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而,当张寿出现在九章堂门口时,他瞥了一眼专心致志也在核算的齐良,连忙快步迎上前去,随即低声说道:“看这进度,兴许下午讲课的时候,他们就能有点结果。我把千字文调过来了二十几本,他们先在每个字上标注了数字,然后再一一核对,速度就快许多。”

    张寿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授意陆三郎去搜集那些已经整理出来的诗句对应数字,然后把每一句诗的前三个数字全都抄写在一张纸上。然后,他拿出了另一张纸,那上头是十四环文字中,已经截取出来的前三环那十二个字对应的数字所组成的六十四种组合。

    正如陆三郎所说,等到了下午九章堂上课的时候,分配给二十多个人的诗句便已经全数整理完成,张寿的手中赫然多了厚厚一摞纸。他随便翻了翻,随即就抬起头来扫了众人一眼。

    “大家应该都知道了我升官的消息,虽然这话由我自己的口中说出来,似乎有些自卖自夸,但我这些日子确实有些小小的功劳。其中,有一件是破解开了叛贼往来的密信。所以,现在我才会收到眼下这么一个课题,破解一个十四环文字锁。”

    在整修九章堂时,张寿就特意吩咐在讲台的位置后头留了一面粉墙,此时,他随手用蘸水的毛笔,在粉墙上写下了六十四组三个数字。等他回过身时,就只见每一个人都在奋笔疾书,显然不用他吩咐,底下这些人就已经明白了该把这些数字抄写下来。

    他看着墙上那些水迹渐渐消失,这才笑着说道:“想当初,我在乡间教授齐良和另一个学生的时候,用的就是这种办法,原因很简单,省事,省钱,而且可以反复利用,只是没想到如今到了国子监,居然还是沿用此法。好了,你们都抄下来了吗?”

    见没人表示没抄完,张寿自然满意,接下来就淡淡地说道:“而要完成这次的任务,我需要提前给大家讲另一门课,也就是,函数。”

    一下午的时间要讲清楚函数,那自然是天方夜谭,但是,因为如今涉及到的,仅仅是和一元一次方程相关的,最简单的线性函数,对于大多数监生们来说,还在可接受的范围之内。即便如此,当张寿画出只有第一象限的平面直角坐标系,大多数人呈现出大写的一个呆字。

    连图解带举例,张寿将至少需要几天甚至十几天的课程浓缩到了一下午给人强行灌了进去,这才将话锋一转,谈到了刚刚抄出来的那六十四组数字。

    “十四环五十六个字若是全部要一一验证,组合实在是太多,所以,我们现在只需要取前三环总共十二个字来进行验证,如此一来,方才只需要验证六十四组。

    之前分配到大家手中的诗句,大家也取前三个字所代表的数字进行验算,看看在规律性移位之后,和这六十四组数字是否有相应的线性关系……”

    张寿言简意赅地解释着移位密码的相应原理,然后又一一提问,确定了陆三郎和齐良之外几个明白人之后,他干脆就让明白人教糊涂人。等到太阳落山时分,二十多号人终于大多明白了过来,他这才轻轻舒了一口气。

    “既然都明白了,那么,今天晚上回去,你们就可以动手验算,明日上午也都是验算。”

    等到下课时,陆三郎见张寿往外走,连忙以自己这肥胖身躯少有的敏捷窜了上去,一回头果然就看见齐良被人团团围住,显然刚刚有些人自称明白了,其实根本就还没明白。他快步追上张寿,随即小声问道:“小先生,如果密码映射和线性函数无关怎么办?”

    “那就用两次函数继续试,反正移位间隔也就是从3,5,7,9这样的额定增量,变成类似2,5,10,17这样的变数增量。当初在顺天府衙是我们时间不够,而且也没那人手,正好是一次函数简单,也算运气好,而现在我们人手足够,算个几天十几天,至少有一定的概率算出来。”

    可说到这里,张寿见陆三郎把头点得如同小鸡啄米,他却又耸耸肩道:“当然,如果当年太祖皇帝设计的密码不是用的诗词歌赋,又或者不是用的规律移位,而是随便选择十几个数字作为移位增量,那么我们就等于白忙一场。”

    见陆三郎顿时傻眼,他就笑道:“本来密码学对于如今这年头来说就是最难的东西,更何况还是汉字密码。我早就说过,死马当成活马医,这对于他们来说,也是个很好的锻炼。”

    “可如果这样声势浩大地折腾一场,最终却没结果……那岂不是很丢脸?”陆三郎吞吞吐吐地说出了自己的担心,继而生怕张寿认为自己小看了他,连忙又补充道,“我不是乌鸦嘴,可小先生你既然也说了有这样的可能……”

    “失败了那就是我的责任。”张寿笑着拍了拍陆三郎的肩膀,心里却想,如果能成功,九章堂这些监生们自然能对未来充满信心,但如果失败了,那么也不过是数学太博大精深,而他还经验不够,反正他出面扛就够了。

    如此一来,之前因为他解开密信之后,汇聚到他身上的关注度也能小一点。

    反正他在把任务布置下去的时候就想通了,成败无所谓,那又不是什么攸关生死的大事!

    仿佛是一语成谶,次日算了整整一天,稿纸用了一堆,上百句诗最终算下来,却是完全一场空,根本不符合。然而,让陆三郎和齐良没想到的是,张寿不但没有任何气馁,反而真的二话不说,就下令尝试二次函数。

    当然,张寿又口干舌燥讲了一整个下午,而这一次坐标系是完全用不上了,三元一次方程却用得上……

    第二夜,当九章堂的其他人在患得患失中辗转难眠时,张寿却睡了个好觉。然而,第三天早上第一堂课上完,他还没来得及去九章堂溜达一圈,看看攻关进度如何,他就看到齐良出现在了半山堂门口,恰是满脸的焦躁。

    有些奇怪的他当下就出了门去,正要问是出了什么事,齐良就气急败坏地说道:“陆三郎家里派了人来,说是他母亲突然发了急病,火烧火燎地把他叫了回去。”

    对于陆三郎的母亲,张寿印象还挺深,记得和陆三郎他爹陆绾不同,是个一心一意疼爱幼子的好母亲。因此,他在沉吟片刻之后,立刻沉声说道:“你以我的名义去一趟陆府,一来探望一下陆夫人,二来代我捎个话给陆三郎,别的事情少担心,先好好侍奉他母亲要紧!”

    见张寿气定神闲,齐良原本七上八下的心一下子落回了原地。他连忙点了点头。

    “你出了国子监之后,试着叫一声阿六,如果他在,就让他陪你一块去,买一点合适的探病礼品,别空手去……”

    细细嘱咐了齐良一番,等到人快步离去,张寿回转身在半山堂中一瞧,突然扬声叫道:“张琛,你过来一下!”

    九章堂中正在进展的那个课题,虽然监生们没有刻意张扬,但因为张寿没吩咐他们保密,其他监生也听到了风声。这会儿,张琛就正在和张武张陆低声八卦九章堂中那个十四环文字锁是否有可能解出来。张武信誓旦旦说肯定没问题,张陆觉得玄乎,张琛却笑了一声。

    “要我说,这回咱们这位小先生自信过头。他亲自上还差不多,靠那些没学几天的九章堂监生……呵呵,我觉得这些家伙不帮倒忙就不错了!”

    话音刚落,张琛就听到张寿叫自己的声音,顿时以为背后说坏话却被抓了个现行,整个人都有些尴尬。直到张寿叫了第二遍,他才慌忙站起身来赶了过去,到了近前就立刻有些不自然地说:“我们就是随便说着玩玩?”

    我管你们说什么!

    张寿有些莫名其妙地瞥了一眼张琛,随即没好气地说:“陆三郎家中有急事回去了,恐怕今天回不来。但九章堂那边,行还是不行,今天上午估计会有初步结果出来,你到九章堂去帮我看着一节课,这儿缺了的部分,回头我再给你补。”

    张琛惊异地直接点了点自己的鼻子:“我?”

    我就算去了也不懂啊!

    “没错,就是你。你就去看看他们完事了没有,是成功还是失败,我又不用你验算!发挥你的领袖潜质,好好当个代斋长,懂了吗?”

    眼看张琛愣头愣脑点了点头,随即疑惑不安地往九章堂过去,张寿这才呵呵一笑。

    张琛这个生下来就含着金汤匙,从来得天独厚的家伙,是该去看一看那些努力的人了!

    第一百六十八章 主持课题的代斋长

    如果说陆三郎在翠筠间是进一步觉醒了算学天赋,从一个浮浪子弟摇身一变成了皇帝都称赞的天才,那么,张琛的那段山居岁月却是饱受荼毒,不堪回首。而当他随大流去九章堂中旁听了一次课之后,他就更加确定了那样一个结论。

    算经那玩意和自己犯冲!

    此时此刻,当张琛硬着头皮踏入九章堂时,就已经做好了被那些出身低微的监生们冷嘲热讽的准备。他可是听说,陆三郎这个斋长上任以来没少接受明里暗里的挑战,最后这才坐稳了斋长的位子,他这个半山堂的斋长突然过来,哪怕是有张寿的吩咐,人家不盯着他才怪!

    然而,当他进门之后却发现,根本就没人抬头,更不曾注意到他这个不速之客。每个人都在心无旁骛地埋头写字,有人拨弄算盘,有人掐着手指,还有人念念有词……那一副安静的场景映入眼帘,对比往日半山堂下课时众人的喧哗懒散,他不禁觉得有些刺眼。

    他下意识地清了清嗓子,可即便如此,依旧没人抬头关注他。被忽略的他终于忍不住了,移步到坐在第一排的某个监生旁边,打算看看人到底写的是什么,可当发现纸上赫然是一个个他根本不懂的符号,还有密密麻麻一长串数字,他就头皮发麻了。

    第一个人如此,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还是如此……足足在偌大的房间里绕着二十多个人转了一圈,张琛愣是没有看懂这些人到底在用什么办法破解那十四环文字锁,可脑袋却有些疼了。他忍不住轻轻揉了揉太阳穴,心情有些说不出的复杂。

    四书五经他不感兴趣,算经他似乎也不擅长,和谋略出众的祖父他没法比,和醉心读书的老爹他也没法比,难道他将来就要当个混吃等死的秦国公?就在这一刻,他突然想起了张寿曾经在那个叛贼丁亥面前说他正义感过剩,刚刚又说他有领袖潜质,他不禁有点脸红。

    既然发现没自己什么事,百无聊赖的张琛干脆在后头找了个空座位坐了,目光一一扫过前头那些衣衫寒酸的监生。名门子弟中当然也是有人才的,而这些人要么通过恩荫,要么通过科举入仕,如今不少已经在朝中站稳了脚跟,这其中,官宦子弟比勋贵子弟要强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