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莹一丁点都没犹豫,就把张寿和自己在翠筠间清风徐来堂遭遇叛贼围堵的同时,还遇到刺客偷袭的事低声说了,随即方才气恼地说道:“那刺客后来被皇上丢去了司礼监外衙。阿寿身边的近仆阿六是花叔叔的徒弟,就潜进去揍了那家伙一顿。”

    清宁长公主原本听着有些惊怒,可听到花七的徒弟也是这么个叛逆的性子,她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可听到随之而来的话,她就笑不出来了。

    “阿六认出了那家伙的功夫竟然是御前近侍,就动了手段,人后来供述说,是永平公主指使的他。”朱莹只是顿了一顿,随即就话锋一转道,“但我根本不信!虽说我和她关系恶劣,可也不觉得她这么无聊。所以我前几天告诉了她,她自然就气得立刻回去查了。”

    清宁长公主甚至都不用听后续了。能让永平公主刚刚都能在朱莹这样发作下暂且忍气吞声的,足可见这两个小丫头背后要对付的是什么人物?果然,接下来朱莹果然就说出了那个她意料之中的名字。

    她沉下脸,没好气地说;“你们两个借着我的寿宴搞这种鬼把戏,简直是无法无天!罢了,反正我对皇后也没什么好感,随便你们折腾!”

    她那个嫂子当年靠家世和所谓贤名打动太后,大婚立为皇后,自大惯了,就连她这皇帝的嫡亲妹妹都不大放在眼里,对妃嫔们更是动辄横眉冷对。

    别看裕妃素来盛宠不衰,可那是因为只有永平公主一个女儿,没有儿子,再加上皇后自己两个儿子都摆不平,否则就算有太后和皇帝在,兴许也会用出各种手段来,哪容得下裕妃?

    朱莹就知道清宁长公主会是这么一个回答,顿时高兴地抱着人的胳膊,说了无数遍三姑姑最好了。至于她的那点小伎俩,清宁长公主却不至于当真,手指还在她脑门上戳了两下:“你这一向最懒得动脑子的如今突然就狡猾了起来,以后我得防着你,去,不和你说话了!”

    知道这只是打趣,朱莹便笑吟吟地起身回到了自己的位子。等到她看热闹似的看了一大群人给清宁长公主献了诗文,想到大皇子和二皇子一个十八,一个十七,因为太祖皇帝祖训,成婚宁晚勿早,如今尚未纳妃,她哪里不知道她们的心思,不禁嗤之以鼻。

    等到接下来一场戏听完,午宴结束,清宁长公主随口一言,让众人自由游园的时候,她独自落在最后,可走到半道上见工部刘侍郎家的幼女刘晴正在等她,她就笑着迎了上去。

    刘晴也急忙上前,笑吟吟地叫道:“朱姐姐!”

    在家里乃是最小的朱莹听到这称呼,自然是高兴得很。刘侍郎和她爹朱泾有点交情,为人不清高更不迂腐,在祖母口中也评价很高,她也喜欢刘晴那爽利可爱的性子,此时谈笑了两句,她突然就有些觉得,这么个好姑娘要是配了陆三郎,会不会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于是,她就低声说道:“陆三郎那厮虽说确实有点算学天赋,但你可千万别勉强。”

    “我是很好奇陆三胖怎么就突然变天才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但还有别的缘故。”

    刘晴吐了吐舌头,随即压低了声音说:“我好几次偷听到爹和娘在背后说有人向我家提亲,为防他们偷着把我这个女儿卖了,我先未雨绸缪而已!我可不奢望和朱姐姐你似的有张博士这样谪仙人似的未婚夫,也不在乎形貌,但人要有上进之心,最重要的是性子人品要好!”

    “那行,那就还是原定日子。”朱莹笑着戳了戳小丫头那仍旧带着几分婴儿肥的脸颊,正好碰触到了那只有一个的小酒窝,这才神采飞扬地说,“要是你觉得陆三胖不好,你爹娘那边看中的婚事也不牢靠,我请祖母出面和他们说!急什么,天下好儿郎多着呢!”

    “那可就说定了!”

    把刘晴送走,朱莹突然就沉下脸道:“听够了没有?”

    此话一出,她背后就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随着她转身,就只见一棵树后,一个少女便露出了身形。只见她有些尴尬地低垂着头,随即便结结巴巴地说:“莹……莹莹,我不是故意的。”

    朱莹这才怔住了。她是在说了一半的时候察觉到有人,还以为是哪家鬼鬼祟祟的千金,打算送走刘晴之后再杀鸡儆猴,却没想到竟然是德阳公主——大多数人都称呼其为二公主,直接忽略了那德阳公主的封号。

    她与这位二皇女平日里不能说极其亲近,但关系却也还算不错,当即就立时把脸上凌厉的表情给收了起来。

    “对不起,我不知道是德阳姐姐你来了,还以为是什么心怀叵测的人在听壁角。刚刚的事,你千万别说出去,毕竟阿晴还小呢,再说事情也八字没一撇……”

    “我不会说,我绝不会说!”德阳公主把头摇成了拨浪鼓,随即犹豫片刻,她突然快步上前来,仿佛鼓足勇气似的对朱莹说,“莹莹,你能不能……能不能也帮帮我?我不想让别人给我选驸马,你能不能帮我选一个?”

    我?

    朱莹顿时整个人都是懵的。而紧跟着德阳公主说出来的话,却让她渐渐挑起了眉头。

    “因为……因为你自己选中了张博士,父皇私底下说起他时,常常赞许点头,说你眼光很好。现在,你又帮刘姑娘在挑人……我很少能出宫,又不认识什么人,母妃也一贯怯懦,我就怕皇后娘娘听了什么人的话,把我随便许出去!”

    “我不求他大富大贵,只希望他能是个踏踏实实,人品厚道的人!”

    虽然心里已经有八分肯了,但朱莹还是忍不住问道:“你信不过皇后娘娘,倒信得过我?”

    “当然信得过!”德阳公主不假思索地说,“我一贯不善言辞,宫里兄弟姊妹都对我淡淡的,只有你一向待我与待别人一模一样,我除了你之外,再也不知道还有谁信得过!”

    “那好,我试试。”朱莹听了这话自然满意,但还是丑话说在了前头,“但我可告诉你,我认识的人里头就没几个正经的,几乎清一色纨绔子弟,如今一多半都在半山堂里头,要说上进之心,就一个陆三郎,其余人前途却说不好,人品我也得慢慢再看。”

    “没关系。”德阳公主露出了浅浅的笑容,“至不济我也是个公主,只要安安分分的,总能保证将来的驸马这辈子富贵无忧。”

    她说着,便从脖子上摘下一枚贴身佩戴,犹带余温的玉坠,塞给了有些愕然的朱莹:“这是父皇赏赐给我的。你平日进宫也不好去见我,我也很难说什么时候能遇见你,若是哪天有结果,你就说是捡到了这个想还给我,如此就方便来找我说话了!”

    见德阳公主如此说,朱莹顿时笑了:“你这倒是好办法。嗯,行,就这么办!”

    本来她最近出没这些往日最厌烦的各种聚会,就是为了给陆三郎寻找合适的亲事,当然也顺带帮那些纨绔子弟们看看可有合适的,如今德阳公主亲自出面找她,难不成她这从来没保媒拉纤的,信誉就这么好?

    虽说朱莹性子傲气,但不论是因为门第还是性情,她自然也有几个交好的女孩子,只是家世都是顶尖的。刚刚因为座次的问题,她在席上不好找人说话。趁着自由游园,她就靠着这些闺中密友引见介绍,又结识了几个性情不错的姑娘,无一例外父祖都是新晋京官。

    等到这一番社交活动结束,她离开清宁长公主府上马时,只觉得比骑马游猎又或者练了一上午的武艺更累。可转动了一下脑袋,捶了捶肩膀之后,她还是没好气地问道:“今天该去哪家了?”

    想到这几天朱家那些产业刮起来的大小姐巡查风,朱宏不禁暗自替那些鸡飞狗跳的掌柜们默哀,随即就正色说道:“是崇文门内大街上的五福钱庄。”

    “很好,硬骨头就要留到最后啃。”朱莹笑着揉了揉手腕,随即虚空挥下马鞭,掷地有声地说,“走,我们去顺天府衙,叫了邓小呆过来汇合之后,就去查账!”

    虽说邓小呆其实只不过是户房新手,查账本事谈不上多出众,但张寿学生外加葛雍徒孙这一道光环,然后再叠加向顺天府尹王大头献数据图的功劳,她带人出马,恐吓意味却十足。

    她要的就是这么一个诈唬的效果!

    第一百六十章 真·小黑屋

    傍晚时分,当张寿在国子监门前下车的时候,就发现陆三郎早已等候在了那大学的牌坊下头。想到下午还是这小胖子代课,他正要开口询问,陆三胖却心急火燎扑了上来。

    “小先生,十万火急,我家亲娘刚刚悄悄让人给我捎信,说是我家老爹给我相中了不知道哪家姑娘,说是就要准备文定了!”陆三郎哭丧着一张脸,整个人都仿佛是不好了,“我没想到他会这么着急的,再要不想办法,我就掉火坑了!”

    张寿顿时大为意外。陆三郎他爹兵部尚书陆绾他打过两次交道,只觉得是个颇有城府,也相当狡猾的高官,不管人和赵国公朱泾有怎样的恩怨,发现一贯不重视的幼子如今成了皇帝亲口嘉奖过的算学天才,不说立刻改变态度,至少也应该是不会随随便便坑儿子的人。

    再说了,娶儿媳又不是嫁女儿,那是日后要进陆家门,一大家子一块过日子的,找个麻烦儿媳妇进门,日后吵闹起来,陆绾会不头疼?然而,陆三郎接下来嚷嚷出的话,他听了却不得不呵呵。

    “我不喜欢那种贤良淑德的女人,就我娘那种凡事都听我爹的性子,我才受不了!其实朱大小姐那样爽利的性情是挺不错的,就是她太凶了,除了小先生你,别人都消受不起。再说了,贤良淑德的女人碰到我这种乱来一气的,估计没几天就要被气死!”

    你也知道你会把人气死?

    见张寿盯着自己上上下下打量,陆三郎那理直气壮的气势渐渐低落了一些,随即就小声嘀咕道:“盲婚哑嫁虽说不一定就是怨偶,但婚后相敬如冰——就是冰块的冰——那种夫妻还是挺多的,我才不乐意日后成婚之后一想到回家就头疼。总之,小先生你千万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