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孙木匠突然转身往自己出来的屋子跑去,到门口就嚷嚷道:“老张,李二,赵达,快出来,人家找咱们是打听事儿,别窝在里头生气了!”

    没等里头传出声音,张寿就也快步来到那屋子门前:“各位,之前若有怠慢,我代陆三郎在这儿向你们赔礼了。毕竟,事情因我而起,还请各位见谅。”

    随着孙木匠拽了一个头发如鸡窝似的干瘦汉子出门,后头总算是有两人磨磨蹭蹭跟了出来,但其中一个眯起眼睛的,却抢在孙木匠之前问道:“这位张博士,你既然是国子监的博士,一定看过很多书,有什么需要请教我们区区几个匠人的?”

    “尽信书不如无书,毕竟我和其他那些博士不同,教的不是经史,而是算经。而算经如何应用,本来就是一个大问题。所以我才想见见最好的工匠大师,了解一下,这天底下最好的船是怎样的,最好的房子都是如何的形制构造,最锋利的武器能达到什么精度,最精巧的纺车和织机能日产多少……”

    张寿一口气问出了一大堆问题,见四个匠人终于不复起初的疑虑,他就笑着拱拱手道:“我是真心请教,能够与诸位到屋子里慢慢说吗?”

    一个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如此客客气气地和自己说话,口口声声请教,四个匠人你眼望我眼,最终都决定放下之前那点恼火。毕竟,陆三郎虽说是派人请了他们过来之后却不露面,硬扣了他们好几天,但酒菜管饱,待遇却还不错,如今明白人家目的,那也没什么好生气的。

    而外头的陆三郎眼看阿六这个煞星也跟着张寿进屋去了,他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四下一看,眼见起头那个闯祸的中年门房在那张头探脑,他过去踹了人一脚,把人撵了回去看门,这才对几个刚刚闻讯出来却不敢上前的仆役招了招手。

    等人都围了过来,他这才低声问道:“那些个书生呢?”

    “少爷,那些家伙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昨晚上好不容易写完了这个月要印的书,好酒好菜吃得肚圆,这会儿都在睡呢,我看是打雷都不会醒,更不要说这动静了!”

    如果是平日,听说这个月的任务终于能完成,陆三郎一定会很高兴,可此时他想想张寿刚刚那反应,却只觉得头疼。毕竟,就算他出发点是好的,酬劳也给得足够,可天知道张寿会不会觉得他手段凶暴!可他思来想去,还是不甘心就这么放人。

    里头这些个家伙,明明颇有才华,可却科场蹉跎,成绩最好的一个也就考了个秀才,甚至有人连县试都没考过。结果,他给人指了一条生财之道,这些蠢货却不是想着挥霍,就是想着重新回去考考考……考个头啊,要能考中,还会四十岁还是老童生?

    他犹豫了片刻,最终对几个狗腿子没好气地吩咐道:“全都给我打起精神来,机灵点儿,回头看我眼色行事。对了,赶紧去备一桌酒席,丰盛一点,小先生这个人嘴刁得很!”

    见陆三郎撂下这话就一溜烟也跑进了那屋子,几个仆役不禁面面相觑。他们都是被陆三郎各种手段收伏的死忠,如今见这位卖相不怎么样,其实却很有心计的尚书公子真的如同一个乖巧听话好学生,全都觉得有一种幻灭感。

    张寿却不知道陆三郎已经在紧急应对小黑屋曝光的问题,对人进来也并没有多大反应。他从孙木匠开始,一个个询问如今各种技术的发展,很快就了解了一个大概。

    如今江南也如同历史上的明朝那样,丝织和棉纺业极其发达,把众多农业人口吸引到了工业,曾经是鱼米之乡的苏杭,如今已经要靠外界粮食输入,空余的地都种棉花去了。而孙木匠随手画的几张织机和纺车图,也被他收了起来。

    如今富贵人家的房宅设计中,普遍建有浴室,设了锅炉,安了冷热水管,能够洗淋浴。甚至据说皇宫中还有拧开即用,类似于自来水雏形的东西,但主要用来防火,所以其他富贵宅邸也有类似的东西,但只是原理稍有不同。

    如今的海船大小尺寸各异,最大的四层九桅十二帆,每次船队动辄就是十几条船结队而行。而民间船只则是尺寸有所限制,造船厂也都有官府定期巡视。在海上,有专门利用星图、罗盘和各种牵星术计算航线的人,而且,玻璃没烧出来,但水晶磨制镜片的望远镜却有了。

    至于武器,各种刀枪剑之类的冷兵器暂且不提,火炮火铳的射程都远胜过他知道的那个明朝,因为不少都是开花弹,大大弥补了精度不足的问题,这不涉及机密,所以张铁匠随口说了出来。但各种小部件的精密和批量加工,仍然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张寿一边询问,一边倾听,直到他连着听见好几声咕咕的声音,这才侧头一瞧,结果就只见陆三郎正苦着脸看自己。他一时莞尔,当下就笑着招呼道:“我也没注意都这么晚了。还是边吃边说吧,若非各位,我还不知道,如今的天下,原来是这样的。”

    对于态度绝佳且风度翩翩的张寿,别说孙木匠,其他三人也观感很好,当下自然一口答应。等到酒足饭饱之际,当张寿说日后有事会再次登门请教,说不定还会请求帮忙做些什么东西的时候,他们也是一口答应。尤其听到张寿让陆三郎赠金送他们离开,他们就更高兴了。

    而陆三郎这一次亲自送到门口,又让自己来时那辆马车一一送人归家,可特意来到车门前时,他却压低了声音道:“各位,之前不说明缘由就留着诸位不放,是我不对,但那些书生的事,还请你们能三缄其口。要知道,百无一用是书生,离了我,他们很多人要饿死!”

    其他人还没说话,孙木匠顿时大大咧咧地说:“那些穷酸的闲事,我们才懒得管,瞧着好些人也是自作自受。你与其担心我们日后乱说话,还不如想想怎么对你老师解释。你老师可是温厚闲雅的正人君子!”

    第一百六十二章 改话剧吧

    我家老师是温厚闲雅的正人君子……陆三郎会这么认为才怪!

    他就想不明白了,为什么自己的祖师爷葛雍也好,皇帝也好,还有刚刚那些匠人,全都会觉得,张寿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算学书的君子?看看人家周祭酒和罗司业,还有他爹,那就非常明白,张寿只是一张脸清逸出尘,其实却是个心狠手辣的人!

    此时,目送着马车离去,陆三郎怏怏转身回来,看到张寿也站在门口,他心里着实是七上八下,好容易做好充足的准备后,这才挤出笑容迎了上去。

    然而,张寿却只是直截了当地转过身去又进了门,只给了他一个背影。吓了一跳的他赶紧追上,却只听张寿头也不回地说:“带我去看看那些给你写书的书生。”

    陆三郎本想说人全都正在睡,可话到嘴边,他就觉得张寿说不定另有深意,赶紧一溜烟跑上前去带路。当来到一间屋子前,他推开门就闻到了一股酒气,赶紧回头赔笑道:“听说昨晚上写完之后,这些人喝酒胡闹,快到天明才睡下,所以这会儿肯定叫不醒。”

    能叫醒那就麻烦了,说不定这些人会在张寿面前胡说八道,败坏他那本来就很少的名声!

    张寿当然不会去费神叫醒那些人。他连着看了好几间屋子,见每一间都有一个酣然高卧的醉鬼,而屋子里床铺家具不能说精美,却也还整齐,算得上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而那些书生身上没来得及脱下的衣裳也都能看出用的是不错的料子,他心里就有了数。

    虽说手段简单粗暴,但从根子上来说,陆三郎的做法,也算是……治病救人?

    小胖子的三观大概是这样的,富人才有资格懒,穷人懒那就活该懒死穷死!所以,我关你们小黑屋,那是在拯救你们,让你们能够衣食无忧,发财致富。

    心里这么想,张寿转过身来悄然离开了屋子。等站在院子里,他就端详着陆三郎问道:“你把人关在这儿写写写,然后用酬劳给他们买房子买地,你觉得这是为了他们好?”

    “那当然!”陆三郎本能地迸出了三个字,随即暗骂自己瞎说什么大实话,赶紧又解释道,“我都是定期把钱都给他们家里了。有人家里媳妇儿子就靠这些钱过活;有人家里老父老母也是靠这些钱赡养;还有人光棍一条,有房子有地日后就可以娶媳妇……”

    没等陆三郎把话说完,张寿就笑道:“你那书能卖多少本,居然能让他们短短时间就有房子有地?”

    “咳,不是内城,是外城,也就是个一进的小院子,地也是京畿附近零零碎碎的几亩十几亩,但好歹不是家无恒产了。”

    陆三郎有些心虚地移开了目光,但见张寿朝他走近了一步,他本能地觉着有些不妙,赶紧解释道:“能买这些闲书的人其实不多,可我买通了几个选家,让他们搭卖。”

    想到如今已经到这份上了,他索性死猪不怕开水烫,大胆直言。

    “那些故事里头的书生,若要金榜题名迎娶名门千金,当然不是空口说白话,考试之前也得复习,也得看哪个八股文选家的书,这自然是有讲究的。我和对应的选家谈好了生意,在故事里加上他们的书名,这就自然你好我好大家好。”

    “而且,但凡看了我那些书的,回头去买新选集的也多,因为他们都想看后续。不过小先生你骂过的那个自称京畿第一选家的不要脸老东西,我已经不给他家里供书了!”

    这小胖子简直是深谙买一送一,植入广告的促销之道,这竟然还被他弄成彼此互利互惠的产业了!

    张寿忍不住并起五指,在小胖子脑门上不轻不重一敲:“脑子很好使,歪门邪道忒多!不过你以为这偏门能长久?就算如今你圈了这一二十个人,人家能圈更多的,就算只是仿照你那些书,也能恶心死你。你这生意,做不了太久了,趁早准备放人吧。”

    “小先生你怎么知道?现在确实不如从前好做了!”陆三郎瞪大了眼睛,见张寿要往外走,他赶忙追了上去,嘴里却说道,“如今和我一般做法的书坊越来越多了,要不是我这三三书坊如今独门垄断了葛祖师的书,别人家因为葛祖师名头找上门,早就生意惨淡了。”

    当然他也不怕亏,毕竟听雨小筑的红利那可是细水长流……

    所以,这些书生也就是在他旗下还能混个温饱,去了别处,说不定会被压榨出血来!

    张寿径直出门上了马车,见陆三郎也赔笑挤了上来,他从车窗探出头,直接吩咐让阿六驾车,等到车稳稳起行之后,他这才用手指轻轻敲着扶手说:“书太容易被人翻印,也太容易被人模仿了。你既然背靠听雨小筑这种地方,就没想过把书变成其他形式?”

    “小先生是说,戏?”

    见陆三郎果然想到了这上头,张寿就笑道:“不是戏,是剧。戏的话,还要琢磨如何写朗朗上口的唱词,还要找嗓子好的名家来精心习练,但如果是剧就容易多了,最重要的是,这比说书更有代入感,因为毕竟是人去扮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