽传书报了京城,那是真的。哪怕领军之人真有问题,只要他不想变成叛军又或者反贼,应该不至于丧心病狂。但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我去应付周旋一下,若有事自会示警。”

    张寿心中无奈,这真是一波未平一波未起。如果来人打着明里平乱,暗地灭口的主意,那么回头最糟糕的可能,便是把连带贵介子弟在内的整村人一块屠了,然后嫁祸给乱军。

    就像花七说得那样,这个可能性其实很小,但不可不防……

    想到这个可能性,他倏然转过身来,随即差点被背后站着的一个人给吓了一跳。

    不是朱莹还有谁?

    他下意识地问道:“你都听到了?”

    “当然都听到了!”朱莹神气活现地微微昂首,随即轻哼道,“你和花叔叔就知道瞒我!”

    张寿不禁哑然失笑。大小姐自以为装得很像,可从她这种轻松的口气,他就知道她肯定只是偷偷摸摸刚刚过来。他盯着刚刚多喝了几杯,双颊更添红晕的她看了好一会儿,见她一脸好奇地盯着花七背影,他便笑道:“我只是不愿意让你这生辰宴扫兴而已,来,我们回去。”

    重新回到流水席上,张寿带了朱莹执壶逐席劝酒,但自己只不过是间或喝一口。即便如此,村人们就没有一个不给脸面的。

    而贵介子弟们就算不看他是葛雍弟子,刚刚分润功劳的面子,也得看跟随一旁虎视眈眈的朱莹那面子,因此自己喝干不算,更是没有一个敢灌酒的。

    只是当两人过去之后,陆三郎听到一旁的张陆赫然在那嘀咕道:“过个生辰而已,瞧着像成亲似的。”

    “你有本事去问赵国公府那位太夫人,为什么连生辰都让朱大小姐在这过。”陆三郎没好气地刺了一句,随即牛头不对马嘴地说,“什么成亲,哪有新郎穿紫色的……”

    他从前是借着追求朱莹摆脱自以为是的父兄,现在他是葛门徒孙了,朱莹这个挡箭牌可以扔了……那日后就拿着张寿这个小先生当挡箭牌好了!

    张寿不动声色地一边敬酒,一边挑特定的人吩咐几句。朱莹起初还没发现,可渐渐就察觉到,如起头还阿谀奉承一大堆的杨老倌,可等她转过头来时,人已经不见了。不但杨老倌,同样消失的还有好几张她依稀熟悉的面孔。

    最终往回走时,暗中留意的她便忍不住一把拽住了张寿的袖子:“你敬酒一圈,这流水席上就少说没了十几个人,你刚刚到底对他们说了什么?你和花叔叔到底什么事瞒我?”

    张寿看看自己那再次落在大小姐魔掌中的袖子,再看看一旁那熟悉的一桌上,一个个明明低头却不忘窥视的家伙,他只能轻轻咳嗽一声道:“回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