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泾儿,你是皇后的外甥,朕其实也一直都把你当成自己的外甥。你务必要帮着你的表弟,务必要看着他的江山。日后如若他有了儿子,千万不要闹家务,给外人可乘之机!”

    朱泾情不自禁地轻声说道:“我家几代都出自军中,父亲居功进指挥使,但到了我的时候,如果不是舅舅们不争气,如果不是弟弟们不上进,我也不会硬着头皮上战场,可如果不是睿宗皇帝一直信赖我,给我独当一面的机会,我也不会在二十出头就封了国公。”

    “我知道。”九娘松开手,打断了朱泾的话,“所以你想防患于未然,哪怕那只是你一时恐慌之下的臆想。朱泾,你知道么?要不是你这些年太沉寂了,让人认为你软弱可欺,之前的仗又怎么会打成那个样子?朱家又怎么会被人蹬鼻子上脸欺负到这个样子?”

    “是我错了。”

    再一次坦然承认是自己错了,朱泾深深吸了一口气,最终一本正经地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夫人若是还不肯原谅我,我就只能让人去准备荆条了。”

    九娘旋风似的转身,又惊又怒地斥道:“说什么傻话,你以为自己几岁?”

    待看到丈夫哈哈大笑,她登时想起从前时他也曾经这样和自己开过玩笑,她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待要狠狠再给他一点颜色看看时,她突然就只听到外头传来了砰砰砰的敲门声,听清楚那声音,她顿时大为意外。

    “爹,娘,再不开门我就进来了!”

    别说九娘吓了一跳,慌忙前去开门,就连朱泾也赶紧整理衣着。等到朱莹进来时,看到的就是两张正板着的脸。于是,想到刚刚别人来找她通风报信,求她来这里劝和时说的话,大小姐越发觉得事情就是和自己想得一样。

    她不禁嗔道:“爹,娘好不容易肯回来了,你身为男子汉大丈夫,就不能让着她一点?”

    说过父亲,她又小心翼翼地瞥了九娘一眼,随即撒娇道:“娘,你也是的,爹在外头风里来雨里去,冒着生死之危打了那么久的仗,这才风尘仆仆刚回来,你也得让他歇一歇啊!”

    身为父母,朱泾和九娘尴尬地彼此对视了一眼,正想说两句宽慰的话把女儿给哄走,结果朱莹就不大高兴地轻哼了一声:“看我和阿寿,多知道互相体谅。他忙的时候,我只要知道他好好的,那就不去打扰他,他有什么事都不瞒我,我有什么事也不瞒他,这样多好!”

    毫无准备地被女儿糊了一脸恩爱未婚夫妻的范本,朱泾顿时又好气又好笑,刚刚到了嘴边的话也就顺势吞了回去。

    而九娘更是没好气地斥道:“你听那些闻着风就是雨的家伙胡说八道,我只是和你爹屏退下人说点话,仅此而已。”

    “真的?”朱莹有些不相信地瞥了朱泾一眼,见父亲犹豫了一下,随即大步走上前来,直接伸手揽住了九娘的肩膀,继而就用你再不走我就轰你走的眼神瞪她,她顿时喜笑颜开。

    “好好,那我就放心了。时候不早了,爹娘你们早点休息!”

    朱莹嘿然一笑,冲着两人屈膝行礼,随即就步履轻快地出了门去,临走时还不忘非常体贴地掩上了门。被她这一闹,朱泾只觉得之前那感伤和唏嘘完全没了必要。

    而九娘则更是尴尬。她吸了一口气,随即有些愠怒地低喝道:“放开!”

    “放开什么?”朱泾看看自己放在妻子肩膀上的手,竟是明知故问道,“我们都是老夫老妻了,久别重逢之后,这有什么!”

    “我是说你一身尘土,赶紧滚去洗澡!”九娘被朱泾这故态复萌的厚脸皮气得牙痒痒的,随即一把挣脱开了朱泾,沉着脸说,“回头再和你算账!”

    见九娘已经是旋风似的去了里间,朱泾微微一愣,随即就笑了起来。多年苦行僧似的生活下来,他当然不可能心如止水,只是出于对当年旧事的愧疚。可就在他预备好好度过这个晚上的时候,外间却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老爷,兵部陆尚书求见。”

    第二百七十五章 打探和分班

    赵国公朱泾回京这件事,对于京城的各大阶层的人士来说,全都算是一桩大事。小民百姓津津乐道的是,赵国公一回来就快刀斩乱麻将女儿朱莹和国子博士张寿的婚事定了下来,至于那些大人物们,就不太在意儿女婚事这种小细节了。

    毕竟,哪怕之前外头乱七八糟的传言再多,可只要看张寿和朱莹照旧成天若无其事地成双入对,就没人觉得这桩郎才女貌的婚事会有什么变故。

    他们在意的是,朱泾在大同大开杀戒,回程途中遇到刺客再次大开杀戒,如今到了京城之后,是否会疯狂报复之前攻谮他的那批人,又会不会对背后的某些官员们动刀子。

    当然,这个动刀子只是打比方。人人都知道,这世上没几个像王大头那样刚直到让人没把柄可抓的清官,又或者说正人君子,政敌之间真要撕破脸时,根本不用愁抓不到把柄,因为几十年宦海沉浮下来,就没有几个人是洁白无瑕的。

    可如果朱泾真的不依不饶打击报复,那就真的是一场牵连极大的大混战了。毕竟,尽管皇帝正月十五才刚刚接受了四位御史的请辞,顺便把某位陈御史丢给三法司惩办,但相比赵国公府曾经遭受的众多攻谮而言,当初曾经雪上加霜,落井下石的人还有大把完好无损。

    因此,当次日一大清早,张寿准时出现在半山堂的时候,就发现不少人都在悄悄打量他。上课期间,没人敢乱开口,尤其是张寿随口开始继续讲前一天的列一元一次方程解应用题时,不少典型的算学渣渣也就顾不得其他了,纷纷开始抓起了头发,这其中,也包括朱二。

    好容易等到他一堂课讲完,还不等那些受长辈亲友甚至于收了别人的好处想打探消息的监生们闻风而动,众人却发现,他们晚了一步。因为坐在第一排的三皇子和四皇子动作敏捷,一左一右把张寿左右的位子给占了。

    “老师,父皇答应了,下一次休沐日的时候,我和三哥就来找你!”

    张寿见三皇子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冲着他轻轻点了点头。他就知道,这兄弟俩一直梦寐以求的出京之行,终于即将变为现实。虽说他们只能到京郊一游,可却也是莫大突破。

    当下,他就笑呵呵地点点头道:“可以,回头你们直接到张园来就行了。”

    见兄弟二人有些茫然,他就轻描淡写地说:“大概就这几日,我就要搬家。从今往后,那座庐王别院就要改名张园了。”

    此话一出,正改换目标想要从朱二口中撬出点消息的几个监生顿时慌忙回头。见张寿脸色如常,就仿佛在说着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他们不禁全都暗自凛然。

    要知道,当初那别院很多人馋涎欲滴,却因为顾忌皇帝而不敢买,如今宅子归了张寿,张寿不但敢住,居然还敢为其改名!须知就连赵国公楚国公秦国公那些位于京郊的别院,也不敢用姓氏名字命名,只敢用封号,张寿这简直是狂妄胆大到了极点!

    张寿本来想把新居就直接改成张府,然而,那座昔日庐王别院的格局和一般的宅第实在是差别很大,反而和城外他曾经住过一宿的赵园很类似。因此在考虑过之后,懒得起名字的他就告诉吴氏,直接将其改做张园。

    可此时瞥见其他监生那莫名惊诧的表情,他就感觉到,自己这举动似乎有那么一点出格……恐怕还不止一点。然而,话都已经说出去了,他也不想收回,索性就仿佛没察觉到,继续对三皇子和四皇子说道:“你们回头到我家来的时候,记得准备得充分一点。”

    毕竟要去城外住两天!至于到时候究竟住哪……回头等朱莹问过皇帝再定好了。

    见三皇子和四皇子仿佛丝毫没察觉到张园有什么不妥,喜出望外地围着张寿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其他人眼看插不进去,也只能继续围堵朱二。然而,朱二充耳不闻在纸上写写画画,直到被某个不耐烦的人抢去了笔,他这才坐直了身子,继而不悦地拍案而起。

    “虽说是下课,但国子监有规矩,课间不得嬉戏打闹,你们要不要到绳愆厅去学学规矩?”

    此话一出,他身边那些监生顿时面面相觑,但转瞬之间,就有不服朱二这个二世祖的家伙森然冷笑了一声:“朱廷杰,你还真把自己当斋长了?别以为你和张琛一样是国公之子就得意忘形……要知道,他以后可以继承秦国公爵位,你可不行!”

    “区区爵位算什么!我爹的爵位是继承来的吗?他是自己挣来的!只会享受祖辈余荫,那算什么本事!”朱二说得慷慨激昂,手指头更是朝面前众人一个个点了过去,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架势,“我知道你们想干什么,不就是想探问一下,我爹回来之后是不是打算报复吗?”

    张寿原本正在和三皇子与四皇子说话,见朱二身边那些人一个面色比一个难看,一副想溜却又生怕人进一步爆发的样子,他不禁哂然一笑。

    他一眼就看出来了,那是往日较为滑头,而且到国子监上课也只是虚应故事,月考和年考名次大多相对靠后,甚至连三皇子和四皇子都比不上的那种人——他在过年之前就已经禀明了皇帝,打算在半山堂中重新分班,但因为各种原因耽搁了下来。

    皇帝已经下了决心,但还缺乏一个必要的契机。如今看来,这么多纨绔子弟,有些确实正在逐渐改观,有些却觉得泥潭里很舒服,两种态度截然不同的人,继续混在一起,那只会彼此看不惯。而他也没有那么多闲工夫浪费在那些自甘堕落,蝇营狗苟的人身上。

    而朱二见众人被自己训得面色难堪,终于找到了代斋长感觉的他,这才威严十足地轻哼了一声:“想知道我爹的态度,何必来找我打听?那些大人物当初授意人攻击我爹的时候,不是挺得意吗?既然做了,那还怕什么?”

    他难得有这样狐假虎威的好时候,此时嘿然一笑,还要再继续借题发挥的时候,却听到了一声重重的咳嗽,抬头一看,就只见是张寿正看着他。虽说如今婚书已定,可他却没办法摆出二舅哥的架子来,只能悻悻闭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