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一大堆人要请罪,皇帝直接伸手拦住,沉声说道:“从前国子监学官如何,朕不追究。你们这些人全都是进士,所以,朕希望你们能够在国子监学官的任上,好好履行为人师表的责任。当然,如果哪个监生胆敢胡闹,直接就革除出去,朕给你们这个权限。”

    “一年之内,若是国子监学风整肃,朕升你们官阶一级。三年之内,若国子监肄业的监生里,能出几个让朕满意的英杰,朕可以许诺,想去翰林院去翰林院,想去六部就去六部,想去诰敕房制敕房也随意,六品的官缺,全都任凭你们择选!至于周卿和罗卿,再升一级。”

    “只有一件事,国子监的监生得把这里当成读书,而不是参政的地方。什么都不懂,妄言什么政事!而你们这些学官也是一样,把这里当成教学育人的学府,老师还没当好,就别想着钻营官路!”

    此话一出,不论是年长的周祭酒罗司业,还是其他国子博士,登时心潮澎湃,不能自已,慌忙躬身行礼,慨然应喏。这一刻,没人想到,天子如此独断专行,朝臣若是反对怎么办。

    因为太祖皇帝的国子监,历代皇帝全都下过死力整饬,比这更优厚的许诺也不是没有!

    正值下课,几个监生听到动静,探头出来看热闹,见一大堆学官全都犹如矮了一截似的弯腰控背连声答应,等发现朱莹时,认识她的人顿时大多缩回了脑袋。其中却有一个眼尖的看到了朱莹身边的皇帝,慌忙回身的同时,就对半山堂里嚷嚷了一声。

    “皇上来了!”

    顷刻之间,偌大的半山堂中鸦雀无声。而刚刚还围着张寿的三皇子和四皇子,则是在片刻的安静之后,慌忙往外冲去。然而,等他们到门口,看到的却只有皇帝在几个侍卫簇拥下离去的背影。两个人下意识想拔腿去追,却轻轻松松被张寿一手一个拖住了。

    “现在你们是半山堂的学生,不要随便乱跑。要见皇上,放学回去就见着了。”

    虽说最开始时还有些发愁怎么和皇子们相处,毕竟张寿在清宁宫见到过大皇子和二皇子,对他们的做派非常不感冒,可如今对着两个年纪不大教养却不错的小皇子,他却觉得心态不知不觉就挺放松的。

    尤其是当他看到学官们纷纷散去,只有朱莹揪着陆三郎正笑吟吟往这走来的时候。

    “陆三郎说,回头他要在你这半山堂旁听一阵子。”

    朱莹随手把肥硕的陆三郎往门里一推,又探头张望了一下,见百多个贵介子弟在她的注视下,低头的低头,扭头的扭头,装说话的装说话,除却张琛等少数几个大胆的,多半都避开了她的审视,她就若无其事地收回了目光。

    “你可知道,皇上刚刚可是许了老大一个承诺!”

    朱莹没有避讳无数竖起耳朵听的人,笑意盈盈地将皇帝刚刚的话一一道来,见一大堆监生们个个瞠目结舌,她这才对张寿嗔道:“你刚刚这课是讲得不错,可你以为那些国子博士也和你这么讲课?人家就是每天去转一圈,其他时候,那都是斋长管着底下。”

    “就是国子监排名最靠前的率性堂,监生大多数时候就是读书背书昏天黑地,不停地根据师长布置的题目做文章,偶尔才能轮到师长专门点评你的文章。像你这样认认真真讲,呵,那是只有皇家又或者显贵之家专门请的西席才会这么干,又或者那些最好的书院才会如此!”

    说到这里,朱莹顿了一顿,随即冲着半山堂中叫道:“张琛,你说,是不是如此?”

    张琛没想到还会在这种地方被朱莹点名,正犹豫时,他就被陆三郎抢了先。

    “怎么不是?否则你以为我,还有其他人,为什么不乐意到国子监读书?因为那就是他娘的读死书……呃,老师不好意思,我实在忍不住说脏话!”

    在如今这种场合,他就把小先生三个字收了起来,换成了正式而严肃的老师两个字。

    陆三郎赔笑道了歉,这才没好气地说:“因为真的学不到东西,真要背书,我不知道在自己书房里,由丫头伺候着背,用得着看这些家伙那一副晚娘脸?家里四书之类的注解,百八十本总是有的,我为什么要来听学官们照本宣科?”

    发泄过后,他不等其他人附和自己,立时就又满脸堆笑,那笑容之真诚,仿佛就像是路边殷勤叫卖的小贩。

    “可老师您讲课,我听了实在心痒痒,所以特地向皇上陈情,在九章堂没开之前,我就在这儿旁听了!”

    马屁精!

    张琛差点把这三个字骂出口。而和他同样心情的,还有张武和张陆。至于其他人贵介子弟,有承认第一堂课比想象中有那么一丁点意思的,但也有觉得不过打发时间的,可当三皇子和四皇子先后说话之后,他们纵使有什么意见,也只能吞了回去。

    “老师上课确实有意思!”不知道是不是随着陆三郎,四皇子也非常自然地改了称呼,“父皇前些天前前后后请了好多人来给我和三哥试讲,说的东西云里雾里,没意思极了!老师,赶紧上下一堂课吧,我还想看看那些有趣的实验!”

    三皇子瞧见其他那些比自己兄弟俩年长的人里,有不少顿时面色发僵,他连忙拽了一下自家四弟,小声说道:“四弟,你不休息,别人要休息,老师也要休息的。”

    “呃……”四皇子顿时有些讪讪地对张寿一笑。

    张寿嘴角却露出了浅浅的笑意:“四皇子以后就会明白,准时上课,准时下课,那是作为一个老师最美好的品质。”

    如果你知道,那些有意思的实验,意味着从最初简单直白到渐渐复杂深奥的物理;如果你知道,听来的那些故事,来自言简意赅却意思晦涩的古文;如果你知道,世间之理还牵涉到种种化学元素,种种变化就是各种化学方程式,配平一个方程式能折腾到初学者发疯……

    学问只对一小撮人来说是有趣的,对大多数人来说,冰冷且不友好。我就做个普及,四书五经,你还是得回宫去好好学……

    第一百二十六章 看剑!

    国子监里半山堂所有监生到齐全的第一天,波澜不惊地结束了。

    事后,大多数监生心有余悸地表示,幸亏听了张琛三人的暴力劝学,幸亏从了陆三郎的温柔劝学,否则,在皇帝突然驾临的情况下,任何旷课不到的人都会如同夜晚的明灯那么显眼。反而是三皇子和四皇子这两个未成年皇子成了同学,他们都觉得没什么压力。

    在前头还有大皇子和二皇子两个皇后嫡子在的情况下,小皇子就是小皇子。

    相形之下,张寿的讲史第一堂课,竟然是白马之祸,更多还是从科举的方向加以诠释,这自然引来了一部分人的非议。可比起他最初那今定胜古的言论,白马之祸的这个故事就成了完全可以忽略的一茬了。然而,皇帝对国子监学官的承诺,盖过了这些争议。

    那一刻,原本就羡慕国子博士这种稀缺却又精贵官职的低品官员们,简直羡慕到发狂!

    一年一等,三年任选六品官缺,这简直是要……在原本就已经喷香扑鼻的红烧肉上,再加上一块让人馋涎欲滴的蹄髈!

    第一天下午的选修课,不过是乱糟糟的选课统计,因此傍晚时分,张寿再次踏入了顺天府衙。已经不是第一次到这里来的他谈不上熟门熟路,但之前见过的那位师爷却如同对待最熟悉的人那样,熟稔地和他说着话,熟络地将他送进了顺天府衙二堂。

    而踏进此间的张寿,看到了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一幕。

    那真是……文山卷海!

    他曾经知道,高考的试卷是要用屋子来堆的。而眼下这顺天府衙的二堂一角,赫然也摞着一沓沓各式各样的卷轴和纸张,乍一看便显得极其凌乱。

    当中大案后头,一贯不苟言笑的顺天府尹王杰王大头正冷着脸坐在那,在其下手,是一个他似乎在顺天府衙大门口见过一面的年轻官员。只不过那天他很快就被朱莹推上了驮轿,忘了问人是谁。若按照他之前听过的那些消息来推测,那应该是宋推官。

    两人案头全都是犹如小山一般的文卷。

    而在这位宋推官下手边,一个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少年根本没注意到他的进来,正伏在一张小小的桌子上,麻木地一张一张看着卷子,看完就往地上扔。

    直到张寿站在那张小书桌旁,挡去了光线,少年才突然抬起了头,脸上满是怒气。等认出他后,人突然就气恼地大叫了起来。

    “小先生,你看看这些卷子!狗屁不通,也敢送进顺天府衙来!”

    张寿蹲下随手捡起一张地上的卷子,看了一眼,便不禁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如果他是评卷老师,宁可收到一张白卷,也绝不愿意在一张只有三道数学应用题的卷子上,看到三篇立意深远,阐述圣贤大道理的八股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