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最初的目瞪口呆过后,张武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给呛死,咳了个惊天动地。等好容易缓过来之后,他就苦笑道:“老师就别和我开玩笑了。本朝公主不比唐时公主骄纵,也不比宋时公主容易被欺负,一个个如珍似宝,驸马都是精挑细选,从来就不愁嫁。”

    见张寿依旧面带玩味的笑容,他就更加觉得窘迫了:“我这样一事无成的侯门庶子,如果真的尚主,立刻就能随公主开府别居,而且任凭我嫡母平日再厉害再精明,也不敢在公主面前摆什么婆婆架子,十有八九日后绝不会登公主府大门,我当然千肯万肯,但那怎么可能!”

    “有志者,事竟成。”张寿打趣了一句,但终究没有透露德阳公主的事,也绝口不提张琛竟然号称对永平公主有意思。他突然站起身来,到门前打开门叫了一声阿六,当一个人影非常突兀地出现在自己面前时,他就笑着伸出手。下一刻,阿六就把那个密匣递了过来。

    接过匣子转身回来,看到张武瞠目结舌地站起身来,面色骤然涨得通红,他就若无其事地说:“话进了阿六的耳朵,那就不会有第四个人知道,你不必担心泄漏。至于这个匣子,就是今天朝会上皇上赏赐给我的太祖遗物。”

    张武顿时忘了刚刚吐露心扉却被阿六听去的那点羞恼,两眼圆瞪。看着张寿缓步过来,将密匣搁在桌上,随即拨动转盘打开锁。等到内中那一沓手稿放在了桌子上,他更是有些呼吸摒止,直到发现那一张张纸上头所书文字如同天书,自己一个都不认识,他方才大失所望。

    “我希望你将这沓手稿原封不动地临摹一份。当然,这很不容易,你可以叫上张琛张陆一起,陆三郎若是有空,我也会吩咐他来帮个忙。等临摹完之后,原稿我会奉还皇上。毕竟,太祖遗稿,保存在我手中不大妥当。”

    张寿没有展露自己垂落手腕上的手表,见张武脸上须臾就流露出振奋之色,他就进一步解释道:“当时受赐的时候,我一时考虑不周,所以回头就会上书把此节解释清楚。等抄完一份之后,你们要是愿意,那就再帮我多抄几份。”

    这要是换成有些人,自然会叫苦连天,但张武如今怕的是没事做,怕的是边缘化,哪里会怕辛苦?他听出了张寿的弦外之音,立刻追问道:“老师要送人吗?”

    “老师和齐先生褚先生,还有顺天府王大尹,我都打算送一份。皇上那儿就算奉还了原本,再送一份抄本供他闲来无事翻一翻,那也不错。毕竟,原件是百八十年的东西了,随时可能损毁,翻阅多了,不利于保存。当然,东西我还是交给阿六保管,你们都到我这来抄。”

    听说还要送到御前,张武那就更加不会犹豫了,当即重重点头道:“老师放心,我们一定原封不动地临摹,绝不会抄错一个字!我这就去找琛哥和阿陆!”

    见张武恭恭敬敬行过礼后,转身就一溜小跑出门,张寿不禁呵呵一笑。结果下一刻,他就看到门前阿六眼神幽深地看着自己:“为什么?”

    张寿没想到阿六居然会问为什么,愣了一愣就笑道:“师长有事,弟子服其劳。再说了,能够让自己的抄本放在皇上、葛老师以及齐先生褚先生王大尹这些人面前,对他们自然有利。我这也是给他们提供一个实践的机会。”

    “其实,是为了偷懒吧?”

    “胡说八道!”张寿一脸严肃地斥责了阿六的无理猜测,将太祖手札整理好重新放回匣子,又重新丢回给少年,他这才义正词严地说,“我这是锻炼学生!”

    太祖遗稿不同于他腕上那块手表,麻烦多多,而在御前如果推辞不受,然后声称要临摹的话,那势必要他自己动手,费神费力不说,还要小心翼翼不露出自己能熟练掌握二十六个英文字母的破绽,哪有差遣学生来得省力?

    而且,学生们还会很高兴能有这样效劳的机会!

    这才叫两全其美!

    第一百八十八章 国事家事

    对于太祖留下来的制度,皇帝大多数满意,但总有些地方不那么满意。尤其是对于朝会制度,他更是一直都有深深的怨念。太祖皇帝倒是改了历朝历代的上朝时间,上朝人数,于是他这个当皇帝的至少不用摸黑起床,呵欠连天上朝,但朝会的议题却并不是他能够做主的。

    前一天晚上,由内阁筛选第二日朝会上的议题,司礼监呈送御前进行勾选,然后在事先决定的议题发言者中勾选官员,提早通知并限定时间。而每天的朝会上,天子可以提出一件不在议案上的事情,然后听取朝议。但是,朝会的时间却有严格的限制。

    不允许超过一个时辰!因为太祖皇帝认为,官员从进殿上朝到回到衙门,路上至少还要花半个时辰,一次上朝如果要浪费超过一个时辰的话,怎么有充足的时间处理其他事务?

    于是,今天早上这次朝会看戏看得津津有味,以至于没注意最后自己提出的那件议题引来太大争议,于是超过了朝会限时,皇帝便只能自认倒霉地任由起居舍人在起居注上记下了一笔——某年某月某日,帝御奉天殿常朝,因议皇次子妄言狂纵罪,朝议超时。

    如此一来,当朝议结束之后,阴沉着脸的皇帝吩咐把大皇子和二皇子拎到乾清门,亲自监刑,狠狠教训两个皇子时,内侍宫人谁也不敢吭声。

    傍晚时分,皇帝正打算离开乾清宫西暖阁,去清宁宫太后那儿昏定时,听到内侍报说皇后一直就在清宁宫没走时,他就没好气地冷笑了一声:“这是又打算求太后主持公道了?”

    当着内侍宫人的面,他没有继续说什么,但心里却是不耐烦极了。他就这么两个年长的儿子,一个被她教得大诚若伪,一个被她教得暴躁冲动,她还不知道反省,只知道抱怨?因为懒得在清宁宫和皇后撞上,他干脆让人送了个信给太后,改换方向,直接杀去了内阁。

    皇帝丝毫没有预兆,甚至连个招呼都没打就突然驾临,一时自然惹来了好一阵鸡飞狗跳。毕竟,内阁中除却那些高品的大学士,还有众多草拟敕命诰命,处理各种杂务的中书舍人。而皇帝仿佛是闲逛似的在这里兜了一圈之后,却点了次辅孔大学士随自己出来。

    到了外头那宽阔的甬道上,他就随口问道:“临海大营的事情,你查出结果了吗?”

    那封王杰通过张寿解出来的,唯一不同的密信,因为朝会上只是虚晃一枪公布了假消息,因此真正的内容,皇帝只告知了寥寥数人,其中便有在密信中明确提到的孔大学士。

    这位曾经担任过兵部尚书的次辅微微沉吟了一下,这才字斟句酌地说:“临海大营主将杜衡,乃是赵国公旧部,刚调入临海大营不满三月,因此绝难掌控军中上下。故而此前叛乱时,他只是靠着身边亲兵骁勇突围,随即强令两部未参与叛乱的兵马平叛,事后虽降罪解职,但可以说,他也算是戴罪立功。那封信上字句,应是陷害无疑。”

    见皇帝不置可否,孔大学士便诚恳地说:“臣虽说弹劾赵国公贻误战机,但绝不会因私废公。杜衡此人,也算是个人才……”

    没等孔大学士把话说完,皇帝就笑了一声:“孔阁老还真是大公无私啊!朱泾是朕软磨硬泡,这才答应出战的,结果他谨慎得等了几日,朕不巧病了几天,你们商量出来的结果就是逼他速战,把朕的那个外甥也坑了进去,然后就是铺天盖地的弹劾把朱泾给埋了。”

    面对皇帝这直言不讳地揭破,孔大学士却是面色纹丝不动。他退后一步,举手一揖,这才沉声说道:“北虏来袭,朝中并非无将可派,皇上缘何要派多年未上战场的赵国公?”

    见皇帝没说话,这位内阁次辅又加重语气道:“赵国公当年从睿宗皇帝南征北战,加封国公时,不到二十五岁,如今也不过五十出头,确实正在盛年。可皇上莫非忘了,赵国公乃是外戚?女为后妃则父兄子侄皆释兵权,这是祖制!”

    “哪来那么多祖制!”皇帝终于有些不耐烦了,眉头一挑道,“太祖皇帝留下的那些祖制里头,可有这一条?”

    孔大学士顿时被噎得面色一紧,继而就只见皇帝目光幽深地看着自己:“朕不是非要用朱泾不可,是因为从前镇守宣府大同的某些人,吃相实在是太难看了!更何况,朕不但用了朱泾,还用了张瑞他们三兄弟。先帝功臣马放南山这么多年,也该拎出来看看是否还有用了!”

    “可大战之前,怎是试人能耐的时候!”孔大学士依旧据理力争。

    皇帝将双手随随便便地揣入袖子里,对孔大学士的质疑却显得淡然若定:“朕知道孔卿你的顾虑,也知道你的坚持。但是,朕早已不是当年的稚龄孩童,也不是刚亲政那会儿的毛头小子。你既然说杜衡不错,那就调入京吧。锐骑营左营给他。”

    此话一出,孔大学士登时倒吸一口凉气。他是觉得杜衡此人应该并无叛心,所以可用,但把麾下出过叛乱之事的主将调回京作为锐骑营主将之一,皇帝胆子是不是太大了?

    然而,还不等他开口,皇帝却施施然转身,留给他一个背影:“至于雄威,之前平叛也算是小有功勋,调去临海大营。”

    见鬼的小有功勋……那些叛贼还是张寿带着那些贵介子弟抓到的,雄威只不过是奉旨把人给押回来,哪来的功勋?孔大学士虽说满腹反对,但皇帝扬长而去,压根没有给他劝谏的机会,他只能暗自决定回头朝议又或者上书时阻止。

    可当他怀着这心思回到内阁,却发现苗头不对。就只见素来弥勒佛似的,排位第三的吴阁老笑呵呵地对他眨了眨眼睛,犹如老朋友似的。

    而下一刻,一贯强势的首辅江阁老便冷冷说道:“皇上单独对孔兄你面授机宜,还派人把守了出入之路,好些内阁文书送不出去,外头的公文也送不进来,这还真是信赖有加!”

    因为政见激进,孔大学士一贯和保守的江阁老不和,此时面对这冷嘲热讽,他当仁不让地选择立刻顶了回去:“我是无所不对人言,但隔墙有耳,皇上如此提防,自然有他的道理!”

    “笑话,老夫身为首辅,有什么话听不得!”

    “那就要问首辅大人自己了!”

    吴阁老一贯是阿弥陀佛,万事只听圣意的性子,此时见两强相争,他本来还和稀泥劝解。结果立刻就被江阁老翻了之前皇帝一有命就遵旨而行的旧账。而刚进内阁不到三个月的大学士张钰,素来沉默寡言,却也不知不觉被卷进了争端。

    闹到最后,江阁老和孔大学士险些动手。

    去了一趟内阁,和孔大学士吵了一架,皇帝并没有预计到之后会引来内阁首辅次辅几乎互殴,自顾自神清气爽地折返去清宁宫。这个时候,他忍不住赞叹太祖皇帝内阁票拟分权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