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楚公公你带来的好消息。”葛雍笑眯眯地冲楚宽这个老相识点了点头,随即就对那边一楼门口尚未来得及出来的裕妃和赵国太夫人笑了笑,这才看向了永平公主。

    “公主给我这不成器的关门弟子下帖子,邀他来这月华楼文会做评判,实在是高看他了。这小子嘛,和我从前其他学生弟子不一样,他从小身体不好,纯属是放养的,我只不过丢了他几本书,让他自己琢磨,所以呢,他比老人家我其他那些弟子学生多点灵气。”

    一面说不成器,一面说有灵气,这样不要脸的说法,齐景山听得眉头大皱,而朱莹却眉开眼笑。而那边厢,太夫人到底已经在丫头玉棠的搀扶下,先行出来了。

    “葛太师难得和齐太常一块过来,不要立时便走,好歹在这月华楼上坐一坐,也看看年轻一辈的人才。”她是最了解葛雍的人之一,没等老头儿说没工夫,要回去算什么题之类的话,她就笑容温煦地说,“知道你是大忙人,楼上笔墨纸砚都有,不耽误你教导徒子徒孙。”

    葛雍瞥了一眼月华楼大门,发现裕妃早已经不见了,虽说不知道皇帝怎会轻易允许这位宠妃出门,可太夫人特意带话,想想楚宽这个司礼监第二号人物也在,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终究答应了。

    “太夫人,你真是惯会给我找难题……也罢,就看永平公主的面子。只不过我有言在先,今天只带了眼睛和耳朵,可没带嘴,评判两个字就不要提了!”

    此话一出,徐凤阳那张脸赫然比白纸都还要苍白。这正是刚刚张寿的原话,他当时便是抓着这一点痛批,结果一头撞在了铁板上!

    永平公主却没理会徐凤阳。此时此刻的她终于面色稍霁。如果不是太夫人把葛雍留下,此次月华楼文会就是货真价实的笑话了!她立时欣然一笑,微微颔首道:“有葛太师和齐太常大驾光临,今日受邀前来的各位一定会拿出最好的文章。”

    发觉搀扶着自己一边手臂的张寿突然轻轻拧了自己一下,葛雍不禁斜睨了张寿一眼。

    你小子是打算报我刚刚揪住你的一箭之仇吗?

    下一刻,他就只听张寿低声嘀咕道:“这不是关公面前耍大刀吗?”

    “呵,人家都觉得,我一把年纪了,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时文嘛,写得未必比得上年轻人。也就你小子愣头青,一心认定老人家我还是当年七元及第,八股文独步天下那会儿。”

    葛雍这说话的声音很不小,足以让四周围的人全都听见:“回头把那篇文章补全了给我瞧瞧。我就不信,你小子无师自通算学就罢了,还能无师自通时文……”

    “哪是我写的,只是别人的一篇习作。”张寿信口胡诌。

    而在他身后,齐良一张嘴已经变成了o字形。小先生,你可别说昨天晚上紧赶着让我背了十篇文字立意全都无可挑剔的时文,就是为了给我造势!下一刻,他慌忙追上前头的葛雍和张寿,大声说道:“葛祖师,不是我的……”

    已经进了月华楼的葛雍头也不回地打断了齐良的辩解:“我当然知道不是你!”

    可下一刻,扭头瞪向张寿的葛太师就只见这个关门弟子一本正经地看向了自己。

    “其实,是老师您当年留在清风徐来堂里的文章,好像是您的少年习作,老师您真不记得了?”

    你小子越来越胆大了,我信了你才有鬼!

    葛雍当下气呼呼地反手揪了张寿就蹬蹬蹬上楼,一旁正搀扶着齐景山的朱莹见此情景,终于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可就在这时候,朱莹背后突然伸出了一只手,按着她的肩膀就把人轻轻巧巧给拖了过去。

    同样觉察到的齐景山回头一看,见是太夫人正拉着朱莹低声说什么,当下便没在意。

    “莹莹,你去拖着永平公主一会儿。让你葛爷爷带张寿先去见见裕妃娘娘。”见朱莹满脸惊讶,太夫人就轻声说道,“张寿的亲生母亲对裕妃有恩,这事儿很少有人知道。”

    朱莹先是倒吸一口凉气,随即有些嗔怒地哼了一声,却是到底依照祖母的吩咐,立时三刻气呼呼地朝永平公主走去,径直堵在了她的去路上。

    斜睨发现祖母正截下了齐爷爷,而楚宽则是饶有兴致地拖着齐良和邓小呆在一楼转悠,阿六在角落里面壁发呆,她就放下心来,当下立时怒瞪永平公主:“你今天请阿寿过来,是不是原本就没安好心?”

    太夫人听到这样的寻衅借口,不禁哭笑不得。纵使永平公主有心赶去楼上,被朱莹这胡搅蛮缠一耽搁,那是想也别想了。于是,她收回了那分心二用的耳朵,笑吟吟地对着齐景山打听起了对张寿的观感,十足十一个即将嫁孙女的好祖母形象。

    而张寿跟着葛雍,此时已经径直来到了三楼。当看见之前迎接过自己的常宁正侍立在一个头梳圆髻,衣着朴素的妇人身侧,他不禁心里咯噔一下。

    紧跟着,他身旁的葛雍就突然甩开了他,随即拱手行了个礼:“裕妃娘娘。”

    “葛太师安好。”

    张寿见裕妃端详着自己,心中不禁直犯嘀咕,当下连忙长揖施礼道:“见过娘娘。”

    “快起来,快起来。”裕妃伸手就想搀扶,可随即就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遮掩道,“一晃十六年,你都长这么大了。”

    这是和太夫人当初见到自己时,差不多的对话,想到朱莹和自己同一天生日,想到永平公主也和自己同一天生日,张寿心中不由得生出了无数种狗血的身世猜测。

    然而,让他意外的是,下一刻,裕妃就长叹一声掩面而泣,紧跟着就低声说道:“我和莹莹的母亲,与你娘是在一场乱事当中结下的缘分。若不是她,我和莹莹的母亲恐怕早就死了!就是莹莹和明月能平安降生,也是托了她的福。”

    这一刻,张寿陡然想起,朱莹常常提起祖母、爹、大哥、二哥,却几乎从来没提起过娘。

    第七十八章 薪火传承靠阉党?

    裕妃的讲述,简单而明了,张寿没怎么费劲就听明白了。

    那是当今皇帝刚亲政还年轻的那会儿,很喜欢和年纪相差挺大,却算是表兄的赵国公朱泾一块微服出游。当裕妃和赵国夫人全都怀孕了之后,两人更是兴高采烈地陪她们去进香——哪怕那时候朱家已经有了两个儿子,皇帝也有一儿一女。

    结果很不幸,遇到了有人趁机造反,两个女人义无反顾把护卫都留给了男人,随后相携逃生,然后遇上了同样挺彪悍的他生母张寡妇——也不知道是那大批人马吸引了乱军的注意力,还是三个女人战斗力太强大,又或者是乱军太不顶用,反正三女成功逃出生天。

    三个人都躲到了张寡妇家,张寡妇还找来了隔壁的稳婆。三个人在一团乱的情况下都生了孩子,裕妃和朱莹的母亲先后生下了女儿,而他的母亲张寡妇却因为早产外加难产,拼死生下孩子,最终殒命。

    张寿心情复杂地回味着这段过去,微微有些发呆,可心情却陡然轻松了下来。

    生下来就父母双亡,这种身世会被某些人说命硬克双亲,但是,他却完全不在乎。他会去祭拜那位可怜的秀才父亲,会去祭拜那位可敬的寡妇母亲,也会好好奉养把他养这么大,他一直视之为母亲的吴氏。说实话,他只要知道身世背后没有藏个雷,那就心满意足了。

    “阿寿?”

    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唤醒,张寿这才抬起头,见裕妃竟是有些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己,他就笑道:“娘娘恕罪,我只是忍不住回想当时那惊险的情景。我母亲很坚韧,很强大。只不过,这样的母亲,让我这个当儿子的压力很大,我怕配不上她用命换来的这条命。”

    如果是她真正的儿子,这时候也许会义愤填膺地要公道,要旌表,甚至要立牌坊,可他却到底不同,那个母亲希望的,应该只是儿子平安喜乐活着。所以那些就留待以后吧。

    裕妃闻言一怔,不但是她,就连一旁的葛雍,也不由得轻轻揪了揪胡子。

    “之前得知这些年一直都是赵国公抚养我们母子的时候,我就觉得很奇怪,还问过莹莹,可惜她也不知道,现在我总算是解惑了。这些年,我过得平安喜乐,就和村里那些赵国公照应过的老兵一样,我很知足。当然,也不是没有遗憾。”

    说到这里,张寿微微一顿,随即看向葛雍:“我认识字,读过书,不可能像那些村人一样,一直都一成不变地过日子。我一直想走出村子,只可惜母亲不让,村人也都盯着我,所以我只能教教孩子,让他们的眼界也不局限在田间地头。但我一直想四处走一走看一看。”

    “现在,这个愿望正在达成。裕妃娘娘,老师,国子博士这样的美官,我当不起。我并不是在乎别人的非议,只不过,我志不在此。而且,除了老师传给我的那些经史和算经之外,我因缘巧合接触到不少离经叛道的东西,如果都拿来教,将来国子监绝对鸡飞狗跳。”

    葛雍正想说话,身后楼梯处突然传来了一个慢悠悠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