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监放假,其他人都摆脱那个小煞星了,只可怜他一个人为萧成讲那唐诗三百首!

    朱二这声音不大不小,确保自己那位大哥也能听到,然而,让他失望的是,朱廷芳却是丝毫没有任何表示,既不回头,也不说话,而朱莹也只是冲他一笑,做了个鬼脸就大步追了上去。好在最终张寿扫了他一眼,给了他一个承诺。

    “放心,浪子回头金不换,你大哥不会对你怎样的。”他顿了一顿,随即又笑眯眯地说,“毕竟,他现在自顾不暇。”

    咦,大哥居然也会自顾不暇?这次人不是打了胜仗回来吗?难道还有什么别的他不知道的名堂?朱二脑海中一瞬间闪过了很多故事,其中就包括各种看戏时常有的剧情,甚至暗暗期待长兄带一位身份非凡的大嫂回来。

    只要一贯被家里和外头推崇的长兄闹出点什么来,他就能过得宽络许多,婚事也可以自己动动脑筋,不用听天由命了……当然,谁愿意嫁给他,那是一个问题……

    张寿一看朱二那乱转的眼神就知道未来二舅哥在胡思乱想什么,但也没有叫破。和生来就作为继承人培养的朱廷芳相比,朱二一贯的日子实在是过得太轻松,太随便,哪怕是这段日子的所谓刻苦攻读,那也不能确保是否三分钟热度。

    当张寿跟在朱二身后,最后一个进了庆安堂,见朱莹已经三言两语把李妈妈江妈妈和玉棠玉兰等丫头都遣退了出去,而朱廷芳把萧成也先交给了她们,他就知道,朱廷芳这是不打算瞒了——因为朱莹显然也不打算再让他瞒。

    于是,相比已经有所猜测的太夫人和九娘,已经完全是知情者的张寿和朱莹,毫无准备的朱二接下来就受到了莫大的冲击。他先是看到了大哥被祖母催促,脱去外袍、夹袄和中衣之后,露出了白绢条条包裹的上身,等那些白绢除掉之后,他又看到了狰狞可怖的各种伤口。

    那一瞬间,朱二甚至觉得头皮发麻,有一种转身夺路而逃的冲动。虽说之前也有大哥失踪之类的传闻,可自从捷讯传来,他就没有把之前所谓的败战放在心上,再加上他觉得大哥身为统兵将领,要拼也是麾下士卒去拼,不可能亲自冲锋陷阵,所以对打仗一直没什么实感。

    可此时此刻,他平生第一次意识到,打仗那不是戏中演演,更不是小孩子过家家,那是真正要伤人甚至死人的!大哥有多厉害,他是知道的,可就这样都伤痕累累地回来,那岂不是说明,之前那确实是很危险?

    而朱二更难以置信的是,朱莹一面陪着太夫人查看着朱廷芳身上的伤,一面讲述了他这位大哥此次征战的那番经历,当说到诱饵和战俘这两段的时候,饶是他已经觉得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还是忍不住大声叫道:“这怎么可能,爹是疯了吗?大哥可是他的亲生儿子!”

    还是爹一直以来引以为傲,最最看重的儿子!要说如果换成是他,爹把他丢出去当诱饵,那还差不多!

    “你嚷嚷什么?”太夫人沉下脸来喝了一句,见朱二顿时闭上了嘴,但脸上分明还写满了不相信和不服气,她就哂然一笑道,“连番诈败,诱敌深入,这都是率军打仗最常用的伎俩,但你想一想,既然打败仗,要诱敌,就要死人,死的难道不是自己人?”

    “死的人太少,败战演不像,死的人太多,军心大落,也许打着打着就变成真败了。而且,你以为古往今来那些诱饵,那些亲自实施败战的主将都是毫发无伤,轻轻松松就把戏演好了?更何况,你爹多年不领兵,下头阳奉阴违,这种事你大哥不做,谁做?”

    太夫人骤然加重了语气,见朱二额头冷汗涔涔,她就亲自给朱廷芳重新包裹了伤口,又为他穿上中衣,压根不理会长孙有些惶恐的推拒,一边系扣子,一边深深叹了一口气。

    “我不止一个儿子,但为什么其他那两个我任凭他们自生自灭?你们那两个叔父,在睿宗反正那几年其实都上战场了。可一个怯懦畏战,一个连战连败,如果不是他们的长兄用血火和战功洗刷了他们的耻辱,哪怕我和太后乃是一母同胞的姐妹,朱家也没有今天。”

    “我和太后也还有其他兄弟,可他们文不成武不就,那么,就好好当他们的富贵闲人,不要嫌弃权力不够,不要嫌弃富贵不够,谁让他们没有功劳,更谈不上苦劳?”

    “所以,大郎如今这幅样子回来,我是很难过,很伤心,但更多的是欣慰,是骄傲,因为朱家又出了一个足以支撑家业的大丈夫。”

    听到这里,朱二的心情就更萧索了。反正,他这辈子是不可能胜过大哥的……

    见朱廷芳对太夫人那过分夸赞有些意外,随即慌忙连称不敢,祖孙二人正在那彼此唏嘘,还有个朱莹在叽叽喳喳,注意到了朱二表情变化的张寿哪里还不知道,这位二少爷如果不能看来一点,很可能又要犯二。可就在这时候,他就只见九娘突然来到了他和朱二跟前。

    “二郎,你是朱家子嗣,总不能被外人比下去。你如果不想只当富贵闲人,就想想将来做什么。只要你想好了,我之前说服了娘,你要什么支持,就给你什么支持!不然,你看看你那些叔叔和舅公,那种日子你要真想过,没人拦着你。”

    第二百四十七章 不养废物

    对于赵国公府的人和皇帝来说,朱廷芳的归来,代表之前那场北征的阶段性结束。

    而对于京城中很大一批曾经叫嚣赵国公父子败战辱国,罪不可赦的官员来说,那位一度失踪的赵国公府继承人全须全尾地回来,看上去除却瘦了点,没什么其他大碍,那就已经够让他们心浮气躁了。哪怕是正值过年衙门封印的时候,他们也不得不四下串联。

    于是在腊月三十大年夜的这天,一个消息传了出来,道是在顺天府衙没放出放告牌,也收起了敲响告状鼓那鼓槌的情况下,有老妇人用白发苍苍的脑袋撞响了那鼓,状告都察院一位曾经当过巡按御史的掌道御史罗织罪名,将乐善好施的地方望族方家逼得家破人亡。

    事发之后,顺天府尹王杰亲自把人给接进了顺天府衙安置。

    这还只是个开始。一直到傍晚为止,大兴县衙,宛平县衙,都察院和刑部门前,甚至就连登闻鼓,也被人敲了一次,总共四位御史被告发。而这四个人,全都是当初上蹿下跳,攻谮朱家父子最凶狠的人。

    层出不穷的消息接踵而来,张寿在赵国公府那一顿年中饭没能吃好。而等到他带了吴氏回去之后,接下来祭祖之后,又有三桩告状消息传来,朱家那顿年夜饭也没有吃好。朱莹甚至一怒砸了筷子,气势汹汹地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和我家有什么关系?”

    她说着就拍案而起:“要是我们朱家指使人做的,哪里会这样发动苦主四处告状,还让人家一大把年纪白发苍苍的老人去拿命告状?这简直是草菅人命!我看是有人纯粹想把水搅混,这是想替那帮嘴炮无双的御史张目呢!用这样的手段,实在太卑鄙!”

    朱二本来还没想明白,可朱莹一说,他顿时恍然大悟,也跟着拍桌子道:“只要证明这些罪名都是子虚乌有,那这些乱喷人的御史就都洗干净了了!”

    可他刚站起身,就遭到太夫人和九娘以及朱廷芳三个人六只眼睛狠狠一瞪,慌忙吓得坐回原位。正当他以为会挨上一顿训斥的时候,却不想九娘突然看向朱莹,单刀直入地问道:“莹莹,今天你怎么这么聪明了?这些玄虚是你自己想明白的?”

    “当然不是啊!”朱莹理直气壮地重新拿回了筷子,这才气定神闲地说,“是阿寿说的。阿寿中午回去之前对我说,有一有二必有三,如果三四桩之后还有更多的,那么毫无疑问,人家就是想彻底搅乱这浑水,让我们朱家变成众矢之的!”

    朱廷芳被朱莹这种不动脑筋只听人说还理所当然的口气呛得直叹气,可张寿告诉朱莹的话,正是他和祖母下午商议之后的判断,因此他忍不住挑刺道:“你那阿寿有没有说,朱家应该怎么办?”

    “大哥,阿寿还没娶我呢,他还不是我的!”朱莹瞪了朱廷芳一眼,这才耸了耸肩道,“阿寿说,十有八九是咱们朱家的敌人,或者就是那几个御史捣鬼。而且爹这次出征,又打了胜仗,碍了很多人的路,再加上生怕咱们报复他们乱告状,当然是先下手为强,把水搅浑。”

    她顿了一顿,这才不慌不忙地继续说道:“但阿寿说,什么事都没做的人不会留下破绽,可上蹿下跳事情做得多的人,却会留下很多蛛丝马迹。有些人觉得自己很聪明,可那是自作聪明。所以,如果要说怎么办?嘿,那就是先什么都不做,看清楚别人的路数再说。”

    朱二顿时很不服气:“什么都不做,就先看着?这岂不是显得我们赵国公府太好欺负了?”

    “以不变应万变,这话大多数时候是没有错的,尤其是皇上正盯着的时候。皇上年纪不大,到今年却已经登基二十七个年头了,那些大臣的套路,看一天两天不明白,十年八年不明白,但看上将近三十年,他还会不明白?”

    太夫人笑着示意李妈妈给朱莹挟了一筷子咸菜鸡蛋,见朱莹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有些愁眉苦脸地吃了,她就笑眯眯地说,“就如我爱吃这两口,也不管这大年夜,你们喜不喜欢吃,就让人做了端上来,夹给莹莹,莹莹还不得不吃。君臣相处,和这差不多,但更复杂。”

    “朝廷有什么事要推行下去,势必要靠下头的大臣去执行,所以不同的君王做法不一样。若是强势的,不做就滚,甚至不做就杀,就如同秦始皇,鞭笞天下,莫敢不从。若是软弱的,便是大臣说什么就是什么,如同泥雕木塑,甚至傀儡。”

    “就连明君,也要分两种。一种是如同唐太宗,一面和魏征默契配合,以虚怀纳谏的一面示人,但实则魏征所谏,大多数都是他其实打算去做的,两人只不过是互相得一个明君贤臣的名声。至于另一种,则是被动被贤臣裹挟,不得不照着大臣希望的那个明君去做,被人唾沫星子喷到脸上,还只能安之若素。”

    太夫人一口气说到这儿,顿了一顿,这才又笑了一声。

    “皇上不一样,他大多数时候都没什么坚持,对于内阁议定的事情,照此施行也就完了,可一旦谁以为,能够用公议和舆论压住他,那就是痴心妄想了。想想皇上最初亲政那一两年时的举动就知道,他这个人,吃软不吃硬。当年要不是太后,他真能和人拼个鱼死网破。”

    九娘想想自己了解的皇帝性格,此时也不禁笑了起来,当下点点头道:“娘说得对,若是以为先下手为强,把水搅混就能玷污我们赵国公府的战功,那就太小看皇上了!”

    众人说话间,门帘一掀,却是江妈妈进了屋子。今天赵国公朱泾没有回来,因此家中这个过年并不是特别热闹,祭祖之后,主人们在后头开席,仆役在前头开席,放了一些烟花爆竹图个喜庆,却没有请什么戏班子来取乐。

    此时,江妈妈身上还带着几分烟火气息,屈了屈膝行礼之后就笑道:“太夫人,夫人,过年的赏钱已经都派发下去了,大家说,要过来磕头谢赏。”

    “都辛苦一年了,不过是大家应得的,所以我就不留到过夜之后了。今年的赏钱奖赏的是他们今年勤勤恳恳,和明年却是无干。所以也不必磕头,他们自己记着,赵国公府素来赏罚分明,不养废物,但也绝不苛待人。朱宇还有朱公权的事情,我不希望再有了。”

    太夫人见江妈妈连忙肃然应下,随即就要出去,她就叫住人说:“今天是除夕,这种大过年的日子,我们朱家不和那些别有用心的人计较。等过了子时,也就是明天新年,你和阿李照我之前吩咐的去安排。想要自污求脱罪?呵呵!”

    见江妈妈答应一声就快步出门,她一扫儿媳妇和三个孙儿孙女,这才笑容可掬地说:“过了新年,我们赵国公府也该好好办几桩嫁娶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