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寿依样画葫芦,接下来又勉励了一番张武和张陆。这两人心气就不如张琛和陆三郎那么高了,如今在家里地位上升,两人扬眉吐气,自然很高兴咸鱼翻身。

    等到送走了这三个和自己同姓的“得意门生”,张寿不由在心中感慨,当今皇帝真是个妙人,这种有人托底的感觉实在是不赖。正这么想时,他就见陆三郎对自己使了个眼色,随即溜之大吉出了门,他这才瞥见,朱二正磨磨蹭蹭地往他这边凑了过来。

    朱二这些天那是不得不低调。被家里祖母和继母强行送到这国子监半山堂来当学生,他已经觉得够倒霉了,更让他五雷轰顶的是,他需得对着未来的妹夫叫老师!所幸他的座位靠后,更是在边角,所以他每每缩着脑袋,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最怕被人嘲笑。

    可此时此刻,咸鱼似的二少爷眼看陆三郎和张姓三人团全都渐渐出彩,终于有些无法忍耐。趁着没了外人,他努力告诉自己,一切都是为了振兴朱家,这才终于鼓足勇气开了口。

    “老……师,”这老师两个字,着实让朱二费了老大的力气。但既然叫出了口,他随即就小心翼翼地说:“我也很想一心向学的,但我又不像大哥那么文武双全有资质。如今我家那样子老师你也是知道的,我到底该怎么做?”

    听到朱二这问题提得诚恳,张寿不由得上上下下端详了一番这位仁兄,随即他就笑道:“我看过你每天下午的选课表,礼乐你选的是鼓瑟,健体你选的是投壶,而且我那几日去旁听的时候,觉得你鼓瑟手法不错,投壶更是算得上佼佼者。”

    朱二没想到准妹夫居然还观察过自己,立时眉飞色舞。

    “那是,我从小就喜欢鼓瑟,琴和筝算什么,要说真正的雅,那还是瑟,秦汉盛极一时,唐时亦是名家多多,据说孔夫子便是鼓瑟高手,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不是还说秦王鼓瑟吗?可居然加上才两个人选鼓瑟,真不识货!”

    可吹嘘完自己最擅长的乐器,他见张寿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那股子刚刚高涨的气焰一下子就没了:“投壶只不过是富贵人家玩乐的博戏。我也知道玩物丧志,可蹴鞠马球之类的,我实在是玩不过人家,也只有投壶从小到大常玩,不容易被人笑话。”

    爱音律,好博戏,这还真是个天生享乐的纨绔!

    张寿心中这么想,随即就好整以暇地说:“天生我材必有用,这世上就没有无用的才能。还有,不是在讲课的时候,你不用那么勉强叫我一声老师。你叫着心里不痛快,我听着也觉得别扭。进取不能就守成,但你得好好想一想,自己如果未来出仕当官,准备做些什么?”

    准备做些什么?眼看张寿离去,朱二不禁纠结得眉头紧蹙。

    他要是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还用得着问张寿吗?

    第一百四十六章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阿六做事,自然雷厉风行,这天晚上回到家时,张寿就发现,除却齐良之外,邓小呆竟然也来了。他原还以为是阿六一块把人请了过来,谁知道齐良上前后,却是笑吟吟说出了他意料之外的一番话。

    “小先生,王大尹让我带话给您,明天他亲自审那三桩案子,您这个证人要是有空可以去旁听,当然没工夫去就算了。王大尹说,牢房都快关满了,不能再拖,争取赶在秋决之前!”

    这就是很明显要杀人见血立威的意思。对照王大头的脾气,张寿觉得一点都不意外,当下就笑呵呵地说:“王大尹做事,不用我一个外人去指手画脚,你代我看看热闹就行了。”

    邓小呆并不意外地答应了一声,随即就退了回来,使劲拿胳膊肘撞了一下齐良。

    见轮到了自己,齐良迟疑片刻方才讪讪说道:“小先生,我……”

    “我什么我?为什么不去顺天府衙送你的答卷?怕人说我徇私,还是怕你被人家说近水楼台先得月?陆三郎都虚应故事地交了一份卷子,小呆是一心想当他的小吏,你却还没有功名,又没有去处,在国子监呆着,总比你到处乱撞参加什么文会来得好!”

    齐良被张寿一席话砸得哑口无言,足足好半晌才硬着头皮说:“我是听说兵部赵侍郎家里的二公子赵英对陆三郎能进九章堂,传言还要当斋长很不服气,在外说了很多不好听的话。陆三郎毕竟还是尚书公子,可我……我怕老师让人说闲话。”

    “刺杀、送剑威胁、绑架挟持……我都已经领教过了,还怕闲话?”张寿哂然一笑,随即语气轻松地说,“如今人尽皆知你和小呆是我带出来的学生,不是你觉得不去国子监,就能给我少带去点非议的。小呆脱不开身,我已经少一个臂膀了,你还想躲?”

    “我不是这个意思。”齐良慌忙把头摇成拨浪鼓,可张寿接下来的话,却让他陡然色变。

    “再者,明年的院试你要想有所建树,去国子监才是正理。整肃学风的上命压着,你在国子监里能够找到更多踏踏实实可以交流所学的人。”

    而且,国子监也是唯一他能够公然撬墙脚招兵买马的地方,没几个帮手怎么行!

    见齐良终于凛然答应,邓小呆满脸羡慕,张寿这才说道:“好了,我今天提早让阿六把半山堂的那些卷子带了回来,答案我也早就留了,你们可都批改完了?”

    他这个光杆老师要没帮手,日后怎么可能兼顾得了九章堂和半山堂?皇帝光说话不干,不给钱也不给人,他总不可能什么都靠自力更生!

    次日一大早,半山堂中,张寿让张武和张陆讲前一次的考卷一一下发,同时随口表扬了几个成绩可圈可点的监生,却又重点突出了三皇子和四皇子的作答,甚至还把两人的卷子在整个教室里传阅了一遍。之前四皇子因为不会写而空缺的字,全都被他授意齐良补了上去。

    于是,众多监生便心情复杂地发现,年纪还不到他们一半的两位皇子,那真是每一道题都答得不错——尽管漏字多了一些——可无论如何都能看出努力的表现。而得到夸赞的三皇子和四皇子,一个腼腆羞涩,一个神采飞扬。

    而评点完这半山堂中第一次考试的卷子,张寿才再次开始讲课。这一次,却是正儿八经的春秋——《春秋》为辅,讲史为主。他已经摸透了,对半山堂中这些出身贵介,而且生性不好学的贵介监生来说,四书五经那就是最头疼的玩意,他就索性侧重讲史。

    一上午的课讲完,张寿却提早了一点时间下课,随即便直接去了博士厅。作为皇帝钦点的国子博士,他却还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因此才一踏进门槛,他就收获了齐刷刷一大片目光。尽管此时并非所有的学官都在这里,但这样集中的目光洗礼却依旧非同小可。

    然而,张寿早就习惯了集体注目礼,站定之后,他一眼就看见了罗司业,当下就拱拱手笑问道:“少司成,请问大司成在吗?”

    罗司业见其余学官那副瞬间犹如遇到了天敌似的刺猬模样,他不禁心有戚戚,随即就故作从容地说:“大司成在东边屋子里。”

    因为国子监学官太多,不比那些在外做一方父母的官员,一整座衙门全都仰你鼻息,这小小的博士厅不但要容纳所有博士和助教,而且司业和祭酒这样的高层官员,如果不是兼任,而是在本衙坐镇的话,那便不得不屈尊和其他学官分享这博士厅了。

    至于绳愆厅,那就是另一个领域了。

    而张寿之前几乎是在号舍和半山堂中间两点一线,偶尔回家又或者赵国公府,这博士厅很少涉足,此时听到罗司业这解释,他有些讶异,随即就谢了一声,来到东屋前通报了一声。等到进去之后,他见国子监祭酒周勋放下了手头的笔,少不得上前揖礼见过。

    “大司成。”

    周勋对张寿的观感极其复杂,又感谢其为自己洗脱了他觊觎太祖题匾的污名,却也懊恼这么一个并非进士出身,甚至也称不上正经读书人的小子犹如一根刺似的扎在国子监。可是,他到底直接把半山堂这个包袱甩给了人家,人家如今也干得不错,他自然也不会太倨傲。

    他笑容可掬地点了点头:“张博士坐下说话。”

    “多谢大司成。”张寿神态自若地落座,这才说道,“九章堂此次重开,招收监生的事多亏有顺天府衙王大尹倾力相助,如今我已经大致遴选完毕了。总共二十三名,还请大司成过目名单。”

    见张寿从袖中取出名单站起身双手呈上,周勋只是微微一愣,随即就赶紧摇摇手道:“这件事乃是皇上金口玉言决定的,你既然已经选好了人,直接上书皇上就好了。别说是我,罗司业还有其他学官,谁都没什么意见。”

    九章堂和半山堂不同,意义微妙,他可不希望回头被人说是自己和录取这些监生有任何关系。因此,见张寿踌躇片刻,便把那份名单收了回去,他不禁如释重负。

    “那大司成,下官还有一事请示,九章堂正式重开授课那一日,是否要请我家老师等算学宗师莅临指正?”

    “这个……”周勋顿时纠结了。要知道,当初半山堂开课第一天,皇帝都微服来转了一圈,如今皇帝亲口下令重开的九章堂重开授课,按照规格来说,理应比半山堂更重要才对。然而,他一点都不希望九章堂闹出太大的风波,可细细一想,他就决定放手不管。

    “张博士,九章堂是皇上交给你的,那是对你的信赖,只要你觉得好,那就放手去做!”

    周大司成你也打算用那句放手做,别要钱的名言搪塞我?

    张寿心里嗤笑一声,随即满脸认真地说:“既如此,那下官明白了。”

    他压根不说自己到底明白了什么,词锋一转道:“另外国子监对举贡和岁贡的监生素来是月给廪米,季给布帛衣料,逢年过节有岁赐,如今这些九章堂监生可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