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居高临下地骑在马上,轻蔑地俯视着那辆刘家的马车,目光随即就落在了刘晴身上。和头一次看到刘晴就怎么瞧怎么满意的陆三郎不同,他只是扫一眼就觉得对方怎么都不符合自己的审美。

    个子太娇小,风度不够大气,容貌不够漂亮……还有那眼神,一点都不够端庄温婉,甚至让他想到了朱莹!

    本来就心情不好的二皇子顿时沉下了脸,当下硬邦邦地说:“你是工部刘侍郎家的姑娘?”

    刘晴没见过二皇子,可此时这一行人飞扬跋扈,为首的那年轻人口气倨傲,她甚至都不用使劲猜测,就联想到了那位传闻中眼高于顶,凡事都要和大皇子争个输赢的二皇子。可人家既然没有自报家门,她也就干脆当成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更不想回答他的问题。

    “阁下入夜时分带着随从纵马长街,难道就不知道朝廷律例,如非紧急状况,京城大街小巷不许驰马?”

    二皇子没想到区区侍郎之女竟敢反唇相讥,一时不禁大怒,抬起马鞭对着人就骂道:“好你一张刁蛮利口!既然知道是入夜时分,你一个闺中姑娘居然还在外头乱晃?”

    他一面说一面扫了一眼旁边的首饰铺,面上流露出了深深的讥诮:“这种时候来打首饰?想嫁人想疯了吗?你就真的以为,你那桩婚事十拿九稳?你爹区区一个工部侍郎而已,你哪来的底气!”

    知道旁边就是陆三郎在看着,刘晴简直快被二皇子那露骨的讥讽给气疯了。她能和朱莹关系不错,性子当然不仅仅是娇憨,更是绝对不肯受欺负的,当下就呵呵笑了一声。

    “我来相熟的首饰铺给爹打一个五福捧寿的金坠子贺寿,和你有什么相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怎么没听说过我已经谈婚论嫁了?来人,给我上顺天府衙去击鼓,就说有狂徒当街撒野,出言不逊,诋毁我家名声!”

    二皇子见刘晴身后一个随从竟是转身撒腿就跑,他登时面色大变。今天他遇到大皇子,两人一言不合就争了起来,结果大皇子冷嘲热讽,说他未来的妻子是仕途到了尽头的工部刘侍郎幼女,他就窝了一肚子火。

    今天他正好打算在宫外别院住,便让人打听了一下刘晴,谁知就得知人大晚上去崇文门内大街上一家有名的首饰铺,这下子,只当人家是迫不及待想要飞上高枝的他顿时炸了。

    若是真的闹到了顺天府衙,他这张脸那就丢尽了!

    “还愣着干什么,快把人给我追回来!”二皇子厉声叫嚷,见左右立时有随从护卫抢了出来,策马去追刚刚那刘家仆从,他心下稍安,当即就怒视刘晴道,“好你个倒打一耙的贱人,既然你不要脸,那也别怪我不客气!”

    还没等二皇子想好怎么炮制这个胆大包天的侍郎之女,一旁看得目弛神摇的陆三郎终于彻底回过了神。虽说从刘晴刚刚的应对来看,这好像和他最初要求的温柔可爱有很大距离,可他听了她的话之后,却觉着这位姑娘挺有勇气的。

    如果娶回家去,肯定不会是他老爹的应声虫,而且也应该不是贤良淑德的那种好媳妇!

    从来不喜欢和人硬扛的小胖子也不知道打哪来的勇气,一个箭步窜了出去,直截了当挡在了刘晴跟前,继而就昂起头说:“大晚上的,二皇子先是率人纵马长街,现在又当街欺负人家弱女子,不觉得实在是太过分了吗?”

    已经几次按捺不住想要现身的朱莹登时愣住了。她有些意外地瞅了一眼笑吟吟的张寿,小声嘀咕道:“陆三郎可以啊?我还以为他肯定躲事跑了……”

    “那你就错了。”张寿看着犹如英雄一般从天而降挡在那位刘家姑娘面前的陆三郎,笑了笑说,“陆三郎是一个很容易让人小看的人,但只要他认真起来,天皇老子都得怕他。”

    朱莹顿时瞪大了眼睛:“这么说,回头不用我们跳出去救他?”

    张寿瞧着满脸大无畏,下头腿却在微微打哆嗦的九章堂斋长,若无其事地说:“英雄救美之后如果还要人救,那算什么英雄?他也许能把二皇子撵走。莹莹你要不信,我们俩不妨打个赌?”

    朱莹瞅瞅胖嘟嘟的陆三郎,再看看面色复杂的刘晴,又望一眼二皇子,最终没好气地说:“二皇子那家伙最不讲理了,我就不信陆三胖长了三头六臂,能把人撵回去,我和你赌了!”

    第一百七十三章 惊走

    如果陆三郎知道,张寿竟然和朱莹打赌说他一个人能够独立解决二皇子,他一定会哀嚎,他哪有那胆子,哪有那本事!就算他觉得背后那位刘姑娘很适合当自己的未来媳妇,可那也是因为知道张寿和朱莹躲在幕后,所以他才有勇气出头的!

    因此,骤然现身揭露了二皇子的身份之后,陆三郎虽说心里其实挺害怕的,但还是昂首挺胸,尽量让自己显得气势十足。

    “这是京城,天子脚下,纵使此时已经入夜,可皇上神目如电,你以为他就看不见你当街欺凌弱女子吗!这位姑娘晚上出来又如何?她带了随身侍女,更带着随从护卫,她的父母长辈都不曾说什么,二皇子你一个外人却指手画脚,不嫌管得太宽吗?再说了……”

    陆三郎顿了一顿,突然提高了声音:“再说太祖皇帝登基初年就说过,天下正百废待兴,何禁女子于闺中?太祖皇帝都提倡女子出门做事,你怎敢信口开河?而且,人家姑娘的婚事,关你一个皇子什么事!”

    二皇子被陆三郎这个突然冲出来的不速之客给三两句说懵了,此时终于回过神来,他登时大怒。他当然认识这个曾经是贵介子弟之耻的小胖子,更知道如今人摇身一变,成了父皇亲自嘉许过的才俊,而一想到人恬不知耻拜了张寿为师,他那股火气就蹭蹭烧破天际。

    “陆三胖,你给我住嘴!”他提起马鞭,对着陆三郎虚挥一记,厉声喝道,“连未婚妻被人抢走都无动于衷,还反过来拜人家为师,你就不是男人!快滚,这里轮不到你说话!”

    被人骂陆三胖,陆三郎早就不在乎了,可因为朱莹的事情挨骂,他就不能忍了。他满脸轻蔑地看着二皇子,哂然冷笑道:“燕雀安知鸿鹄之志!什么婚事,那是我爹剃头挑子一头热,我也就跟着做做样子,也只有蠢货才会当真!我连婚约都没有,哪来的未婚妻!”

    陆三郎背后的刘晴终于忘了眼前这剑拔弩张的氛围,偷偷笑了起来。张寿则是笑着对朱莹打趣了一句,陆三郎惯会骂人蠢货。然而。二皇子却被陆三郎气得完全昏了头。

    他终于忘记了这是在大街上,抄起鞭子就策马上前重重挥落。然而,几乎就在他动作的同时,陆三郎两眼一闭,突然扯开喉咙大声叫道:“快来人呐,二皇子当街欺辱民女,鞭笞监生,朝廷律例都被狗吃啦!”

    小胖子这尖锐的声音瞬间划破天际,而二皇子因此手上一颤,再加上鞭梢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擦了一下,挥落的轨迹顿时发生了巨大的偏差,竟是和陆三郎擦肩而过。

    然而,那一道利风却是货真价实地擦过小胖子的脸,就连被他那肥硕的身躯牢牢挡在身后的刘晴,也忍不住生出了一丝说不出的感动。

    就算陆三郎本来就知道今晚是和她彼此相看,可能够在这种时候挺身而出,还是太难得了!换成大多数人,既然都谈不上婚约,怎么会为了她对上二皇子?

    而二皇子正气急败坏的时候,陆三郎已经用更大的声音开始叫嚷了起来:“二皇子,你有本事就再动手!顺天府王大尹一直都在整治京畿治安,最恨那些胡作非为的纨绔子弟!王子犯法与民同罪,我今天就算被你打死,也绝不会让你越雷池半步!”

    二皇子原本就喝了点酒,所以才会直接来找刘晴寻衅,继而被刘晴和陆三郎先后怒斥,他酒气上头方才动的手,可此时陆三郎这犹如魔音贯耳似的嚷嚷,却让他陡然清醒了过来,登时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己闯祸了。

    这不是荒郊野地,这是京城街头!被人扯破喉咙似的这么一叫,回头若是他那大哥再去皇帝面前搬弄是非,他岂不是又会遭到禁足?不不不,父皇的脾气,亲自揍他一顿都可能!

    知道那小胖子从前就是滚刀肉一块,他没指望能喝止,当下就冲着被挡在背后的刘晴喝道:“刘姑娘,之前是我出言不当,你却应该知道你前头这是个什么见鬼的货色!粘上这个牛皮糖,那就休想甩掉,你自己想清楚!”

    万一真的惊动了顺天府尹王大头,你应该知道怎么说才对自己这个女孩子最有利!

    破天荒放低了身段的二皇子使劲捏紧了拳头,心想如若刘晴想要拿着婚事要挟,他也只能先捏着鼻子接受这么一个皇子妃,大不了日后再想办法废了她。可下一刻,他就只见那个娇小的姑娘从陆三郎背后大大方方出来,却是呵呵笑了一声。

    “纵马吓人,胡搅蛮缠,二皇子如今却敢道貌岸然地指摘别人心怀叵测?我刘家女儿虽说不过蒲柳,却还是知道是非对错的!陆三公子,今天多谢你仗义执言,挺身而出。只要我今天死不了,不论是上顺天府衙,还是上金銮宝殿,一定不会有一字一句的虚言!”

    二皇子终于被气得七窍生烟,当下破口大骂道:“好一对狗男女!给脸不要脸,来人,把他们给我拿下!”

    骑虎难下的他只有这么一个选择,拿下两人后,扣一顶早有勾结,暗自私通的帽子,把自己摘出来!至于是否能摘干净,他根本就顾不得了!

    见二皇子分明已经打算撕破脸,朱莹这才对张寿得意地一笑,随即霍然站起身来,打算出去救场。然而,就在此时,她又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还在想呢,大晚上的为什么会鬼哭狼嚎,原来二弟你灌了一肚子酒之后,居然跑到这崇文门内大街上撒酒疯?”

    原本凛然应命打算替主子去冲冲冲的侍卫们,闻听这话登时悄无声息地勒马,而大街另一头,就只见十几骑人从一条小巷里慢悠悠地拐了出来,头前一人可不是素来严肃的大皇子?这两边一打照面,二皇子纵使心头怒火已经能烧死人,但还是毅然决然地拨马就走。

    至于狠话……面对陆三郎这个耍赖的滚刀肉,还有刘家那个尖牙俐齿的死丫头,他再放狠话也会被人反唇相讥回来!至于和大哥理论……绝对理亏的他怎么可能赢!

    好汉不吃眼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