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风俗,皇家会在逢年过节时铸造一批金银钱币用于赏赐官员,而富贵人家也会自己用模子铸造一些金银钱币,作为压岁钱散给年少的子弟。所以,虽说金银并不用于民间日常流通领域,但商贾们通常还是很乐意收这些贵介子弟的金银钱币。

    所以,听到张寿连自己那点最后的底子都抖露了出来,朱二顿时在心里哀嚎了一声。果然,下一刻他就只听皇帝说道:“那好,就定每个月五贯钱吧。这样高的学费,就算三天一次,那些高手定然踊跃,教你的时候也能尽心尽责。而你花了钱心疼,应该能好好学。”

    见朱二面如死灰,张琛忍不住幸灾乐祸地笑出声来:“皇上圣明!”

    然而,他立马就看到皇帝朝自己看了过来,那脸上还挂着某种让他心惊肉跳的笑意。果然,皇帝接着就笑眯眯地说:“明月你就别指望了,她眼高于顶,如果她看不上你,朕要是乱点鸳鸯谱,只会让你们成为怨偶。但是,你既然说要学写八股文,朕就成全你,送你老师。”

    张琛简直是惊到头皮发麻了。他想学着写八股文,那是为了想看看有没有可能撼动永平公主芳心,如今没有这可能的话,他吃饱了撑着去写那玩意啊!

    可还不等他苦着脸想要拒绝,就只听朱二声音响亮地大叫道:“皇上圣明!”

    眼见这两个家伙再次相互拆台,张寿这一次却懒得再训斥了,直截了当地对皇帝欠了欠身道:“皇上圣明,这一文一武两个老师派过去,他们也能好好磨一磨性子。一个是练武其次,强身健体却是重中之重。一个是学习制艺时文在其次,好好学习经史才是其一。”

    “毕竟,我这个国子博士,在半山堂只不过是讲一些最基础的东西,仅仅只能让他们不至于睁眼瞎到让人笑话而已。”

    说到这里,张寿就诚恳地说道:“所以,臣恳请皇上,等到今年岁末,在半山堂中举行一次全面考试,彻底给所有人摸摸底。有上进心的,资质尚可的,擅长数理的,擅长其他的……臣希望把各种各样的人都筛选出来,然后相应择选师长,因材施教。”

    “再这样混作一堂,内中若有人还有什么没能发现的天赋,那就真的是浪费了。他们毕竟大多还年轻,即便前头十几年浑浑噩噩,却还有弥补的机会。”

    皇帝没想到选婿选到最后两个出身最高的贵公子之后,张寿竟然说出了这么一番话,不禁有些讶异地端详了张寿片刻,随即就笑道:“照你这么说,到时候你就不当他们的老师了?”

    张寿满不在乎地笑道:“臣擅长的是算经,于自然也有所涉猎,也会根据所读,给他们讲一讲经史。但后者毕竟粗浅,别看半山堂中的监生们对臣似乎很服膺,可在博士厅中,一直都有人对臣这种教法颇有微辞。如若他们找到了自己的长处,好好受教,将来成才,怎么也比臣硬是赖在半山堂做这个老师,要合适得多。”

    见张琛一愣之后,立刻不服气地就要反对,他就直接对人打了个手势,又沉声说道:“最重要的是,三皇子和四皇子毕竟太小,在这种年纪的时候,和半山堂中其他至少十六七的监生混在一起上课,短时间没问题,长时间下来,进度却难免有差异,臣要周顾哪一边?”

    皇帝突然轻轻拍了拍手,这才笑着说道:“张卿此言,朕采纳了。只不过,半山堂依旧放在那里,依旧归你管,但按照你从前那选修课的模式,一大堆人的课可以分开上。至于国子监没有那么多讲堂的问题……他们大多有钱,家里捐资在国子监周围扩建十几间屋子吧。”

    他一面说,一面笑眯眯地看着张寿:“朕听莹莹说,你让陆三郎去组织那些半山堂的监生‘乐输’奖学金,然后用于奖励资助其他六堂品学兼优者,甚至还提供房子?主意不错,但可以把上课也纳入进去,日后半山堂的课,也可以让国子监其他六堂的监生来听。”

    “朕相信,你这种因人施教,因人延请名师的效应,还是管用的。请不来名师,让葛老师出面,再请不来,朕帮忙!”

    这不就是后世大学同班分课制,动不动就请名人讲座的真正精髓吗?

    张寿顿时笑了,随即起身行礼道:“多谢皇上成全!”

    第二百一十六章 小家子气

    乾清宫中,一个个贵介公子,官宦子弟陆续被召入,或呆上片刻,或盘桓许久。而清宁宫中就幽静得多。只不过,这儿却不像往常那样,大多数时候只有太后一个人,少有后妃前来陪伴,顶多就是朱莹进宫,言笑无忌地谈天说地,而是又多了两位公主两位郡主。

    只不过,这会儿就连朱莹也闷闷不乐地低头而坐,其他人或不怎么喜欢说话,或没心情说话,或不敢说话,于是那气氛自然而然就显得僵硬凝滞。太后在宫中呆了这么多年,却是最坐得住的,并不在乎这种安静,于是,几个宫人便不得不更加小心翼翼轻手轻脚。

    “太后,这会儿秦国公长子张琛和赵国公次子朱廷杰一块进去了,他们是最后两个。”

    当外间传来了女官玉泉的轻声禀报时,枯坐得犹如一座雕塑的朱莹陡然之间活了过来。她一下子坐直了身子,急不可待地问道:“玉泉姑姑,不是都应该一个个见吗?怎么轮到我二哥和张琛的时候,这规矩却改了?知不知道皇上和阿寿都是怎么说的?”

    朱莹一边说,一边竟是站起身来,可整个人这么一动时,她身边一卷书却啪的一声掉落在地。见永平公主目光异样地看着她,德阳公主一脸不忍直视的表情,两个郡主则是目瞪口呆,她却若无其事地把书捡了起来,然后直接拢进了袖子里。

    原来,她刚刚哪里是在低头发呆,而是正借着这发呆的姿态,偷偷看着自己不知道从哪带进清宁宫的一卷书!

    就连太后,也被朱莹这胆大妄为的举动给气乐了,当即笑骂道:“都多大的女孩子了,居然还这么一副孩子似的做派,想当初葛太师前头那几个老师给你上课,你个小丫头也敢在下头看小人书,你居然还现在居然在我面前也耍这一套!”

    刚刚我看到都不说你,你却居然当众露出这样的破绽,这不是讨骂吗?

    朱莹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干笑了一声,随即就小声说道:“我今天进宫,本来是想混到乾清宫去看热闹的,可祖母说,太后娘娘您肯定不会放我去,所以我怕无聊,这才拢了一卷书带来看看。其实早就看完了,都两个多时辰了,我颠过来倒过去看了三遍!”

    “你倒还怨我不放你去乾清宫看热闹?”太后简直被朱莹的胆大妄为给气死了,至于赵国太夫人早知道自己不会放人去乾清宫,她倒并不奇怪。当下她也顾不得问玉泉乾清宫那边的动静,只板着脸喝道,“看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书?拿来给我瞧瞧!”

    “这可不行!”朱莹二话不说把右手往身后一藏,耍赖似的说,“您要知道肯定骂我!再说,就是个提纲而已,故事都没成型呢!”要是让太后知道,这是她派人死活从听雨小筑十二雨那边诈来的,她们各自写了一稿的桃花扇,说的是青楼行首的故事,还不得被骂死?

    见朱莹如此明目张胆地回绝太后的要求,信阳郡主和宁诃郡主虽说也常常入宫,也知道朱莹很受宠,可还是不禁暗地咂舌。德阳公主则是看到太后眉头倒竖,似乎要拍扶手发脾气,连忙站起身劝道:“太后娘娘,莹莹那脾气您还不知道,您就别生她的气了!”

    永平公主冷眼旁观,见两位郡主也连忙加入劝说求情的行列,而太后半真半假地渐渐收起了怒容,只是嗔怒地瞪了朱莹一眼,原本就意兴阑珊的她更加不愿意在此待下去。

    然而,她也知道太后留着她们几个在清宁宫,只是为了避免父皇一时起意让她们亲自相看那些应选者,传扬出去不好听,所以自己无论找什么借口也不可能离开,当下便悄然起身,对一个宫人道是要去净房。

    然而,当她离开此时变得喧闹起来的前殿,来到后头的净房前,本来就只是拿此当借口的她却和另一个宫人撞了个满怀。她本并不是计较的人,可一想到躲不过嫁人的这一关,日后就要相夫教子平凡度日,早就憋着一肚子火,此时踉跄后退两步,她便不禁喝骂了一声。

    “你这是怎么走路的?”

    那宫人慌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随即膝行向前苦苦赔罪道:“公主,都是奴婢一时没注意,奴婢该死!”见四周围只有永平公主的两个侍婢,她突然用极快的动作,将一个纸团丢到了永平公主的脚边。紧跟着,她就用极其敏捷的动作爬了起来,竟是一溜烟跑了。

    感觉到什么东西丢到了自己脚下,再加上人突然就这么跑了,永平公主顿时勃然大怒。她身边紧跟的两个宫人更是毫不犹豫拔腿就追。她自己正待扬声叫人,可也不知道哪来的冲动,她退后一步,弯腰捡拾起了地上的纸团,随即略一沉吟就将其展开。

    当她一扫其中内容时,却一下子呆若木鸡。

    “我娘遁入空门那么多年,你要不想嫁,学太平公主出家入道几年不就好了?”

    永平公主原本打定主意将这字条立刻交给太后,可是,认出这熟悉的笔迹,她却有些犹豫了。这分明是朱莹的字迹,而且,她也出了一个相当可行的拖延时间主意。更何况,也只有朱莹这样性格的人,方才会如此肆无忌惮地提及当初九娘在昭明寺的旧事。

    再想想朱莹平日和自己虽说不对付,可也就是言行举止针锋相对,却从来不曾有过陷害之类的勾当,而她此前去了一趟赵国公府,对太夫人和九娘直抒胸臆,也许正是她们告诉了朱莹她不想嫁人这件事,她不禁心情复杂地捏着那纸团,整个人竟有些恍惚。

    可就在这时候,她突然听到了一个声音:“公主,您手里拿的是什么?”

    永平公主登时抬头,见那容色带着冷意的,是清宁宫中仅次于玉泉的另一个女官玉荣,她登时心里咯噔一下,猛然意识到这刚刚还打动了自己的字条,兴许是一个极其恶毒的圈套!当下她不敢犹豫,想都不想拿起字条就往嘴中塞去。

    然而,即便她是电光火石之下做出的动作,可那只手才刚凑到嘴边,却陡然被人牢牢地钳制住。意识到玉荣竟然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她登时面色苍白,尤其是看到自己的手指被人一根一根无情掰开,那张紧攥的字条被人拿过去时,她更是心头凝重。

    早知如此,她还不如大大方方把字条给玉荣看!

    果然,见玉荣松开手自顾自地展开字条看过之后,随即目光便冷凝了下来,永平公主也不知道打哪儿来的勇气,也不辩解,眼神桀骜地看着对方。然而,在她那冷硬地注视下,玉荣却是一丁点犹疑又或者心虚也没有。

    “事关重大,还请公主随我去见太后。”

    永平公主忍不住反唇相讥道:“事关重大?就这么一张来历不明,被人丢到我脚下的字条,就算是事关重大?难不成你认定这字条就是朱莹传给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