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原本只当这番接见多数会像是那个肖云那般,下头的人凛凛然如对大宾,最终人见多了就枯燥乏味,可二十多号人见下来,虽说他午饭都只是用茶点凑合的,却越见越觉得有意思,到最后当张武进来时,他听其自报家门乃是南阳侯第五子,就忍不住戏谑地笑了一声。

    “张武,朕听莹莹说过你。听说你排行第五,你爹就给你用武字取名,你可有恨过他这个爹实在是太懒太随便,对你这个儿子也浑然不放在心上?”

    “臣……”张武简直是完全懵了。这算什么问题?皇帝怎会如此刁钻?

    然而,当他看到陪坐一侧的张寿满脸轻松,他就陡然冷静了下来。要否认很简单,要把自己描述成一个孝子也很简单,但张寿既然这么一副表情,之前又说过不妨坦率诚实,他就横下一条心,当即垂下头去。

    “回禀皇上,臣非圣贤,自然曾经是有过怨怼的。”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大胆抬头直视圣颜,这才一字一句地说,“但后来见过张博士,又在那融水村住了那么多天,臣就想明白了。父亲儿子再多,臣从前是有些被忽视,但至少并不曾让臣受过饥寒之苦!”

    第二百一十三章 天子赐

    张武到底出自侯府,刚刚大胆直视御容,已经是他能够做到的极限,此时那股胆气过去,他自然而然又低下了头,竭力避免去看张寿有没有给他什么暗示——他虽然觉得自己的回答应该还算不错,可多年的经历,却让他没办法树立起太大的信心。

    但他还是尽力用平静的口吻说道:“我父亲和伯父全都起自卒伍,如果没有父亲浴血奋战,舍生忘死上阵拼杀,他也没有现在的爵位和前程。所以家里那荣华富贵,是父亲应该得到的,而我等儿孙能享用,已经是得天之幸,即便所得不均,也没有怨天尤人的道理。”

    “因为如若父亲还是一个普通的小兵,那么,也许就没有臣这个儿子了。即便臣能够出生,那多半也就是一个从小顶了天混个温饱,在这么大年纪就不得不去光着脚种地、做工甚至乞讨挣饭吃的贫家子而已。父亲给我多少,对我多好,那是他的心意,而不是他的本分。”

    就算他的嫡母很厉害,也只是打压,从来没有虐待或者暗害过他和其他庶子。较之其他豪门大宅那些乱七八糟的勾当,他只是被忽略,被冷落而已。父亲尚且能从一介小兵到如今的位置,他哪怕没有这样的武勇和胆略,但难道将来连温饱和小康都不可得吗?

    张武一边说一边整理自己这些日子渐渐理顺的思绪,本来还只是纯粹给外人听的场面话,渐渐就流露出了真心实意。他突然转过身子,对着张寿深深长揖,这才一字一句地说:“多亏老师这些日子的教导,我才算是明白了。”

    张寿本来就觉得张武这番话恰到好处,此时顿时笑道:“不要什么事都推在我头上,你有那样的想法,那是因为你自己成长了,也是因为你身边的同学和朋友都成长了,于是大家彼此影响,耳濡目染,你们自然而然就破茧成蝶了。”

    人家既然表达了最初的怨尤之心,又说出了成长之后的体悟,还顺便捧了一下他这个老师,着实面面俱到,他就顺带夸夸学生呗?谁让这番话说得实在不错!虽然他并不完全赞同。

    而皇帝看惯了大皇子和二皇子的明争暗斗,此时听到张武这个答案,那就更加百感交集了。尽管之前见过那么多人,其中有好几个都是远远要比张武优秀的,可他却觉得刚刚兴之所至,随口问出的这个问题,着实是带来了不小的收获。

    “好,真是很好。朕很意外能听到这样一个回答!”

    他一推扶手站起身来,竟是在宝座前来来回回走了两步:“这个世上,为人庶子者,大抵都希望为人后,继承家业,如此便可扬眉吐气,但大多数人却从来没有想过,他们的父亲,祖父……乃至于先祖,这家业又是如何来的?还不是筚路蓝缕奋斗打拼而来的!”

    “埋怨长辈不公,该给你的没有给你,说到底,从一开始就输了。因为你从一开始,就把自己放在输家的位置,只有输家才会喋喋不休埋怨不公。想当初南阳侯和怀庆侯当初从小卒到双双封侯爵,一向是无数人憧憬的榜样,可又有几人知道那险死还生的艰辛?”

    皇帝感慨完之后,却又突然叹了一口气,随即重新坐回了宝座。

    一个排行靠后的庶子,还能够理智地放弃本来就不可能继承的家业,可那些排行靠前根正苗红的嫡子,有几个能放弃那大好家业的诱惑,又有几个能不在背后怨怼父亲甚至母亲?

    长子怨父母生儿子太多,分薄了家产;次子怨父母为什么不早生他两年;三儿子四儿子也可能在心里不服气,凭什么那些没能耐的兄长要骑在他们的头上作威作福……任何一个家庭要延续血脉都不得不开枝散叶,可开枝散叶的结果往往就是争抢家业。

    就算本朝制度,家业诸子均分,可祖宅祭田,却是不分的,因为这是宗族传承的基础。

    就和他能够把内库中的财产均分诸皇子,却绝对不可能把这皇帝宝座分下去一样。

    意识到自己再赏识张武,却解决不了自己如今越来越觉得棘手的那个问题,皇帝最终还是有些意兴阑珊,继而轻轻点头道:“张武,你且好好奋发努力,朕很看好你。”

    张武登时又惶恐又激动,慌忙屈膝下拜道:“皇上谬赞,臣愧不敢当。刚刚那番话是臣真正的心意,但臣其实文不成武不就,也并未真正想好将来应该如何。臣只能说,努力跟着老师学习世间之理,学习为人处世,学习如何经营将来。”

    张寿忍不住以手扶额,随即就抬头看向皇帝,欠了欠身苦笑道:“皇上,还请宽宥张武第一次面圣,所以有些语无伦次。他说的是真心话,但是……”

    “好了,别但是了,朕听出来了,他觉得你这个老师不错,那就行了。”皇帝笑着点了点头,饶有兴致地说,“你刚刚说他有很多益友,他也认定了你这个良师,这不是很好吗?能有良师益友,方才能够让自己的心胸宽广起来,这是有利彼此的事情。”

    皇帝接下来又问了张武几个问题,最后突然头也不回地吩咐道:“柳枫,去东暖阁里,把朕书桌上那只梅花笔洗取来,赏赐给张武,算是朕嘉许他为子之德!”

    张武登时大愕,尤其是抬头看见张寿也露出了一丝讶色,他立刻意识到并非人人有赏,心中又是狂喜,又是不安。然后,天子赐,不敢辞,他也只能叩头谢恩。等那即使擦过却依旧带着几分湿意的笔洗接了在手时,他更是心中一片滚烫。

    这赫然是天子常用之物……他居然运气这么好!

    眼见张武再次谢恩起身之后,转身出去时脚步分明有些不稳,张寿忍不住出声提醒道:“张武,抬头挺胸,越是看脚下越是容易绊倒!难不成你想把御赐之物摔了,让人笑话你吗?”

    张武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先是停步深深吸了一口气调匀呼吸,随即微微侧身低头谢过了张寿的提醒,这才大步出了门去。

    眼看门帘落下,人消失在门外,张寿这才站起身对皇帝说:“皇上这赐物,被外人看见,会误会张武已经入了圣心。万一传出点闲话……”

    没等张寿把话说完,皇帝就嘿然笑道:“朕就是已经圣心独运了,否则怎会赏赐他朕用过的笔洗?他是个不错的孩子,不论从前如何,但至少如今这颗心是放正了。德阳那孩子一贯谨小慎微,给她一个热衷前程,又或者恣意张扬的丈夫,反而害了他。朕觉得张武不错。”

    张寿顿时愕然。他记得朱莹说过,德阳公主对张武的第一印象不错,张武自己也说过尚主是福分,但不敢奢望。于是他思前想后,还是请朱莹对皇帝把某些话说清楚。那么现在,皇帝到底是带着定见选女婿,还是真的因缘巧合?

    见张寿那呆愣愣的样子,皇帝不禁好笑。你以为朕为什么要问张武这些,还不是从莹莹那里听了她的敲边鼓?既然人还不错,那么自然也就定下了。想到这里,他就扬声叫道:“好了,下一个!”

    张武之后,便是张陆。因为司礼监早就得了吩咐,前后两人错开,因此他并没有遇到张武,更不知道一贯视作为难兄难弟的张武竟然从皇帝那儿得到了难得的赏赐。此时此刻,他先向皇帝施礼,随即就小心翼翼地瞥了一旁的张寿一眼,连忙就侧身做了一揖。

    见此情景,皇帝忍不住笑道:“你们这些半山堂的,道是人人尊师重道,只不过瞧见张卿却都不怎么惊讶。怎么,是他早就告诉你们这件事了?”

    这个问题和之前问张武的一样,异常犀利刁钻。张陆素来性子滑胥,可正想绞尽脑汁搪塞的时候,他就看到皇帝目光直视自己,登时心中一慌。

    他下意识地说道:“是,小先生早就告诉我们了……”

    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坏了。他也不知道平时很会临机应变的自己怎么会突然犯这种错误,更顾不得骂自己傻,慌忙解释道:“皇上,是臣和其他人对于面圣心里没底,所以央求小先生能指点指点我们,可就在那时候楚公公来传话,我们正好在,后来就死缠烂打询问……”

    还没等张陆把话说完,皇帝就打断了他的话,继而问张寿道:“他们问了,张卿你就对他们直说了?”

    “因为楚公公并没有说,事情要保密。”张寿坦然说道,“而且,不是他们死缠烂打问的,而是臣主动告诉了他们。然后就把他们给撵走了。他们平日里老是被人在背后说是没出息的纨绔子弟,臣想着届时待在皇上身边,多少能给他们一点底气,所以索性早告诉了他们。”

    张武一下子更慌了:“不不,是小先生受不了我们问个不停,这才一不小心说漏嘴的!”

    “狡辩!”皇帝没好气地捶了捶扶手,见张寿从容不迫地起身长揖,而张陆则是一咬牙就直接跪下似乎想要请罪,他突然就笑了一声,“此事本来也不用保密,否则楚宽也不会正好候着你们一大堆人聚在一块的时候去见张卿。”

    他说着就笑眯眯地端详面色灰白的张陆道:“张陆,你胆子倒是不小,为了维护你的老师,居然在朕面前也敢打花腔?以你这老师的性格,他要不想说,别说你们死缠烂打,就算是拳打脚踢,也甭想撬开他的嘴!”

    见张陆那张脸干脆从灰白变成了惨白,皇帝就轻描淡写地说:“天地君亲师,你这算不算是把师放在了君前?”

    “臣……臣……”张陆双股打颤,最终颓然跪下,额头贴着地面,却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即便是觉得皇帝从前似乎不是这样严苛的人,但皇帝这种生物素来多变,因此张寿不敢去赌皇帝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他也只能走到张陆跟前,直接把人挡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