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纺工说,纺机居然是陆三胖亲自送过来的?还有人听到张武张陆答应日后所有利润给那死胖子两成?”尽管大皇子简直觉得这个答案有些匪夷所思,但想到浪子回头金不换的小胖子是葛雍和父皇全都称赞过的人,他最终还是决定姑且相信这个消息。

    如果是二皇子,此时此刻兴许已经打算去绑架陆三郎威逼利诱了,可大皇子却自诩有气度有风度,再加上和陆三郎并未有过龃龉,与张寿也并没有发生过实质性冲突,他就挑了一天傍晚国子监下课的时候,直接等在了陆三郎回家的必经之路上。

    然后……他等了足足一个时辰,却压根没见那个体形扎眼的小胖子从国子监出来!

    大皇子简直以为陆三郎那是勤学苦读到此时还没离开九章堂,可当他恼火地派人打探过后,这才得知,陆三郎除了每个休沐日回家,也就是隔个三天左右才回陆家一趟,其他大多数时间,全都宿在国子监提供给监生的狭窄号舍中。

    直到这时候,大皇子方才想起,他确实曾经听说过这件事,但那时候只以为那是陆三郎放出勤奋的风声,没想到是真的!可正因为如此,虽说心里不痛快,可他却渐渐觉着,那新式纺机是陆三郎弄出来的可能性渐渐增大。毕竟,不勤奋,何以成才?

    既然知道自己错在何处,大皇子便再不迟疑,差人以陆家的名义给陆三郎报信,只道是陆绾有要紧急事召这个儿子回去——当然,用陆绾又或者陆夫人突发重病的消息也许能更快地把陆三郎骗出来,但大皇子却深知如此诅咒人父母,定然会让陆三郎反感。

    正如他预料那样,消息送进国子监之后,慢虽然慢了点,但最终,陆三郎还是出来了。人左顾右盼,最终上了那辆确实是陆府车夫赶着的马车。不多时,马车就在他这辆停在巷子里许久的马车前停下,而后,他就笑吟吟地看着那个陆府车夫打起了前头车帘。

    “怎么突然就停了?不是说老爹十万火急找我么?”

    陆三郎不耐烦地问了一声,可看到对面马车里坐着的大皇子,他脸色立刻就黑了,怒瞪那侍立马车一旁的车夫就骂道:“好你个刁奴,竟敢卖主!”

    “我只是让他帮个小忙,陆三郎你别动怒。”

    大皇子笑容满面地对陆三郎点了点头,随即诚恳地说道:“近来京城人人都说陆郎大才,我原本不信,可悄悄访查下来,却发现传闻不但不虚,甚至还不足你真实才学的万分之一,所以方才拜托了你家下人,私底下单独见见你。”

    这要是从前,有人这么夸赞自己,陆三郎就算不能一蹦三尺高,至少也会喜形于色,可他如今早已被人夸得麻木了,当下心中冷笑,面上却得意洋洋地说:“大皇子您倒是有眼光。敢问找我何事?”

    大皇子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我想请你和我联手,共谋一场滔天富贵!”

    第二百二十五章 狮子大开口

    滔天富贵?是滔天大祸吧!真没想到啊,第一个找上门的竟然是大皇子!

    陆三郎在心里冷笑连连,但在脸上,他还是露出了骇然变色的表情,随即赶紧把头摇成了拨浪鼓:“大皇子这话就当我没听到,大逆不道的事情,我是绝对不敢做的!看在大皇子你之前替我解过围的份上,我劝你千万别冲动,否则露出破绽,白白让你那个弟弟乘虚而入!”

    陆小胖子是个聪明人,这是如今京城人尽皆知的秘密,因此大皇子刚刚说出那句重若千钧的话之后,就在仔仔细细地观察陆三郎的反应。若是人家直截了当一口答应,他反而会心存疑虑,可人家以为他要谋逆犯上,反而劝他别让二皇子得利,他却安心了。

    当下他就笑容满面地说:“陆三郎果然是聪明忠义之人,放心,我身为父皇嫡长子,又怎么可能做出有违父皇心意的事?但你也应该看到了,之前二弟自恃身份,差点折辱了你和刘家姑娘,要是父皇万一被他蒙蔽,这天下会如何且不好说,你和刘姑娘却一定会被他忌恨!”

    “所以,我邀你共谋的是将来富贵!我有名正言顺的嫡长子身份,若是陆郎你肯助我,将来我绝对不会辜负了你!”

    呕——

    如果不是在张寿面前自卖自夸说演技绝对过硬,此时陆三郎简直被大皇子这信誓旦旦的辜负两个字给说得呕出来!他好容易才止住这种反胃的冲动,故意装出有所触动的样子,却是表现得极其谨慎:“我就是一个监生而已,虽说名义上是九章堂斋长,可也没什么权力。”

    “哦,你真的只是九章堂斋长而已吗?”大皇子自认为意味深长地对陆三郎笑了笑,随即一字一句地说,“张武和张陆用的那些纺机,难道不是出自你之手吗?”

    “呵呵,什么纺机?我可没听说过!”陆三郎忍不住干笑了两声,心底却大为不屑。老子还以为你打听到了什么底细,原来就是那些我有心让你知道的东西?就这样的本事,还共谋大事呢,老子和你共谋大事的话,到最后连怎么死都不知道!

    他故意目光游离,避开了大皇子那炙热的眼神,随即顾左右而言他道:“我就是一个胸无大志,混吃等死,顶了天爱好算经的公子哥而已,真的帮不上大皇子你什么忙。你找错人了,满京城那么多才子,你应该去找他们才对。”

    “你何必虚词推脱?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就算你想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可那也是藏不住的。我那二弟虽说愚蠢到派人潜入张武和张陆的织染坊,于是事情被闹到了顺天府衙,可他终究还是打探到了一点消息……”

    大皇子见陆三郎这态度,就知道自己确实没找错人,当下继续加紧攻势,接下来摆事实,讲道理,还把二皇子给扯了出来。眼看陆三郎渐渐已经犹豫了起来,他就加重了语气说:“陆郎,别看张武和张陆今后一个驸马一个仪宾,可那都是虚的,他们能给你多少回报?”

    陆三郎终于松了口:“那大皇子又能给我什么回报?说实在的,我这人其实俗气得很,不看重将来的得失,只看重现在的利益!我给张武和张陆提供了总共十台纺机,你知道他们兄弟俩给了我什么吗?嘿,一百两一台,总共一千两,然后还有五成干股,我只要坐等红利!”

    大皇子见陆三郎拿出了如此市侩的态度,却是不怒反喜。他就怕陆三郎不拿出条件,如今人家说出了张武和张陆给出的优厚条件,他反而觉得云开雾散了。他试探性地说道:“那么,不如你也卖我十台如何?等机坊开出来,我也给你……两成?”五成他就亏死了!

    “大皇子,我和张武张陆是同门,又是签过契约的,这要是我出尔反尔,本来面上就已经够不好看了,你拿十台二十台这种数量来诱惑我,简直是当我叫花子!”陆三郎说着就轻轻扬起下巴,露出了几分倨傲。

    “我若是想挣大钱,若是我和万元宝这种人去谈,你觉得他肯出多少?我这个人肯为朋友两肋插刀,所以,你要是没有诚意,那就不用再继续说了。我卖个十台二十台给你,然后你转手拆解了那些纺机,回头弄出个千八百台和京城乃至于江南富商联手做事,我呢?”

    见陆三郎竟是须臾就洞悉了他的心思,直接把话给说死了,大皇子忍不住越发心烦意乱。他想了又想,最终把心一横,拿出了一个最优厚的条件:“那好,你要是能拿得出来,我就买下一百台,将来若是我和那些富商大贾谈成,我都分你两成利!但是……”

    他突然一个转折,盯着陆三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要先让人试验过!”

    否则我怎么能确定你是不是诳我!

    “行,随便试!”陆三郎非常豪爽地大手一挥,神情自若地说,“大皇子你直接派个纺工过来,不拘男女。但我要和你说好,只要这人实验出来没问题,那他就先在我这留十天。否则,万一这家伙贼聪明,把我那新式纺机的精髓全都给偷去了,我岂不是亏大了?”

    “可以。”大皇子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口答应了下来,继而却又提出要求道,“但有一条,你不许再将这新式纺机卖给其他人。我不管你想什么办法,张武和张陆那边也不能再扩大规模。两年之内,你也不能再用这新式纺机大开工坊。定契为证!”

    没想到大皇子居然还挺聪明,也是,他肯定还以为这话是从各种角度堵上了漏洞吧?

    陆三郎眯缝眼睛盯着大皇子看了好一会儿,最终呵呵笑道:“张武和张陆那边,我本来给他们备了一百台纺机,现在既然大皇子你要和我谈生意,我回头给他们一两千贯钱外加一点干股,准能堵住他们的嘴。至于我自己,要开工坊的话,早就闷声不响去做了。”

    “我就对大皇子你说实话好了,我呢,喜欢赚快钱,不喜欢费心思!我喜欢算经,其他东西那都是附带的!所以,第一批一百台你买下之后,这东西我也不做了,反正这玩意简单得很,你拆开之后仿制一台,一点都不费力!”

    “等你把试用的纺工送来试过好用之后,就签契约吧,我这个人也觉着契约更可靠!”

    见大皇子先是微微一愣,随即满意地点了点头,陆三郎就知道自己从一开始到现在营造的那个专注于算学,同时又贪恋眼前利益的形象算是奏效了。他正要下车离开,却不想大皇子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择日不如撞日,区区一个纺工,我立刻就能找来。倒是你的纺机,是不是也能立时三刻准备好?如果试过无误,我今天就能和你签下契约,然后你一手交货,我一手交钱!”

    啧啧,小先生说得还真有道理,幸亏他早有准备,这要是我真的只不过嘴上说说,其实却拿不出真实玩意来,那岂不是要遭殃?陆三郎心里这么想,面上就更是显得气定神闲。

    “那敢情好,就现在吧,你把人找来,我们立刻就去看东西。不过呢,大皇子最好别像二皇子那样动粗。我爹从前是不大喜欢我,所以我身边当然也没什么高手随侍,可我如今朋友比从前多了不少,而且还有小先生这么个靠山,他可是有高手借给我的。”

    听到陆三郎这话,大皇子顿时打消了最后一点侥幸。就连他那个骄狂的二弟,都不得不先用调虎离山之计把阿六调开才突袭那座织染坊,更何况是他?那是父皇都知道的人,是那个恶鬼一样的花七的徒弟,他吃饱了撑着去惹这家伙?

    然而,越是知道,他心里就越是不那么痛快,尤其是自己命心腹去找来了两个织工,随即跟着陆三郎到了一座看似普通的民宅,恐吓了两句让人进去试机器之后,他更是心浮气躁。一百两的价格买一百台机器,对于他来说,不但意味着所有积蓄成空,还得要变卖点东西!

    即便事后肯定能弥补回来,可他堂堂皇子,凭什么要吃这种亏?他这个未来的太子,将来的天子都用如此诚意来见陆三胖,陆三胖不应该荣幸自豪地双手把他看中的东西奉上吗?

    眼看夜幕逐渐降临,人已经进去许久屋子里除却机器运转的声音,却是没有其他反应,大皇子也顾不得陆三郎正在他旁边气定神闲地等着,不耐烦地叫道:“人都死了吗?半天也没有一句话!”

    他话音刚落,里头的声音就戛然而止。不消一会儿,两个纺工慌忙一前一后地出来,但你眼看我眼,却是谁都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