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张寿叫陆三郎去探望杨一鸣竟然是出于这个目的,朱二顿时精神百倍:“陆三胖要是不肯去,我去!气人这种事,我最拿手!陆三胖你别和我抢,我现在就去!对了,去看人还得准备点礼物对吧?我去那些专卖丧葬之类东西的地方瞅瞅!”

    陆三郎眼看朱二放下筷子,也不吃饭了,一溜烟就冲出了门去,再看张寿竟然没阻拦,他就忍不住干笑道:“小先生应该是本来就打算让朱二这家伙出马对吧?”

    “他才刚刚被他大哥刺激了一场,让他去杨一鸣那里大闹一场,出出气也好。”张寿顿了一顿,满脸的无所谓,“至于杨一鸣是不是会因此气出一个好歹来,我相信他这点分寸还是有的。”再说,昨天他把杨一鸣送到家之后,大夫就说了,姓杨的身体底子不错,死不了!

    “那是,别看朱二这家伙在他大哥面前就变成了一条虫,其实做事可狡猾了。他这个人,坏在心里,蔫在表面。”陆三郎凭借自己对朱二的深刻了解,认可了张寿故意激朱二去探望杨一鸣的做法,随即立刻一手撑着桌子,脑袋朝张寿凑近了些。

    “我爹昨晚上听了我那建议后,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但他说,要好好考虑考虑。”

    对于陆绾这样的反应,张寿已经觉得很满意了。毕竟,一个已经当到兵部尚书的大佬,不是轻易能吓唬……或者说忽悠的,就算是局势已经有些不妙的情况下,人也不会随便认输。因为这样的人有自己的人脉,自己的渠道,不会那么轻易折服。

    所以,当陆三郎又凑了过来,低声探问是不是还有后续对付自家老爹的计划时,张寿顿时那张脸绷不住了,当即笑骂道:“有你这样当儿子的吗?想当初你和刘家那姑娘事情闹开的时候,你爹可是坚定站在你这边的!”

    “那他又不是为了维护我,是为了维护陆家的名声,还有他那张老脸而已。”

    陆三郎一副不大领情的样子,但在张寿的瞪视下,他最终还是小声说道:“赵国公这个人,我因为和朱二当初关系还挺好的,一时好奇深入了解过。别看他不哼不哈,之前十几年都很低调,但他是个很记仇的人!我爹做出那样的事情,别想轻巧过关!”

    “所以,与其让赵国公对付他,不如我吓唬吓唬……对吧?至少我是为了他好。”

    见陆三郎一个大胖小子对自己眨了眨眼睛,竟然显得挺萌,张寿不禁有些好笑,但更多的是觉着,陆三郎一个看上去叛逆的儿子,其实打心眼里还是为父亲着想的。

    就和陆绾一面表现出瞧不起和不信任陆三郎这个儿子的态度,一面却在关键时刻出面维护,而不是把这个胖儿子当成弃子一般丢出去一样。

    “你小子这么滑头,不去朝中和那些老大人们斗智斗勇,实在是太可惜了!”张寿摇头一笑,随即就语气轻松地说,“接下来不用我们做什么了,只要在一旁看戏就好。昨天我和莹莹再加上杨一鸣谢万权把事情闹得这么天大,接下来就该别人出手了。”

    朱二却不知道张寿和陆三郎一搭一档,怂恿了他去找杨一鸣的麻烦。才只是吃了两口饭的他并没有感觉到饥饿,出了国子监就找了附近一家食肆,随便买了几色便宜的糕点——按照他的性子,原本是决定买劣质的,思来想去还是决定稍微厚道点。

    别人挑剔他的诚意无所谓,怀疑他的居心也无所谓,但至少不能让人往他身上泼脏水!

    至于之前说的,买丧葬用品去气人,朱二到底还是进了店又退了出来。因为就在饶有兴致地检视那些平民所用诸如各种陶器和陶马泥偶之类殉葬品之后,他突然就想起了两个字,于是他就犹如烫手似的丢下东西就匆匆离开。

    那两个字,便是在西汉闹得最凶,而后每朝每代都有人倒霉的罪名——巫蛊。

    于是思来想去,除去一盒糕点,朱二还带上了太祖皇帝曾经向群臣普及过的,探望病人最好药方——水果。在三月这种万物回春的季节,如今市面上的水果并不丰富,而他手里的那个纸袋里,则是最昂贵的樱桃。

    因此,当他来到杨家大门口,发现竟是守着两个顺天府衙的差役时,微微一愣的他就主动走上前去,直接把带的东西大大方方递了过去。

    “国子监张博士让我这个半山堂代斋长来看看杨博士,我买了一盒点心,六两樱桃。你们有没有试毒的东西,且先试试看,省得回头杨博士又混赖我要毒死他!”

    两个捕快顿时暗自叫苦。可明知道朱二是故意的,是甩锅,两人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查看了一下朱二带来的“探病礼物”,尽管那完全不是他们的职责。等到目送了朱二趾高气昂地进去,两人方才彼此对视了一眼,随即交换了一下看法。

    “朱二公子这是成心来气人的吧?”

    “在这儿守着的那大夫说,杨博士虽然昨天被气昏了过去,但指不定是装的。别看他是读书人,惜福养身,这身体打熬得很好。既然如此,张博士哪会咽下这口气?”

    两人彼此一笑,全都在那案子鄙薄杨一鸣,前任装昏倒的户部张尚书再次被他们拿了出来作为反面教材,言谈间对杨一鸣自然毫无半点敬意。陷害朱莹不成反而露丑,被久负盛名的监生忿然指责,甚至不惜退出率性堂来指责其不堪为人师,这样的人还会有前途吗?

    果然,不过须臾,他们就听到屋子里传来了一个愤怒的咆哮声:“滚,你给我滚出去!我杨一鸣就算再落魄,也轮不到你这纨绔子看笑话!”

    随着这声音,探头到院中张望的两个捕快就看到朱二从屋子里出来,脸上笑容洋溢:“杨博士中气这么足,看来没什么大碍。对了,我带来的糕点和樱桃都让大夫尝过了,你要不放心,那就权当我孝敬大夫,请他好好看护你的报酬。好了,杨博士,咱们后会无期!”

    第二百八十五章 知错能改陆尚书

    因为常常挑事的国子博士杨一鸣不在,国子监中正风平浪静的时候,朝中却从这一天早朝开始就一片哗然了。焦点并不在于张寿要分割半山堂,甚至也不在于张寿建议半山堂和率性堂对调,焦点只在于一件事。

    谢万权这个前率性堂斋长竟然因为一时义愤,要退出率性堂!

    如果说谢万权曾经因为是国子监最年轻的斋长而名噪一时,那么随着陆三郎和张琛,以及后来的朱二,这三个纨绔子弟的代表都先后成了斋长,他就再也不如从前那样光彩夺目了。而且,他在张寿那儿栽了大跟头,又很可能开罪了葛太师,他曾经背后的靠山也偃旗息鼓。

    所以,首辅江阁老在早朝上指斥谢万权欺师灭祖,要求革除其功名,追夺监生,逐出国子监的时候,并没有预料到会遭致任何反对。在他看来,张寿和谢万权大概率不是一伙的,只不过杨一鸣愚蠢到曲解了学生的好意,这才会导致如此下场。

    可站在他的角度,自然绝不肯放纵谢万权的这般举动——否则日后国子监人人效仿,那会是怎样的局面?而且他这个首辅有那么多门生,万一也跳出来谢万权这等欺师灭祖的呢?

    “天地君亲师,师者为长,就算杨一鸣真的犯错了,那他也是师长,别说训斥谢万权几句,便是打他,他也该低头接受!以下犯上,以卑逆尊,如此狂悖之徒,怎能不严惩?国子监是他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吗?”

    然而,江阁老的义正词严非但没有得到大多数人的认同,反而招致了群起而攻。

    一贯和江阁老过不去的孔大学士第一个站了出来,冷笑一声道:“当学生的是应该尊敬师长,但那也得是严于律己的师长。像杨一鸣这样宽以律己,严于律人的家伙,就不堪为人师!谢万权都已经被当众辱骂到这份上了,他要是再能忍,那不是圣人……”

    “那是无用的废物!”孔大学士一下子提高了声音,看也不看江阁老那被他气急的样子,随即一字一句地说,“所以,谢万权此人,知错能改,也算是有点血性。此次哪怕做得过了一些,但不应该太过苛责。”

    这时候,一贯好好先生似的吴阁老却也笑眯眯地说:“是啊是啊,明明是杨一鸣闹出来的事,谢万权只不过是出来想要当个和事佬,息事宁人,谁知道会被杨一鸣会错了意?他所言精到,只不过是遭了池鱼之殃。要是按照江阁老这般措置,那实在是伤了一个人才!”

    内阁排名第二和第三的大学士出来和他打擂台,江阁老自然又惊又怒。可让他更加意想不到的是,在这两位阁老之后,今天竟然再次上朝的赵国公朱泾更是直截了当;

    “杨一鸣哪是不堪为人师表,简直是卑鄙狭隘,自私自利!这等只会争名夺利的人在国子监能教出什么好学生来?周大司成刚刚实在是太宽容了,还说什么把人下放为州府县学官?省省吧,误人子弟!”

    骂过杨一鸣,朱泾又目视江阁老,呵呵一笑,但那笑声明显有些冷:“我记得谢万权当初受人之托去融水村找我那未来女婿张寿麻烦的时候,背后好像就有朝中某些老大人们若隐若现的影子吧?如今这是发现谢万权没用了,打算把人一脚踢开,不留后患?”

    陆绾满心都是陆三郎昨天晚上说的那些话,上朝过程中始终心不在焉,当发现江阁老先被孔大学士喷了一脸,接下来又和朱泾扛上了,而且是因为谢万权这个人,他不禁心里咯噔一下,意识到了一个最大的重点。

    那一次唐铭和谢万权,就是他怂恿去融水村挑事的!而这件事从前也许瞒得住,一旦谢万权真的因为退出率性堂而被处罚,那么这个绝顶聪明的小子很可能会豁出去!

    他又不是那种动辄杀人灭口的蠢货,既然如此,恐怕陆三郎说的话,他不得不考虑……

    江阁老被朱泾这指责气得面色铁青,当即怒斥道:“朱泾,你这是捕风捉影!”

    “想当初某些御史狂轰我父子的时候,难道便是亲眼看到了战事进展?一个个说得言之凿凿,就和亲眼目睹似的,那痛心疾首,让人简直觉得他们是不是军中死里逃生回来的,哪曾想是在歌舞升平的地方指点江山的口若悬河之辈!难道他们不是捕风捉影?”

    喷过御史之后,朱泾这才冷冷说道:“我之前听说那谢万权去找过张寿的麻烦,还心想这小子是不是读书读到脑袋坏了,可听说了昨天那件事,我倒觉得,这小子倒有些担当,之前不过是被人当了枪使。留在国子监里继续被杨一鸣这种小人荼毒,他有些可惜了。”

    朱泾说着就环视了一眼其他人,眼睛微微眯起,仿佛正准备捕猎的猛兽,看得不少人都不敢直视他的眼睛。而直到这时候,他才不慌不忙地说:“江阁老既然容不下谢万权,臣向皇上讨个人情,把他派去宣大总督王杰身边历练一下如何?”

    这一刻,也不知道多少人在心里闪过了一个念头。王大头在京城的时候是专接麻烦事,背锅不甩锅的好汉,如今外放宣大总督,去面对那样一个出离棘手的烂摊子,还要继续给人当保姆,还要继续接受京城塞过来的麻烦……王大头简直是天底下最可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