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在他们二人同时有所反应的时候,马车前方的阿六就冷冷说道:“这只是警告!”

    如此宣告,简直就等同于示威,仿佛是再说,你再不出来,下一箭就直接奔着你去了。于是,顷刻之间,不远处就传来了一个声音:“小六爷息怒,息怒!小的就是和您老人家开个玩笑,不当真的!小人这就出来,这就出来!”

    一口一个小六爷,又一口一个老人家,朱莹怎么听怎么觉着好笑,不知不觉就想起了在阿六面前赔笑叫着六哥的自家二哥。然而,当她看到张寿那张脸上似乎有些凝重的时候,她就不禁有些疑惑了。当下她就低声问道:“阿寿,你觉得人有问题?”

    “也不是。”张寿嘴角动了动,让自己脸上的表情轻松下来,这才若无其事地说,“我听说,历来三教九流之中,多有人擅长前倨后恭,阳奉阴违,见风使舵,今天算是见识了。”

    而这样的家伙往往很擅长察言观色,说一句藏一句已经算好的,说一句藏十句都可能!至于这种人当面点头哈腰,背后捅你一刀,这就更是家常便饭了。

    然而,纵使那现身出来的矮胖汉字善于察言观色,可他这种本事,用到阿六身上效果却等同于零。他满脸堆笑来到阿六眼前时,可阿六手中依旧搭着那把短弓,却是直截了当地吩咐道:“直接说,只要有一句废话,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矮小汉子到了嘴边的溜须拍马顿时吞了回去。他悻悻看了一眼车辕上这个从来就没看准过的少年车夫,又端详了一下刚刚明显听到有动静的马车,最终小声说道:“小六爷,时间这么紧,我真的是花了很大的功夫……”

    看到阿六手中短弓骤然抬高,他登时心头大骇,慌忙叫道:“我查出来了,那个老乞婆之前一直都在外城乞讨,却还带着一个七岁孙女,如今人却不见了。原来在年三十前的几天,她的小孙女被人拐走了,老乞婆就像发了狂一般,后来就突然去顺天府衙撞头告状。”

    听到这里,车中的张寿和朱莹哪里还不明白,只怕是有人悄悄抓住了那老乞婆的孙女,要挟她去告状。尽管张寿从未自诩善人,但最看不上这等逼人就范的卑劣手段,朱莹就更加是个爆炭性子,此时气得站起身来,差点撞到了车厢的顶板,还是张寿使劲把人按着坐下了。

    而车外的阿六却依旧显得沉着冷静,就连声线也没有变动半分:“然后呢?”

    矮小汉子没想到自己已经把事情吐露了一大半,对面车里车外的人还这么沉得住气,他顿时有些踌躇。但很快,他就把心一横道:“老乞婆那孙女颇为灵秀,原本以她那处境,根本就保不住小丫头的,是外城一个把头难得怜悯心发作,发话说不许动她,否则早被拐了。”

    “所以,我就去找了那把头,发动了外城无数乞丐,终于找到了那小丫头。”

    说到这里,矮小汉子自觉终于掌握了几许主动,便气定神闲地看向了阿六。然而,他大失所望的是,那少年车夫非但没有露出任何动容,反而嘴角一挑,流露出了一分嘲弄。

    “你是让我去找那把头要人?”

    张寿差点笑出声来。他不得不承认,阿六这气人的功夫真是一流,足可气死人不赔命。而朱莹干脆直接是扑哧一声,随即又小声嘀咕道:“没错,外头这家伙要是不肯说实话,阿六出马,大不了一路打过去!”

    听到车内朱莹的声音,那矮小汉子额头已经全都是汗,生出了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的感觉。他唯有使劲吞了一口唾沫,努力让自己定下神来,这才干笑道:“小六爷您别急,我真不是卖关子,只是想把事情好好说清楚……”

    见阿六手中的短弓渐渐抬得更高,他顿时心里直发毛,慌忙大声叫道:“那小丫头是被国舅爷府里一位……”

    他这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只听又是一声尖锐的破空利响,紧跟着便只见一支离弦利箭直奔自己而来,和自己之前藏在树上时,眼睁睁看那支箭擦着自己脑袋和肩膀钉入后头树干的惊险一幕如出一辙!

    他几乎一动都不敢动,果然,那支箭再次擦着他耳边飞过,没入了他身后的黑暗中,随即却是带出了一声惨哼。意识到暗处还有别人跟着,他仿佛是被吓着了一般,面色惨白,尤其是当发现阿六手指一动,短弓连响,竟四五支箭连续不断地射了出去,他就更心惊肉跳了。

    马车中,听到外间弓弦不绝,惨哼不断,朱莹顿时坐直了身子,一把抓紧了身旁的短剑。而张寿在最初的身体僵硬之后,几乎瞬间就松弛了下来,因笑道:“怎么样,莹莹,现在觉不觉得,我刚刚拿曹操的华容道打比方很有先见之明?”

    “有个鬼先见之明!阿寿你简直真是乌鸦嘴!”朱莹紧张得连声音都有些变了,下意识地就想拿身体挡在张寿身前,等被他握住手腕时,她方才想起,要说乌鸦嘴,那也该是自己。

    毕竟,是她逞强似的说,真要发生了什么事情,有阿六在就不要紧,她也能保护他……

    想到此时阿六挡在他们前面,她想要保护自己的心上人,那应该护住车厢的后半部。于是,她忍不住使劲甩了甩手,好不容易才挣脱了张寿的钳制,想要就此护着他身后。偏偏就在此时,她听到后头不远处朱宏一声怒喝,紧跟着便是厮打的声音。

    刹那之间,她就意识到,只怕连朱宏等人都被截住了。也就是说,眼下他们身边只有阿六可以倚靠,而暗中藏着的敌人却还不知道作何计划。

    几乎想都不想,她就按动机簧,将手中短剑抽出了一截,整个人都进入了凝神戒备的状态。可张寿下一刻拽住她的手做出的动作,却让她险些跳了起来。

    随着阿六那连珠箭不断响起的时候,那矮小汉子最初几乎抱头坐在地上,可随着朱宏那边也渐渐传来声响,他就眼珠子一转,竟是猛然一滚前扑钻到了马车底下。紧跟着,刚刚显得卑微而又猥琐的他,手中突然出现了一把明晃晃的利刃,刀身猛地透过车厢底板向上刺去。

    发现刺中了什么东西,就在他心头大喜,立时就要懒驴打滚逃走的时候,却只觉得脖子一凉。意识到那是利刃加颈,他登时为之大骇,随之就听到了阿六那熟悉却又陌生的声音。

    “我等你动手很久了。”

    “你……你……”

    矮小汉子几乎用尽力气才憋出了那两个字,剩下的话只能在心里怒吼。你怎么敢拿你的主子来当诱饵!你怎么敢拿赵国公府的千金来当诱饵!而且,如今阿六就算拿住了他又如何,他刚刚那一刀力透车厢底板,应该已经奏效了!

    然而,当他被阿六揪着头发从车厢底下拖出来时,却发现张寿和朱莹那一对璧人正毫发无伤地站在马车旁,相比气定神闲的张寿,朱莹已经短剑出鞘,赫然正恶狠狠地瞪着他。

    而这时候,他又听到了阿六的话:“你说的老乞婆那个孙女,我早就找到了。”

    第二百六十章 局中局

    就连一直都很喜欢阿六那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脾气的朱莹,此时听到的这句简简单单的话,明白那个无辜的小女孩已经被阿六搭救了出来,她在如释重负的同时,却也恨不得冲上去狠狠揍这小子一顿!

    原来阿六刚刚不是装淡然,而是真淡然!因为这小子根本就是在看人演一场猴子戏!

    同样领悟到这一点的张寿,那则是又好气又好笑。虽说阿六之前在庆安堂前请他和朱莹出来溜达一圈时,他就从这小子的语气中嗅到了不对劲,于是未雨绸缪,做好了两手准备,可现在看来,他还根本就低估了这小子那闷骚背后藏着的奸猾!

    相比张寿和朱莹那各自微妙的心情,那个矮小汉子却是眼神连闪。他冷哼一声,嘿然笑道:“你别得意!我家主人布下了天罗地网,你别以为赵国公府那些不过如此的家伙能来救你们!就算你有三头六臂,可我后头还有几十上百号人,张博士和朱大小姐休想活命!”

    “不好意思,赵国公府的人也许是不过如此,但大概比你想象中要强一点。”随着这句话,一个提着宝剑的消瘦身影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身上除却斑斑点点的血迹之外,他手中那宝剑却也有血迹滴落,分明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厮杀。

    当来人逐渐走近之后,刚刚因为他站在背光处看不清头脸的朱莹终于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大哥?你不是在家里养伤吗?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听了这话,朱廷芳左颊那道深深的伤痕微微颤动了一下,见阿六手中拎着的那矮小汉子也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瞪着自己,他便淡淡地说:“怎么,你那主人是不是听到消息,说我朱廷芳强撑着回京进宫之后,就开始闭门不出,估计是重伤垂死,再也不用担心了?”

    他一边说,一边好整以暇地剑交左手,这才若无其事地冲张寿点了点头,随即就对着目瞪口呆的朱莹一笑。

    “幸好张寿比你谨慎,出来时就先吩咐人和我通了个气,虽然他没说明白,也不知道阿六这小子是事先根本不知道这个会面地方,一路看人暗记又或者用别的办法找来,还是故意卖关子,但我在你们的马车上动了点手脚,带人找到这里却也不晚,正好给这小子收场。”

    朱廷芳说着就没好气地点了点阿六,可还没等他责备这小子胆大包天,却只见阿六突然上前几步,伸手拽着那矮小汉子的头发,直接送到了自己面前。这动作完全出乎他意料,以至于当阿六手一松,把人丢在他面前时,他还没怎么反应过来。

    “大公子,这是战利品。”

    饶是朱廷芳早就从祖母和继母口中听说过阿六的脾气,此时对于这匪夷所思的说法,他还是忍不住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以至于侧目瞥了张寿一眼。

    有其主必有其仆,这小子能有这样的脾气,说不是张寿教的,谁信?

    他冷着脸一把捞住了矮小汉子的衣领,见其痛痛快快地闭上眼睛,也不挣扎,他就用左手直接在其手脚处咔嚓用劲,几下竟是将那矮小汉子的手足全都弄脱了臼。见人分明疼得脸色煞白,却也咬牙不吭声,但并不曾有咬舌自尽之类的激烈举动,他就哂然笑了一声。

    “不怕疼,却也不怕落到我手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刚刚嚷嚷什么天罗地网,还敢瞧不起我赵国公府的人?呵呵,那边鬼鬼祟祟的家伙被我带人包抄,也就小狗小猫七八只,哪有多少精兵强将?就这么点人,也想要我妹妹和我妹夫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