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这声音,谢万权发现外头自己那长随的声音戛然而止,足足过了好一会儿,那长随方才小心翼翼,结结巴巴地说:“公……公子,有客……客人来了。是……是……”

    谢万权终于忍不住了,干脆大步走上前去拉开了门。可当他看清楚外头院子里站着的两个人,他就愣住了。

    但下一刻,他就立刻强挤出了笑容,快步跨出门槛迎上前去。可他到了两人身前,刚刚拱手行礼叫了一声张博士,陆斋长,就只见陆三郎冲着他咧嘴一笑。

    “谢公子,你还真是说到做到,说退出率性堂,这就不去国子监了啊?你这胆子实在是太大,你知不知道,今天在朝上,内阁首辅江阁老首先发难,说你这是欺师灭祖,建议革掉你的功名,把你逐出国子监!”

    听到背后一声惊呼,谢万权意识到自己的书童阅历不深,此时必定已经被陆三郎这番话给吓得魂不附体。可即便他有所心理准备,同样忍不住捏紧了拳头,心中却满满当当尽是无力。他不觉得陆三郎会信口开河恐吓自己,因为这是很容易打听的事。

    他小小一个前监生,能够让堂堂首辅在早朝上对他发难,他是不是应该感到荣幸?

    张寿重重咳嗽了一声,阻止了陆三郎恶趣味的吓唬,这才含笑说道:“陆筑向来就是这吓死人不赔命的脾气,说话又喜欢只说一半,你不要和他一般计较。朝会上江阁老言辞过激,确实是有的,但为你说话的人却也非常不少。”

    这一次,谢万权不由得愣了一愣,反而是他的书童闻听此言,如蒙大赦地跌跌撞撞从屋子里冲了出来,鼓足勇气问道:“敢问张博士,首辅大人都发了话,还有谁敢帮我家公子?”

    “呵呵,首辅大人也不能一手遮天。”这一次,陆三郎就肆无忌惮地说,“首先,是孔大学士站出来,义正词严地把首辅大人给噎了回去。”

    他复述了一下从某个消息渠道打探到的,孔大学士怼江阁老的原话,然后又笑眯眯地说道:“然后呢,一贯好好先生的江阁老,也站出来帮你说了话。再接着,赵国公还给你找了一尊很多人都根本奈何不得的靠山。”

    陆三郎得意洋洋地把江阁老的和稀泥,朱泾推荐陆三郎去跟着王杰做事都一五一十说了,这才突然词锋一转道:“但相比这些人,我家老爹做的那件事,才叫石破天惊。”

    听到自己一个小人物竟然成了大人物争端的焦点,谢万权几乎有一种如在梦中的感觉。尤其是当他听到兵部尚书陆绾竟然认下了当初挑唆他和唐铭去融水村的那档子事,他更是觉得头皮发麻,第一反应就是陆绾是怕他说漏嘴,所以才主动承认。

    可他已经把杨一鸣得罪死了,打破师生尊卑又惹怒了不少人,哪会这么不明智?

    谢万权越想越觉得心乱如麻,岂料接下来陆三郎就轻描淡写地抛出了最后一个足以让他头昏眼花的消息——陆绾竟然因为这件事提出请辞兵部尚书!

    他下意识地叫道:“陆尚书何至于如此?我又不会告诉任何人!”

    话一出口,他就看到张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而刚刚滔滔不绝的陆三郎,则是笑眯眯地退后一步,站到了张寿身后。他甚至一度认为这师生二人是在用假消息糊弄自己,诱骗他说出真相,可却没想到张寿竟是对他点了点头。

    “陆尚书辞官,并不仅仅是为了你我这件小事,说到底,这只不过是一个借口。如今之势,急流勇退不见得不好,再说,陆尚书没打算致仕回乡,赋闲之后悠游山野。他还正在盛年,很希望能够继续扎扎实实做一点事。”

    “但是,陆尚书想做的事情,很可能终其一生也没多少进展,除非他能有很多帮手。所以,赵国公建议你去大同辅佐宣大总督王总宪的这个推荐,可能不会成真。”

    谢万权不禁暗自苦笑。王大头为官刚直不阿,大多数人都想敬而远之,他不认为他那点浅薄的阅历就足够辅佐这样的主司。

    他又不是张寿那两个出身农家的学生,也不是九章堂那些有账房库房等各种经验的监生!

    勉强提起一点精神,谢万权叹了一口气道:“赵国公和陆尚书抬爱,我实在是惶恐至极。可我才疏学浅,去大同自然是力有未逮,而要说帮助陆尚书,我恐怕……”

    他这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张寿背后的陆三郎正在冲他嘿嘿冷笑。对比张寿那张看上去听温和的脸,他怎么看怎么觉着心里不踏实,连忙改口问道:“陆尚书想要让我帮什么忙?”

    “陆尚书虽说不当兵部尚书了,但他志存高远,希望能够招募一批学业优秀的学子作为先生,开设公学,教授目不识丁者。当然,平民百姓大多没什么时间去读书,就连孩子也往往要干活,要工作。所以每周……咳咳,每七天一次也就差不多了。”

    张寿见谢万权顿时目瞪口呆,他就不紧不慢解释道:“谢公子出身地主,想来应该体会过家中森严的层级。主人有吩咐传到底下,如果是经由口耳相传,一道命令到最后很可能就会面目全非。而如果是经由文字,那么哪怕贴出去布告,识字者往往也能蒙蔽目不识丁者。”

    谢万权渐渐回过神来。他努力不去想这件事是否大而无当,竭力试图顺着张寿的思路往下想:“张博士说得没错,我听说收税也是如此,朝廷因灾减赋也好,平日轻税也罢,最终到了最底下,往往是不但没减,反而增加!便是胥吏趁着平民百姓不识字,趁机作祟!”

    张寿只是拿三人成虎做个引子,谁知道谢万权竟然会引申到收税,他不禁无语。

    如果单单从这一层面来说,其实从官到吏,大多数是不希望底层平民个个识字,因为一旦刁民懂得多,那么就不容易糊弄——而且知道得多就会想得多,想得多往往就容易闹事,闹事的话——呵呵,结果还用得着说吗?

    所以论语里头孔夫子的那句话,一向被人用断句曲解为,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其实张寿真正想说的是,识字是打开人学习能力的最基本条件,因为识字之后,普通人才可能学会很多需要书面教材,而不是口耳相传来传授的知识——他在看到关秋那脑洞在无限的资料和金钱供应下喷薄而出时,已经充分认识到了普通人的能力。

    一来是日后肯定会需要更多粗通文字的工人,二来普通人中涌现的人才也是他需要的。

    然而,他想说的话如果单纯用语言表达,不免苍白无力。因此他微微一沉吟,就笑着说道:“很多事情,单凭嘴上说,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总之,你昨天既然在人前撂下那样的话,国子监是肯定不能再去了,但若是就这么离京,你真的甘心吗?”

    见谢万权顿时不说话了,张寿就笑呵呵地说:“后日我家乔迁,要搬过去不少人和东西,我在国子监脱不开身,谢公子有空的话,过去帮个忙可好?有些东西,我可以让莹莹带你去看看。”

    想到张寿曾经坑过大皇子和二皇子,那赫赫有名的新式纺机,谢万权顿时好一阵无语。就连一度被同乡商人避如蛇蝎的他,那些天也有人登门来,拐弯抹角地希望他出面打探一下那高效纺机是否真的有用。可等到大皇子泄愤似的把图纸散布出去,这种人也就绝迹了。

    如果张寿手头不止有新式纺机这一样东西,还有其他的……

    谢万权心中大凛,随即正色点了点头道:“我正好闲来无事,这点小事,自然不敢推辞!”

    第二百八十七章 借题发挥

    堂堂兵部尚书要辞官,自然不是陆绾在朝会上请辞,就能够轻易决定的事情。

    尽管太祖皇帝的时候,最讨厌那些繁文缛节,比如给人升官要朝廷屡次下诏,被升官者屡次辞让,最终才能把人提到那个位子;而辞官也要本人屡次请辞,皇帝屡次挽留,最终朝廷才能放人;但时至今日,这种曾经被高效的太祖皇帝讨厌的陈规陋矩,再次盛行一时。

    于是,哪怕陆绾甚至连自己辞官后的退路都当众提出来了,他这个兵部尚书依旧被皇帝留任了。而且,朝会之后皇帝甚至还亲自召人到了乾清宫促膝长谈,可长谈的结果转瞬间也从乾清宫传了出来,道是这位曾经热衷名利的兵部尚书依旧铁了心要请辞。

    至于这消息是不是在皇帝的授意下放了出来,别人也就无从得知了。

    从宫里出来的陆绾却没在意那各种各样的目光,神态自如地上马回到兵部衙门。等到进了兵部大门,远远看见自己的正堂,他就只见和自己有仇的赵侍郎正站在门前,神态不明地打量那屋子。这下子,哪怕他原本已经心态放平,却也忍不住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我这还是兵部尚书呢,你就觊觎我的地盘?就算我走了,那也轮不到你!

    想到这里,陆绾就加快脚步赶了过去,到近前时,他便皮笑肉不笑地说:“赵侍郎这是有事找我?”

    “呵呵,没事,我只是来瞧瞧。”赵侍郎自从儿子赵英落选九章堂,而后自己在那次朝会上被张寿和陆绾陆三郎父子挤兑得无地自容之后,就开始韬光养晦,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因此,掼乌纱帽的吏部陈主事固然是凄凄惨惨戚戚地回乡种地去了,他却还在位。

    虽说人人都说他失了圣眷,他在兵部衙门也一度举步维艰,可如今竟然能熬到陆绾请辞,他自然看到了一线曙光,此时此刻那满腔怨气终于有了疏泄的地方,哪里还肯和从前几个月一样做小伏低?因此,他也索性似笑非笑,寸步不让地把陆绾的话顶了回去。

    “我只是没想到,此一时彼一时,尚书大人居然也会有今天。”

    “呵呵。”陆绾哂然一笑,刚刚微微眯起的眼睛漫不经心地看往别处,见不远处既有胥吏,也有各司官员,分明都想打探一下自己和赵侍郎说些什么,他就直截了当地上前了一步,把自己和赵侍郎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不到三步,一个抡拳就可以打人的距离。

    “赵侍郎你是不是弄错了一件事?不管我下场如何,这兵部正堂都轮不到你坐进去!更何况,你以为我今天在朝堂上是为了什么请辞?赵国公在前头打了胜仗,那么,曾经在他背后拖后腿的我们这些人,应该负责任的我们这些人,难道还能厚脸皮坐着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