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这东厢房里的动静传到正房时,年纪大了本来就起得早的太夫人不禁笑了一声。

    “到底是年轻人,真有精神。”

    她仿佛是赞叹,又仿佛是感慨似的说完这话,继而就开口吩咐道:“派人去打听打听,今天早朝有什么有趣的事儿。”

    李妈妈跟随太夫人多年,当然知道这弦外之音,立时答应一声便下去办了。而太夫人洗漱之后走出房门站在廊下,听到东厢房中已经传来了两个少年整齐的诵读声,想到自家长孙的勤奋上进,文武精熟,次孙却惫懒无能,她忍不住又再次深深叹了一口气。

    张寿并没有去监督齐良和邓小呆的早课。事实上在村子里,那也是他们自己监督自己,至于他,平日在村里时大多数时候会跑一跑热身做个锻炼,可自从朱莹和贵介子弟们纷至沓来之后,他就改成在家中房间里打太极拳了。

    此时,他便在这偌大的东厢房空地中悠然自得地打满了一套杨氏四十八式太极拳,又去查看了一会齐良昨天晚上听写的文章,等到确认其一句都没有记错之后,他就吩咐道:“用最快的速度,背下来,然后把这些字纸烧了。小呆也是,图样不要留着。”

    有他这一句吩咐,当阿六亲自把朱家下人送来的早饭端进屋子时,邓小呆还好,齐良那是口中念念有词,一点吃东西的心情都没有。当四个人这一顿早饭终于吃完时,门外传来了李妈妈的声音。

    “寿公子,太夫人让我进来给您传个消息。”

    “妈妈进来吧。”张寿答应了一声,下一刻,李妈妈便打起门帘进来了。

    “刚传来的消息,有人在早朝之前讥讽王府尹,说顺天府试名次不公,要请都察院派人覆试。顺天府尹王大人反唇相讥,说是小小的府试都能被人闹得满城风云,不就是觉得他上任以来动了太多胥吏,不就是觉得他查田亩动了真格,不就是觉得葛太师的徒孙上了榜?”

    “是不是要满朝尚书和大学士也一块参与进来?干脆再进一步,今天朝会上,他就直接在皇上面前这么提出,请皇上御前裁断,也当是个乐子,大家见真章!”

    怪不得王府尹和他老师葛雍似乎挺亲近的,这“耿直”的脾气挺像啊!

    张寿一边想,一边笑了起来:“我还以为朝廷官员,定然都很有风仪气度,没想到早朝之前竟然还会和菜市场上寻常俗人似的争执讽刺。后来呢?结果如何?”

    李妈妈见齐良在最初听闻消息时震惊了一下,随即慌忙凝神默背着什么,而张寿却仿佛事不关己似的,听得津津有味,甚至还有心思打趣,她不禁心生赞许。

    “哪有结果,后来就上朝了,会不会继续吵到朝会上去,那就说不好了。皇上之前被临海大营那件事给气病了,朝会停了两天,今天肯定会先议定这件事,再论其他。”

    “至于这些官儿和贩夫走卒似的吵架,那算什么,大学士和尚书们还有动手的呢!读书人撒泼,斯文扫地,哪里还有什么体面!太夫人特意打听了这个,是想请您有个预备。”

    “好,有劳她老人家费心了,我一会就去当面道谢。”

    见张寿礼数周到,李妈妈又对邓小呆笑着点了点头:“另外,昨晚融水村的人卖完粮食紧赶着回去了,寿公子既然暂时不回去,身边也不能只有阿六一个人照应。府里已经派人去顺天府衙给邓郎君请假了。太夫人说,难得寿公子进城,邓郎君随侍左右,总有个照应。”

    邓小呆之前正寻思着自己是不是告辞,也好去顺天府衙当值,没想到朱家人却已经抢在了前头,他愣了一愣方才想到昨夜没回去却忘了提前知会舅舅,不禁懊恼地轻轻捶了捶脑门。

    只希望舅舅在赵国公府的人去帮他请假之后,别得意忘形四处宣扬,那就丢死人了!

    见李妈妈说完屈膝福礼,似乎是准备走,张寿正想出声叫住她,却不想门帘一动,却是朱莹风风火火地进来。比起在乡村时,回到家的朱莹在美艳之外,更添了几分恣意,她微微抬起下巴,笑着说道:“阿寿,我二哥给你赔礼来了!”

    见张寿愣了一愣,李妈妈看到朱莹背后那个垂头丧气,还背着荆条,不少荆条上甚至真有刺的二少爷,只觉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要知道,相比大少爷和大小姐,二少爷那就是块顽石,打也打不好,骂更骂不好,别看昨天太夫人似乎气得要提剑杀人,老爷在时,提剑追杀这种事何止一次!

    可二少爷低头认错当成家常便饭,隔天就忘了,这次赔礼之后到底会不会长记性?

    第七十一章 公主的邀约

    赤着上身背着带刺的荆条,垂头丧气的朱二不再像是昨天晚上那头神气活现的公鸡,反倒很像是老老实实的鹌鹑,只有眼珠子还在四处乱转。见此情景,张寿觉得,朱莹的这个二哥,别说比不上陆三郎,甚至比某些时候自诩正义公子的张琛还差得很远。

    见朱二抬起眼睛迅速瞥了他一眼,眼圈发黑,分明被人捶过,估摸着是朱莹干的,张寿不禁莞尔。他这一笑,朱二顿时恼火地怒瞪他,但瞅见朱莹看过来,又赶紧满脸赔笑。

    “莹莹,你让我来赔礼,你看我这不是来了吗?瞧瞧这荆条,还有刺呢,我可是心诚得很……”

    朱二这样想当然的纨绔子弟,翠筠间里一抓一大把,张寿对人这幅做派并不奇怪,当下就若无其事地说:“二少爷怎么也不该来我这儿,应该先去太夫人面前诚恳赔罪才是。”

    “我说先去祖母那儿的,他非要先上你这儿来。”朱莹说到这里,突然顿了一顿,看向自家二哥的眼神便有些不善。

    怪不得她刚刚就觉得不对,好你个二哥,连先后顺序还想算计我,这是想让祖母觉得阿寿自大无礼吗?

    朱莹立刻重重冷哼一声,随即一把拽起朱二就往外走:“阿寿,我先带他去给祖母磕头,一会再过来!”

    见朱莹和来时一样,再次风风火火地出去,张寿见李妈妈眼神微妙,笑着行礼之后就连忙追了出去,他便耸了耸肩,随即扭头看了一眼齐良和邓小呆。

    “昨天你们俩估计一晚上没睡好,今天是跟我出门去走走,还是留在这儿补眠?”

    “当然是出去!”

    齐良和邓小呆几乎异口同声迸出了五个字,随即又对视了一眼。

    开什么玩笑,如果小先生出门,他们却留在这赵国公府,万一那位太夫人把他们俩叫过去问话,他们谁能扛得住?反正就是一晚上没睡而已,顶多犯困,总比留在这坐立不安的好!

    张寿也希望邓小呆和齐良带自己逛逛京城,至于朱莹,大小姐目标太大,无论女装还是女扮男装,那都太显眼了。然而,还没等他想好今天要怎么说服那对祖孙,放他师生三人出去走一走,李妈妈却去而复返,脸上的笑容却显得有些勉强。

    “寿公子,永平公主的月华楼文会就在今日,她特意给您送来了帖子。”

    永平公主这个名字,张寿曾经听朱莹提过一次——在大小姐的讲述中,那个与其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公主是个完全的反面角色,不但踩坏了她的莲花灯,还嘲讽她,结果遭到大小姐怒而反击,没落着好。而他对这些宫中人事不大感兴趣,也从来没向陆三郎等人打听过。

    可如今刚到京城第二天就接到了这种莫名其妙的帖子,他是又意外又无奈,当下就淡淡地说:“我一个无名之辈,永平公主怎么会给我送帖子?我昨天答应了老师,要带小齐和小呆去他那儿算几道题,文会这样的事情,就有劳李妈妈替我回绝了吧。”

    李妈妈没想到张寿拒绝得这样简单直接,脸上顿时露出了一丝比刚刚要诚挚许多的笑意。即便如此,她还是双手呈上了那份帖子,见邓小呆连忙主动过来接了,又送到张寿面前,她到底还是解说了两句。

    “永平公主自幼才思敏捷,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诗词歌赋也颇为了得,再加上本朝风气素来开放,她一次随着皇上微服出巡,在月华楼遇上了三个才子,一番诘问说得那三人甘拜下风,名声传了出去,她也就顺势求了皇上,每月在月华楼开文会,自己在楼上观摩。”

    “当然,楼上垂帘,她不会和与会的才子士人见面,外人也不能登楼。”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顿,又垂下了眼睑:“皇上常常会派出身边的大太监随行,所以得到帖子的士子无不视之为天大的荣耀。毕竟,能够在科举之前就先名达天听,这种诱惑谁能抵挡得了?要不是帖子全都是具名的,有些人为了得到一张帖子,什么事都做得出。”

    封号只差一个字,眼下做的事情居然还挺像的,那位金枝玉叶是想当太平公主吗?

    张寿心中呵呵,嘴上却调侃道:“李妈妈说永平公主诗词歌赋颇为了得,可在月华楼上开的,居然不是诗社,而是文会?”

    “因为永平公主说,诗词歌赋固然能看出文采,但诗做得再好,也未必能做得好官,未必对朝廷有益,不如文章能看得出一个人的品行才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