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女孩子们正笑吟吟地在另一边交流着平日那些趣事,从庖厨、胭脂、女红再到家中兄弟姊妹,很不习惯这种氛围的永平公主终于忍不住站起身来到了挂着竹帘的窗边,往外看了看,她就头也不回地问道:“你这些天莫名其妙四处赴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你管我呢?”朱莹没好气地来到永平公主身后,口气不善地说,“我还没问你呢!之前那事儿不可能那么巧,你干的吧?”

    哪怕朱莹没有明指,永平公主还是遽然色变。她迅速转过身,见刘晴和德阳公主正说到什么趣事,一群姑娘们笑得前仰后合,根本顾不得她们俩这边,她才恼火地瞪着朱莹道:“你有没有脑子,这种事你也敢拿出来说?”

    “你既然敢做,我有什么不敢说?你自作主张,差点害惨了人,你知不知道!”

    见朱莹咄咄逼人,永平公主自然是针锋相对:“我哪里知道你竟然那样胆大,要不是陆家和刘家出来承认是他们安排的相看,你以为自己能脱身?再说,要没有陆三胖那个胆大包天的,二哥顶多当街乱发脾气,随后就会被大哥撞破惊走,根本不至于事情闹得这么大!”

    “哟,一口一个大哥二哥,叫得倒是好听!”

    两个人声音都不知不觉压得极低,你眼瞪我眼时,那却是凶光对杀气,仿佛下一刻争执就会变成扭打。然而,如今到底不是她们还是小孩子的那会儿了,彼此互瞪了好一会儿,永平公主就首先没好气地移开了目光,却是硬邦邦地说道:“我警告你,别太自以为是了!”

    “用不着你啰嗦。”朱莹哂然一笑,满不在乎地说,“我还知道自己的斤两,所以陆三胖这事情一出,我就赶紧进宫去对皇上说了。就眼下这儿的事,我也和皇上打过招呼,皇上说,如果真的能成,那就是我眼光好,让我尽管放手去做!”

    永平公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父皇竟然纵容朱莹如此胡闹!就连自己这个父皇的嫡亲女儿,那也不得不谨守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繁文缛节,凭什么朱莹这个赵国公的那儿却可以无视各种各样的规矩,任性胡来?

    而眼看永平公主满脸不忿,朱莹又嗤笑了一声:“我这点事敢告诉皇上,你呢?”

    永平公主顿时又惊又怒。朱莹这给人牵线搭桥保媒的事,父皇听过自然是当成看热闹,置之一笑也就过去了,自己的那点盘算怎么能说出来?别看父皇最宠爱母妃,也最疼爱她这个女儿,要是知道她在背地里算计两个兄长,绝对不会宽容!

    而朱莹见永平公主哑然,这才得意洋洋地说:“所以,如果照我之前和你说的那主意,不过是戏耍一下你那两个哥哥,大不了他们打一架,回头闹上一阵,气得皇后两面不是人,可你现在这么煽风点火,一旦被太后又或者皇上知道……呵呵,你还好意思说我自以为是?”

    永平公主不禁咬碎了银牙,却也只能忍气吞声地说:“我也没想到他们竟然一个会这样算计,一个会这样冲动……我只不过是辗转让大哥得知了这么一个消息……”

    “好了,过去的事,我也懒得说了!”朱莹没好气地打断了永平公主,这才不咸不淡地下逐客令道,“你不是要去月华楼吗?你去当你那才华横溢的高贵才女,我在这当我的蛮不讲理霸道大小姐,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只要你不算计阿寿和我家,我管你干什么!”

    虽说早知道朱莹就是嘴硬心软的脾气,从前也从来没因为和自己争吵又或者其他龃龉去太后和皇帝那告状,可此时朱莹话说得如此硬邦邦,永平公主还是忍不住暗恼。可她知道之前就算死不承认那件事和自己有关也没用,最了解她的,确实是眼前这个死对头。

    当下她就沉着脸转过身去,可正待要走,她就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了朱莹那又惊又喜的声音:“阿寿!”

    永平公主微微一愣,扭头一看,就只见朱莹已经是将竹帘拉开了一条大缝,赫然正探出身子笑吟吟地从那空隙向楼下招手。想到自己如果这会儿离开,一出门恐怕也要和张寿正面撞上,她干脆就停下了步子,索性转身来到了朱莹身后。

    居高临下望去,她就只见张寿骑在马上,正抬头笑着对朱莹打招呼。明明是非常朴素的墨灰色衣衫,可穿在他身上,却越发衬托出了那笔挺的身姿,哪怕是他因为要遮挡正午太烈的阳光而抬手遮眼,可那真挚的笑意依旧从那眉眼嘴角满满当当溢了出来。

    “莹莹,这么巧?你是在这邀人聚会?”

    即便永平公主素来觉得,那些从科场中过五关斩六将杀出来的方是国之栋梁,张寿如今虽说看似一再超擢,根基不稳,日后未必能走多远,对于背地里那些说张寿和朱莹郎才女貌的说法更是嗤之以鼻,可此时此刻看着两人就这么旁若无人地说话,她还是觉得不是滋味。

    哪怕她从来不是个爱慕颜色更胜过才学的人,却也不得不承认,张寿除却那潘安之貌,自有另一番和其他人不同的才学。而就是这样一个胸有沟壑的少年才子,却竟然真的和那些只爱一张皮的轻浮少年一样,喜欢绣花枕头一包草的朱莹。

    虽说她从来没有倾慕过哪个男人,但费尽心思对她献殷勤的贵介子弟却也很不少,是否真心,她还是觉得自己能看出来。朱莹生来就被家里父兄长辈,宫中太后皇帝捧在手心里,如今还能碰到这样的如意郎君……她的运气也未免太好了!

    虽说不知道背后永平公主是何等羡慕嫉妒恨,但就算知道,朱莹也会满不在乎地表示,我就是比你运气好,那又怎样!此时此刻,她笑吟吟地扶着栏杆对张寿说:“没错,我约了一群姐妹在这儿喝茶小聚,这儿的扬州茶点可出名了!你这是从哪来?”

    张寿一眼就看到了旁边竹帘缝隙后头那一双双窥伺的眼睛,当下就若无其事地说:“我刚带张琛和陆三郎,还有你二哥他们七八个人去了一趟听雨小筑,敲定了一件事。”

    第一百九十三章 事无不可对人言

    听雨小筑!

    永平公主的脸色顿时僵住了。即便是她这种深居宫中的金枝玉叶,也听说那是京城无数达官显贵,才子公子们最趋之若鹜的销金窟,没有之一。而张寿不但自己去了那种地方,还带这么多人一块同行,甚至此时出口都毫不避讳?一贯小气的朱莹就这么大度?

    她忍不住死死盯着朱莹,果然就看到朱莹沉下脸,没好气地问道:“刚刚可是一大早,你带二哥和他们去那种地方干什么?”

    “上次渭南伯不是邀约我们在那里看了一支十二天魔舞吗?我那会儿觉得她们身段不错,这两天正好陆三郎到一家书坊,看到一本前宋故事集,买了回来,我翻了翻觉得很有趣,有了个大胆的主意,所以就一时起意,约了渭南伯在听雨小筑聊起此事,又见了见十二雨。”

    听到张寿用这么平淡的语气提起十二雨,刚刚或惊异或恼怒或疑惑的其他女孩子们,顿时一片哗然。然而,她们更没有想到的是,朱莹接下来说出的话。

    “什么你觉得她们身段不错,上次渭南伯邀你,你顶多就看了几眼她们跳的舞,其他时候全都在那品尝美食,自己呆头鹅似的不解风情,还打趣说人家曲项向天歌。那些把她们当天仙美人似的才子们知道了,不恨死你才怪,你去还不如我去呢!”

    尽管有些人知道朱莹被家里长辈惯得我行我素,可听到朱莹此时反过来说张寿不解风情,她们还是有些啼笑皆非。至于永平公主,那更是脸都青了,只觉得朱莹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口无遮拦,实在是太不像话!

    “好好好,是你见犹怜,我不解风情!”张寿莞尔一笑,随即就轻描淡写地说,“陆三郎在那书坊里的那部书,讲的是宋末临安城中一众行首的故事,书很有意思,但我觉得,如果让十二雨演出来,应该更有意思,陆三郎,你说是不是?”

    陆小胖子没想到张寿和朱莹说得好好的,突然就会把自己给扯进去,愣了一愣之后,他连忙抬头,却也来不及想自己的未婚妻是否在楼上,咳嗽了一下就一本正经地说:“老师说得没错,渭南伯正好和万元宝相熟,所以我们才去说这事。不信,大小姐你问张琛?”

    陆筑你这个祸水东引的猪头,你自己解释就够了,还拉上我干什么!

    张琛气得鼻子都歪了,然而,当发现朱莹旁边影影绰绰还有个女郎,虽说容貌看不清楚,但看身姿气度,仿佛有点像是永平公主,他一下子想到自己在张寿面前放出的豪言壮志,顿时大窘。虽说他之前那纯粹是气话,可也不乐意在永平公主面前露怯。

    “没错,小先生在听雨小筑讲了宋末几个行首的故事,不同于坊间那些常见的才子佳人花前月下,这故事里既有两国相争,也有奸臣昏君,更有仁人志士,格局大为不同。”他说到这里,终于觉得有些掰扯不下去了,立时就跟着甩锅道,“小武,你来说?”

    张武顿时头皮发麻。陆三郎和张琛把能说的话全都说完了,他还能说什么?

    而且听到楼上那些清脆如莺啼的女孩子说话声,紧张不已的他想到那天大着胆子去求张寿帮忙,如今这场合也不知道是不是相看,他便使劲鼓起了勇气,大着胆子抬起头来。

    而这时候,朱莹却突然开口问道:“听雨小筑白天从不开门,居然能为你们破例?”

    面对这个问题,张武不得不绞尽脑汁地解释道:“大小姐这话问的,我却不知道怎么答了。也许是渭南伯面子大,也许是朱二少爷面子大,也许是老师面子大,也许是那位出了名会做生意的万元宝想听听老师和陆三郎的主意……至于我们,其实就是旁边看看热闹。”

    “照你这么说,你们就和去凑数的一样?”

    见朱莹轻哼一声,张武就满脸诚恳地说:“是的,我们就是凑个人头。当时老师在那复述故事的时候,十二雨还在门外,别说我们从最初的好奇到最后的大受触动,就连她们在门外听着,也忍不住出声叫好。老师那会儿还给了段词,让十二雨当面念来,让我们做评判。”

    虽说之前去找张寿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人要去听雨小筑,可朱莹还真不知道,张寿所谓的新行当,居然是这样一件事。此时听张武说到这,她忍不住问道:“阿寿自己怎么不评判?”

    “老师和渭南伯去外头商讨事情去了。”张陆终于瞅了个空子,连忙一脸正色地出来澄清道,“他和渭南伯在外头说了约摸一刻钟的话,这才回来。”

    朱莹见竹帘边上那些姑娘们正在面面相觑,她就眼珠子一转道:“这大中午的你们从那边出来,难不成万元宝堂堂京城首富,连一顿午饭都不舍得留你们?”

    这一次,一直都没找到说话机会的朱二赶紧抢着开口说道:“万元宝自然盛情留客,但渭南伯似乎另有要事,张博士也说还有其他事,我们当然也就跟着一块出来了……莹莹,这会儿大家都饥肠辘辘了,你既然包下了这座扬州茶楼,这一楼能不能留给我们祭五脏庙?”

    “想得美!”朱莹没好气地瞪了自家二哥一眼,“楼上永平公主德阳公主都在,楼下怎么能容留你们?这一条宣武门大街,还怕没地方填饱你的肚子?如果只有一个阿寿还差不多,可带着你们这么多人,那你们只能自己解决这顿午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