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武也连忙跟着站起身团团作揖,正当兄弟二人乱哄哄地求助时,他们突然听到了一声响亮的咳嗽,转头一看,就只见张琛面色发青地坐在那,分明是生气了。

    他们知道张琛这人大多数时候好相处,却很在乎脸面问题,顿时暗叫糟糕。可待要赔礼道歉,却又一时半会找不到借口来解释刚刚忽视张琛的举动,一时不禁双双脸上涨得通红。

    就在他们尴尬惶恐的时候,张寿就笑道:“你们是明修栈道,张琛是暗渡陈仓,他还有他的任务。张琛,来,把这儿让给他们自己去讨论,我们去别处说话!”

    他绝口不提此次的目标不是和那些工坊以及大户较量,而是逼得双方妥协,定下一条工钱和纱线价格的底线。这一点,还有那些各种各样的应对预案,就看他这个臭皮匠不在,眼下这剩下的几个臭皮匠能否通过商量推导得出。

    张琛没好气地瞪了张武和张陆一眼,眼见张寿裹上大氅往外走,他又扬眉瞥了瞥陆三郎和朱二,却到底还是相对客气地对齐良点了点头,随即就大步跟在了张寿后面。

    见他一走,朱二就气得骂道:“得意什么,投了个好胎还天天黑着一张脸,好像谁欠你五百两似的,也就是我妹夫有容乃大,否则就凭你觊觎莹莹,他就能整得你哭都哭不出来!”

    张武到底得张琛照拂了这么多年,此时忍不住讥讽道:“背后骂人算什么本事?有本事你当着琛哥和小先生的面说这话!”

    朱二登时气不打一处来:“喂,刚刚谁叫朱二哥,想让我帮你们出主意的!你们成天跟着张琛,得了多少好处?要不是我妹夫,你们俩能一个驸马,一个仪宾,这次能得到去邢台独当一面的重任?都已经是可以自立门户的人了,还抱着张琛的大腿不放,有志气没有!”

    张陆眼神连闪,正想说话,却不防被张武一把扯到身后:“这不是有没有志气的问题,而是做人能不能忘本的问题!”

    见朱二顿时愣住了,张武就一字一句地说:“你和其他人看琛哥,大概觉得他脾气坏,动辄出言伤人,可我和阿陆却多亏了他,这才能够撑到遇见小先生!”

    “我知道,别人笑我们狗腿子,好端端的侯府公子却跟着琛哥奔前走后,可他这个人是真仗义!至少他帮我们的时候,也许没想着我们在家里如何如何,却从来都不是施舍的口气!”

    张陆没想到张武竟然这样旗帜鲜明地帮着张琛说话。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也不禁苦笑道:“小先生那样有本事又心地好的人固然天下难寻,可我们当初能遇到琛哥这样的人,也已经是三生有幸了。我和阿武要是有了好婚事好老师就抛开琛哥,那也确实太没良心了!”

    第二百五十六章 家人

    门外,去而复返的张寿侧头看着一旁的张琛,见少年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心虚到根本不敢直视他的眼神,他不禁莞尔一笑,随即转身往外走去。当察觉到身后似有脚步声,分明是张琛跟了上来,他就头也不回地问:“现在你应该不会觉得张武和张陆忘恩负义了吧?”

    背后没有回答声,只是呼吸声似乎粗重了一些。他也没有继续去刺激张琛,而是不慌不忙继续往前走。直到远离了灯火通明的大堂,四周围的黑暗仿佛乌云一样从四面八方围拢,将他们紧紧包裹在当中,他才听到身后传来了一个弱弱的声音。

    “小先生真觉得我适合去邢台?”

    没有等到张寿的回答,张琛的心情不禁更加复杂了。正月里的京城本来就冷,而这入夜时分就更冷了,只不过是出了烧着地龙的大堂这么一小会儿,他就觉得全身上下都凉透了,似乎连牙齿都在咯咯打颤。可是,他却不想挪动脚步。

    “我爹就我这么一个儿子,我又不像朱二他大哥那样胸怀大志,从小就是得过且过,所以文不成武不就,人人都说我秦国公府一代不如一代。所以小先生你之前说,要让我在我爹面前扬眉吐气地说一句你儿不如我儿,他爹胜过我爹,我是觉得很高兴。”

    “可我就这么点能耐,之前为了纺机的事情,我是去了解了一下这东西怎么回事,那些织工纺工又都是过得什么日子……但我只觉得他们换用新机器能过得更好,却根本想不到那么深远。就我这么个一天苦日子都没经历过的国公之子,暗渡陈仓到邢台,有用吗?”

    你一口气说这么多,还问这样一个复杂的问题,我却只想问你一件事……在这北风呼啸的大晚上,站在风地里说话,你不觉得这很傻吗?

    张寿摸了摸已经被风吹得有些发涩甚至发痒的鼻子,没好气地转过身来,面无表情地说:“没做过怎么知道?人贵有自知之明,但是你更要知道,人定胜天!”

    “好了,废话少说,去书房说话!”张寿话音刚落,突然听到背后毫无征兆地传来了一个声音:“少爷,灯笼。”

    张寿倏然转身,却见阿六正站在那儿,手中提着一盏颜色喜庆的大红灯笼。如果是在一座正常有人生活的大宅院中,这一幕并不出奇,然而,在这座空关多年,眼下也只有前头亮灯有人的豪宅大院中,突然出现一个提灯者,那真是太惊悚了!

    尤其是大红灯笼的光照在阿六那没有表情的平板脸上,简直就是恐怖片!

    而张琛的反应比张寿更激烈——因为他和阿六没有那么熟——他甚至一口气连连后退了四五步,如果不是脚下是平滑的青石甬道,而后头又没有其他障碍物,他也许会吓得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

    直到张寿喝了一声,他这才松了一口大气:“阿六,你这是要吓死人吗?”

    阿六提着灯笼泰然自若地站在那,理所当然地问道:“少爷你知道书房在哪吗?”

    张寿顿时被噎了个哑口无言。等到阿六转身在前头引路,他见张琛蹑手蹑脚又跟了过来,便索性实话实说道:“这座宅子我到手也不过几天,也就是之前带莹莹来过一次,除却那座无题之堂,还有百年牡丹园,其他地方都只是走马观花看了一圈,还真不知道书房在哪。”

    平常看张寿凡事智珠在握,今天难得见人在阿六面前吃瘪,再一听这解释,张琛怎么都觉得好笑,偏偏还要强压那翘起的嘴角,努力装出一脸若无其事状。

    “这不出奇,我家里那么大,我小时候也常常迷路。”但我可没有这么大还在家里迷路!

    张寿哪会看不出张琛那努力忍笑的样子,干脆自己也无奈笑了起来:“阿六什么都好,忠心耿耿,武力超群,随叫随到,不叫也到……但缺点就是想到什么就做什么,行动力实在是太强,偏偏你要说他的时候,却发现他还没错!”

    张琛想想自己和阿六相处时的那点感受,再想想刚刚受到的莫大惊吓,不由得心有戚戚然,竟是赞同地点点头道:“这样的仆人,确实让人有点消受不起。”

    呵呵一笑,张寿轻描淡写地说:“我从小体弱多病,后来渐渐身体好起来之后,除却和娘相依为命,大多数时候就是阿六陪着我在乡间四处乱走,领略这个不同的世界。我没有兄弟姊妹,其实一直都当他是家人。”

    他没有在意张琛的惊讶,顿了一顿,这才继续说道:“其实我很羡慕他,武艺超群,骑马射箭驾车,好像就没有什么是不会的。哪天要是没了他在身边,我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张琛闻言忍不住深深沉思。他身边从小和他一块长大的小厮和下人也有不少,可他似乎和谁都没有培养出多深厚的感情。认真说起来,其实他和张武张陆的关系也一样。

    他只是在一次楚国公家寿宴的时候,随手帮了一对被人欺负的兄弟,而后就收获了两个跟班而已。他的想法其实一直都很简单,既然他们信赖他,愿意跟随他,那么就是他的人,既然是他的人,怎么能让别人欺负了?

    哪怕是他们的父母兄弟家人,那也不行!

    而走在前头的阿六步伐轻得犹如夜间捕猎的猫儿,悄无声息。在夜晚的寒风中,他手里提着的大红灯笼却稳稳当当,只有内中烛火轻轻摇曳,映照出他脸上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容。尽管没有对张寿的话做出任何表示,可实际上,他的心情却很好,非常好。

    当他在一座小楼门前站定,伸手轻轻推开了那两扇门之后,他就先走进了屋子。不消一会儿,刚刚还漆黑一片的屋子里就亮堂了起来。进屋的张寿就只觉得一股暖意袭来,刚刚在外头风地里走了一圈的寒意被驱散得干干净净。

    而张琛也忍不住讶道:“这里的地龙也居然烧了?小先生,内府对你还真是照拂周到。”

    这座宅子是怎么来的,张寿当然知道瞒不过张琛这样的人,当下就无所谓地说:“别说天子赐我不敢辞,长者赠,我当然更不敢辞。所以皇上既然想让我带你们到这里来商量一下这两件事,我就来了。而内府如果早就知情,提早做好准备工作,那自然不足为奇。”

    见阿六提着灯笼竟是要出去,他就立刻叫住人道:“大冷天的,那边有陆三郎那个最不会把自己当外人的,用不着你去照应,你也不用在外头吹冷风守着,就在这坐着好了。”

    阿六眼神闪烁了一下,最终默默答应了。他去一旁放下灯笼,却去一边检查了一下茶具等等,却又找到了一竹筒的泉水和几罐茶。因此,当张寿和张琛坐下来说话时,他已经是熟稔地在一旁烹起茶来。

    看到这一幕,张琛不禁越发羡慕——羡慕的是张寿能有这样一个诸项精通的仆人。然而,他很快就没了这点遐思的功夫,因为张寿对他说出了一番他完全没想到的话。他足足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低声说道:“小先生,你觉得我真能行?”

    “我觉得能行。”张寿见阿六端了茶盘送茶过来,他就伸手接过,先送了一盏给张琛,随即才自己拿了,又示意剩下的阿六自己去解渴,这才循循善诱地说,“当然,你如果不愿意,我就换别人。比方说,我那个不着调的未来二舅哥。”

    “朱二那家伙也就会狐假虎威,再说,他大哥都回来了,日后赵国公府轮不到他继承,他就算出去,也未必镇得住人!”张琛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轻蔑地说,“他以为我不知道他在背后串联,想要当半山堂斋长吗?我让给他当又如何?他真觉得他能压得住场面?”

    嘀咕完之后,他瞅了一眼张寿,最终也不嫌烫,咕嘟咕嘟把茶一口气喝干,这才龇牙咧嘴地说:“我去!天涯何处无芳草……说不定出去一趟,我还会有艳遇呢?”

    张寿简直哭笑不得,一时又想起了张琛上次让他赔他美人的情景。要说半山堂也不是没有真正混日子的纨绔子弟,但他最熟络的这几个,还真是性格各异大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