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刚刚绞尽脑汁想出了一个办法,但此时此刻,老咸鱼终于心灰意冷了。

    他是绝顶聪明的人,看出来张寿并不想要他那外甥的命,葛雍这样年纪一大把早已不管事的元老太师,也对杀人没什么兴趣,可如今的情势,却不是他们师生二人能决定的。

    那其他七个人姑且不提,冼云河恐怕非死不可!谁让这个该死的小子亲手策划了挟持大皇子,而后又带人占了行宫,剥了禁军的衣衫,夺了他们的武器……他要是早点知道,阻止这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小子就好了!

    “多谢葛太师能打开天窗说亮话,让我回头能死个明白,也多谢张博士能替我说话。我早就自忖必死,就怕我一死却牵连更多的人,如今若是只要死我一个,就能保其他那么多人活命,我已经知足了。”

    冼云河非常坦然地俯身下拜,随即低声说道:“我出生之后,原本小康的家里早已经每况愈下,虽说我读过书,但既没有科举出仕的钱,也没有那份才能,少年时又不顾母亲反对跟着舅舅出海,后来才迫于母命不得不留在沧州谋生。”

    “但定下的亲事在母亲死后就被人悔婚,我也无心成家,就连做事也不过是仅仅为了混口饭吃,一直都过着浑浑噩噩的日子,每天不知为何而生,更不知道将来为何而死。”

    “而这次被大皇子和那些大户烧掉房子逼到绝路上的时候,虽然死里逃生,可我却平生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应该做点什么……所以他来安慰我的时候,我装作一时失意,把他给骗走了。我这辈子从来没有一天是为了自己而活,但这一次,我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大家。”

    “我用尽了自己的所有能耐,想尽了所有可能的办法,只想做成这件事,没有想过太多后果。因为在开始做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多半会没命。所以,无论下场如何,那是我咎由自取,怪不了别人。但是,如果连累了别人,我就算死也心中不安。”

    老咸鱼已经情不自禁地转过身去,不想让人看见自己两眼通红,泪流满面的样子。而葛雍活了大半辈子,早已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冼云河甚至不能算是求仁得仁中的佼佼者。但即便如此,这样坦然等死的态度,他依旧不禁动容。

    而张寿……他固然不会圣母到将沧州发生的事全都归结于自己身上,可他从不觉得冼云河就真的该死。但感情是一回事,理智又是另一回事。然而,正在他思量自己那办法是否可行的时候,却只听耳畔传来了葛雍的声音。

    “朱大郎那边,需要他杀的人不少,所以也不能把所有事情都推给他,你也需要承担一点责任。冼云河还有那另外七个人的生死,就交给你了。”

    张寿错愕地看着葛雍,确定老师并不是开玩笑,他默然沉吟片刻,最终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事情既然因我而起,那么我确实应该承担……老咸鱼,把你外甥送回去,然后随我回县衙。”

    老咸鱼使劲擦了擦眼睛,这才强迫自己镇定。

    他转过身来,二话不说大步走到冼云河跟前,一把将人拽了起来。等到扶着人回到了那狭窄的柴房,他才恶狠狠地说:“想当个昂首挺胸坦然就戮的英雄?门都没有!你给我等着!”

    没等老咸鱼出去,冼云河就闪电似的抓住了他的手,一字一句地说:“舅舅,不要做傻事!小花生就和我儿子差不多,你如果有三长两短,让他怎么办?”

    见人一下子完全泄了气,他才故意轻松地说:“再说,我还等着你娶一个贤惠的舅母,给我娘和我留个上香祭拜的人呢!回去吧,我一条命换一个皇子落马,一个狗官杀头,外加一群奸商大户或死或流或挨打,已经是赚翻了!”

    老咸鱼气得挥掌就想打人,可手抬到半空中,还是颓然落下,最终一言不发扭头就走。而当他跟着葛雍和张寿出了行宫上了马车时,却是再没了说话的力气。

    直到回到县衙,张寿送了葛雍到客房安置之后,却叫了他去房中,听到张寿开口说出来的话,已经完全灰心丧气的老咸鱼顿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他将信将疑地盯着张寿,见人一如既往地气定神闲,他登时天人交战,足足良久方才叹了一口气。

    “如果能成……那今后张博士你但有差遣,我便是赴汤蹈火,也万死不辞!”

    他不觉得自己还剩下什么足够张寿冒险的价值,因为就他如今能提供的所有东西,也比不上张寿要做的那件事风险巨大!在赫赫有名的葛太师已经那般明示无可设法的情况下,张寿如果真敢那么做,他还怕什么?

    第三百六十七章 无影脚

    连日以来,长芦县衙门前的八字墙,都是沧州百姓最爱聚集的地方。和从前那些常常数十日也不更新,直到风吹雨打日晒之后褪色脱落的各种告示相比,如今的八字墙一日至少一更新,甚至还有官府差役或是小吏在旁边高声诵读,谁都乐意过来看一看或听一听最新消息。

    于是,一大清早长芦县衙门前就聚集了十几个人——有的是附近店铺的店主,趁着刚开张还没客人来凑个热闹,有的是住在附近的百姓,早起赶来听听消息就打算去上工。当两个差役终于拿了几卷布告出来张贴时,立刻就有心急且识字的凑了上前。

    眼见第一张布告贴好,不等那宣读的差役开口,他就眯缝眼睛边看边读道:“今日头条,明威将军将于辰正提审长芦县令许澄及县衙属官属吏及差役若干……”

    他一下子愣住了,只觉得一股兴奋油然而生。之前外头还传说许澄等官吏要押回京城待审,多半会雷声大雨点小,贬官去职了事,没想到居然会放在沧州审理!反应过来的他慌忙对身边人说道:“太好了,朱将军要审许澄那个狗官!”

    这个消息倏忽间从里传到外,以至于当差役偷懒地略过了第一张已经传遍众人耳中的告示,开始宣读第二张告示的时候,不少人根本没注意听。

    “国子监张博士,将提审纺工冼云河等八人。”

    直到有人意识到这消息同样非同小可,因此嚷嚷了开来,人们方才不禁面面相觑。之前是各家大户,闲汉恶霸,现在居然就轮到官吏和乱民了?果然不愧是快刀斩乱麻,速度好快!

    那么,冷厉无情的明威将军来审许澄等人,温煦和气的张博士来审冼云河等人,这是不是就预示着最后的结果?

    一传十,十传百,再加上工坊并未全部复工,大多数纺工和棉农都已经随着消息聚集而来,围在县衙门前,希望能第一时间见证许澄的最终下场。不但是他们,之前遭遇重创的各家大户,也都多少派来了人。有的是管事听差,而有的却是自己亲临。

    比方说,蒋大少就不顾还没养好伤的屁股,趴在马车里亲自来了。然而,他那马车才刚刚沿着墙根停好不多久,闭目养神的他突然就听到外间传来了犹如山呼海啸一般的声音。

    “打死许澄那个狗官!”

    “许狗官,想当初你唆使那些差役用乱棍打走我们这些告状人的时候,你也有今天!”

    “明威将军公正严明,一定会还沧州百姓一个公道!”

    蒋大少几乎是一个激灵翻身爬起,也顾不得仍然有些火辣辣的屁股,慌忙掀开窗帘就探头望去。就只见许澄竟是坐在槛车中被送到县衙,槛车上赫然可见不少烂菜皮烂果子,他甚至隔着老远就闻到了一股臭鸡蛋的味道,分明是一路被人砸过来的。

    尽管也深恨这个没担待的家伙——因为如果长芦县令是个强项令的话,那么,大皇子说不定早就灰溜溜地滚蛋了,他爹和他们三兄弟也不会这么倒霉——然而,蒋大少到底还知道,作为曾经拴在一条绳子上的蚂蚱,蒋家和其他各家一个比一个惨,许澄当然不能免罪。

    他不自觉地揉着臀部,想到当日那顿打就觉得恐惧,一时忍不住低声骂道:“往日你打过多少人,今天也活该你被打回来!”

    然而,话音刚落,他就只听外间车夫低声说道:“大少爷,你未免想得太容易了。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许澄到底是杏榜提名的进士,不管什么罪名,都不至于要挨一顿打。”

    蒋大少顿时不高兴了。什么叫刑不上大夫——他们三兄弟合起来挨了四十,他爹一个人就挨了四十,这许澄凭什么就因为考了个进士就可以逃脱?就凭这位长芦县令在沧州数年间倒行逆施,挨上百八十杖是至少的!

    至于杀了许澄这种事,他却根本没有奢望。那好歹也是七品县令,不是那么好杀的。戏文里什么八府巡按拿着尚方宝剑一路平推,杀贪官杀污吏杀恶霸劣绅,那是唱戏,当不得真。

    许澄做梦都没想到,坐槛车之后竟然不是上京,而是被送到长芦县衙。昨天他确实动过自尽的念头,然而,杜衡亲自过来,摆事实讲道理,让他醒悟到贸然求死的下场之后,他就打消了这念头。

    且不说官员自尽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死成了也会连累家眷,死不成自己还要倒霉到极点,就说他在京城也不是没有同乡同年之类的人脉。这些人兴许未必能帮他脱罪,可保他一条命应该不难吧?他又没杀人放火,不过是贪了一点钱,何至于就要死?

    既然如此,一时羞辱算什么,捱过去就是了!

    想到这里,当许澄被人左右挟住胳膊踏入县衙大堂的时候,自然而然就做好了忍辱负重的准备。可是,看到那熟悉的环境时,他仍然觉得心情异常低落,难过得差点掉下泪来。

    曾经在这里,他高踞堂上,惊堂木一拍,下头告状的也好,被告的也好,全都只能乖乖地跪在下面听候他发落,他想打谁的板子就打谁的板子,想如何发落就如何发落。

    那种掌控生杀大权的快感,是一辈子都在京城兜兜转转,伺候上司结好同僚,从未有机会主政一方的人无法体会的。

    可此时此刻,他虽说不曾刑具加身,却是待罪堂下的犯人,即便不用下跪……

    许澄刚刚想着幸好自己还不用下跪,膝弯却突然挨了重重一脚,紧跟着,他就情不自禁地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他须臾就回过神来,立时又惊又怒地叫道:“我乃是进士出身的县令,朱廷芳,你凭什么审我,凭什么让我下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