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师兄,这是九章堂斋长,兵部陆尚书之子陆三郎陆筑,他算学天赋卓绝,从小就把九章算术自学了一多半,现在已经都学下来了,从他身上,我学到了一句话,人不可貌相。”

    “这是秦国公之子张琛,半山堂斋长。他为人急公好义,很有担当,曾经的临海大营弊案,就是他揭开的盖子,为此还差点被叛贼盯上报复。当初半山堂这些学生,大半都是他带着张武和张陆去召集来的……哦,这就是未来的德阳公主驸马张武,他性格淳朴厚道……”

    “这是我在融水村收的弟子齐良和邓艾。他们虽然出身贫寒,但好学不辍,更难得的是,于算学颇有天赋,如今一个是顺天府王大尹的左膀右臂,一个府试考了第七,正在九章堂中帮着带他那些师弟们。小邓为人有几分呆气,所以我常叫他小呆,小齐则向来不喜和人争……”

    张寿一个个点评下来,无论是张琛陆三郎,还是张武张陆,又或者是朱二齐良,个个都觉得对自己的评价相当公允——压根没想到张寿那是只夸他们,几乎不谈缺点。

    而张寿也没有厚此薄彼,一个个介绍其他人的时候,同样是只谈优点不谈缺点——毕竟,在这种还有其他长辈在的场合,他这个老师要是说自己学生不好,那就太二了!

    就和父母当着别人的面数落自家儿女一样犯二……

    而葛雍笑眯眯地耐心等到张寿介绍完了所有人,他这才拍了拍巴掌,把众人的注意力都拉回到了自己身上:“今天这大过年的,我猜到我这儿也许能热闹一下,却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过来。不过正好,我早起就让人送了条子去听雨小筑,一会儿十二雨就该过来了。”

    什么叫做石破天惊,在场众人从前都觉得自己有体会,可此时此刻听到葛老爷子用如此淡定的口气说出听雨小筑和十二雨,他们还是全都陷入了失语状态。只有张寿因为早就听葛雍说过,此时表现淡定,还想起了朱莹曾经玩笑似的对他提过的传闻。

    “葛爷爷年轻的时候丰神俊朗,仪表堂堂,听说京城无数名妓都希望侍奉枕席,只求他留下一首半首诗,可葛爷爷却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因此,他不等其他人做出反应,便立刻开口问道:“老师准备让她们演什么?”

    见张寿不但不劝,反而还问葛雍演什么,陈尚顿时觉得有些头疼,很想告诫张寿,你都快要是朱家的乘龙佳婿了,总该注意形象。可当瞥见朱二正在旁边喜上眉梢,他就顿时更加头疼了起来。得了,朱家二郎也在,他就别瞎操心了!

    正值年节的顺天府衙,原本该是差役放假,小吏休息,享受一下难得的过节时光。然而,因为昨天突发的那几桩告状,不少人都只能放弃休息前来衙门随时听候王杰的吩咐。即便谁也不敢在铁面府尹王大头面前抱怨,可背地里却是人人怨声载道。

    不能骂王杰,骂的自然便是那些御史们!

    然而此时,二堂门前却是压根没人敢停留,不是因为王杰又摆黑脸给人瞧,而是因为那儿杵着个百无聊赖,满脸找茬状的小姑奶奶。一个年轻差役远远张望了一眼,随即就缩回脑袋,满脸苦色地对旁边的老差役说:“这位大小姐不会真为了昨天和今天那些事儿来的吧?”

    “怎么会不是?那些个义正词严的御史还以为别人都不知道他们打的主意?自己去找一批人告状,然后证明那些罪名都是假的,再接着今天就是一盆脏水泼在赵国公府头上,指量大伙儿都是蠢货吗?那些家伙这么咄咄逼人,这位姑奶奶能气得过才怪!”

    说话的老差役探头往那边偷瞟了一眼,脸上又流露出了几分狐疑:“皇上想来也是帮着赵国公府的,否则也不会派司礼监的内侍随朱大小姐来见咱们王大尹。可那位进去,朱大小姐却亲自守在外头,这算怎么回事?没道理啊!”

    年轻差役轻咳一声正要说话,突然发现二门那边有人一阵风似的朝这边跑来,满脸的气急败坏,手中还拿着什么东西。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顿时心里咯噔一下,当人冲到他跟前时,他认出那是户房典吏邓小呆的舅舅,他就立刻问道:“怎么,又出事了?”

    他很希望听到一个否定的答案,然而,邓舅舅却苦着脸说:“不是出事,是出大事了!有人往咱们顺天府衙里丢揭帖,上头居然说……居然说……”

    因为气息不匀,他老半晌也没能把后头的话说明白,两个差役都快被他气死了急死了,偏偏人在这府衙当中是老资格,还有个有出息的外甥,他们还不敢催。可就在这时候,他们只听到背后传来了一个声音:“给我看看这揭帖!”

    邓舅舅只是眼前一花,手中揭帖就被人一把抢了过去。他刚要发火,就看清楚面前那身穿大红鹤氅的倩影,他立刻闭紧了嘴,却是一声都不敢吭。他哪敢惹朱莹!

    朱莹老早就发现有人在窥视自己,然而,从小到大,这是她早就司空见惯的情况,因此丝毫不以为奇,只当没瞧见。可是,发现外头似乎又有人来,而后几个人似乎在那嘀嘀咕咕,刚刚故意呆在外头懒得去见王杰的她就有些忍不住了。

    她跟着来这儿给顺天府尹王杰传达新任命的吕禅,那是为了顺便看看邓小呆是否在,给他捎句话,如今听说人之前回乡过年,今天应该去葛府拜年了,她早就想走了。她很清楚,王杰就算再能耐,也不可能在过完年后马上就要去上任之前,解决掉这些乱七八糟的案子。

    所以,她不想再去给人施压……这位顺天府尹大半年来已经背锅够多了!

    不去给王杰施压,不代表朱莹就什么事都不管了。此时此刻,悄然绕过来的她劈手抢过那揭帖,打开一看瞅见最开始那些字,她的脸色就立时变了。一怒之下,她下意识地高高举手想要把这揭帖直接砸在地上,可最终还是硬生生停住了,气咻咻地冷笑了一声。

    “告我和阿寿根本没有婚书,说我赵国公府骗婚?简直笑话!”

    此话一出,两个差役顿时噤若寒蝉,就连邓舅舅都大吃一惊。眼看朱莹拢了那揭帖在手,转身大步朝那二堂走去,他微微一迟疑,最终拔腿就追,可当人径直进入二堂之后,他就不敢随便跟进去了,只能等在了门外。

    不消一会儿,他就只见厚厚的门帘一动,紧跟着,自家府尹大人那张大多数时候没有表情的脸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他素来最怕那张冷脸,连忙低下了头,下一刻,他就只听王杰吩咐道:“既然你在,那就去户房查一查,看看赵国公府的婚书旧档可在。”

    邓舅舅早就知道自己肯定会面对这么一个要求,迟疑了一下便满口答应。等目送王杰回了二堂,他叹了一口气,径直赶回了户房,可不消一会儿,他就回转了来,到二堂门前低声下气地说:“回禀王大尹,小的仔仔细细查过,那东西……那东西确实是没有的。”

    想当初邓小呆就曾经托付他查过,他翻了个遍,也没找到那玩意!

    “怎么可能!”朱莹一把掀开门帘,怒喝了一声后,见门前的人吓了一跳慌忙后退,差点从台阶上一脚踩空摔下去,她这才醒悟到自己失态,闪出来一把拽住了邓舅舅。

    等他一站稳,她就松开了手,回头看到吕禅已经出来了,她就硬邦邦地说:“吕公公,张武张陆和小齐他们说不定去葛爷爷那儿拜年了,毕竟阿寿也在那,我们先去那看看吧!”

    见吕禅微微一愣,随即便满口答应,朱莹甚至都顾不得去确定这婚书是不是真的并未在顺天府衙存档,转身就大步往外去。邓舅舅一愣,赶紧拔腿去追。

    朱莹实在很想不明白,祖母和母亲都口口声声说自己和张寿有婚约,为什么却偏偏没有勋贵们照例早该存档在顺天府衙的婚书?

    第二百五十章 众星捧月

    大过年的时节,上至达官显贵,下至小民百姓,自然都在休息,可京城的那些青楼楚馆,勾栏行院,却比往日里更加繁忙。因为这些天的重头戏不在于迎来送往,而是根据各家邀约前去赴会,歌舞曲艺,尽展所长,只为博得一个名声。

    所以,葛雍那张临时送来的条子,着实让万元宝感到头大。然而,这却是没什么好想的,葛太师无论名声地位在京城都是数一数二,因此他想都不想就亲自去原本订好了的楚国公家赔礼道歉。果然,他一说葛雍请人,楚国公府掌事的三老爷就叹气说,葛府早送了信过来。

    于是,申时过后,十二雨就到了葛府,每一个人下车时,那脸上全都是惊喜和雀跃。毕竟,就连听雨小筑中她们的那些前辈,也有很多人心慕葛太师才名,却从来没能让他成为入幕之宾,更不要说登堂入室,进入这葛府大门了。而如今,她们竟然堂堂正正进来了!

    等到见了张琛和陆三郎等人,得知葛雍要看的竟然是桃花扇,一群姑娘们你眼看我眼,全都又是惊喜,又是忐忑。惊喜的是她们一面写一面排演,早已根据张寿最初那故事和人物的设定,渐渐摸到了各自要演绎的人物内核,忐忑的却是毕竟还没磨合到极致,怕演出疏漏。

    陆三郎倒是一副惜花公子似的派头,笑眯眯地安慰了她们几句,张琛却简单粗暴多了,扫了她们一眼就没好气地说:“台上一刻钟,台下十年功,你们又不曾用功十年,能演个大概就不错了。再说,在葛府演得不好顶多被葛祖师骂两句,总比你们日后出错要好得多。”

    此话一出,十二雨顿时哭笑不得,可那紧张的情绪到底就淡去许多。而且,葛府并没有戏台,有的不过是一座能容纳百多人的轩敞大堂——这是从前葛府老祖宗讲学的地方,号称桃李满天下的葛雍却没怎么用过,因为他的学生最多的是门生或者门生孙儿,嫡传极少。

    葛府那位老祖宗据说学生上百,不少甚至是军中刺头,此地也就是过年之前方才打扫干净。陈尚等人虽说觉得为了一群歌妓动用这地方着实不妥,可葛雍兴致极高,他们也只能听之任之,直到晚饭都摆在这里,方才有人提出异议,却被葛老师给噎得哑口无言。

    “人既然到了,我又是厚颜抢的别人家的预定,那自然就是边吃饭边看戏,说不定看完了,还来得及让人家到楚国公张家再去点个卯!”

    就在中老年群体互相打眼色交换意见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了一个清亮的声音:“葛爷爷,我给你拜年来了!张武张陆齐良和邓小呆都在葛爷爷你这儿没错吧?吕公公奉命给他们传话,如果都在葛爷爷你这儿,正好省得吕公公跑四个地方了!”

    门外,跟在朱莹后头的笑面虎吕禅听到那连珠炮似的话,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了一下。今天皇帝交待那个任务的时候,他看到朱莹也在,他就知道肯定甩不脱这位小姑奶奶。

    果然,去顺天府衙,朱大小姐跟着,还遭遇了又一件“大事”。等来到葛府,她更是直接带着他横冲直撞,没事人似的直闯进来,葛府也没个人拦她。

    下一刻,他就只见门前那厚厚的绣有松竹梅岁寒三友的门帘被人高高打起,紧跟着就涌出来一大堆人。张寿的学生会来拜年,他是料到了,却没想到人会这么多;而葛雍的弟子们会过来拜年,他也预料到了,却没想到陈尚以下那几个官职最高的人竟然全都来了。

    如今太阳已经快落山了,人竟然还这么齐全。而如同众星拱月一般被簇拥在当中的,不是那位三朝元老葛太师,而是张寿!

    对于此时这样的出场,张寿当然并不是自愿的。可葛雍一句,你带人出去看看,他就不得不从,等发现陈尚等几位师兄也被葛雍给撵了出来,他却已经占据了这正当中的位置。此时此刻,他只能无视这一点,招手让刚刚朱莹提过的四个人赶紧先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