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这份上,他哪里还会不明白,所谓忍不住到底是什么意思!这明显水喝多了,尿急!

    他一时啼笑皆非:“憋不住就赶紧去吧!”

    有他这么一句话,小花生顿时如蒙大赦,慌忙夹着腿快步往外头蹦。待到外头传来他和阿六的小声说话,随即脚步声过去,就没声息了。这时候,老咸鱼才尴尬地说:“这县衙里的人头一回没有看人下菜,送的是解暑的果茶,还加了冰糖,小花生这小子贪甜食,喝多了。”

    要是平时,蒋大少早就开口嘲笑了,但经历了那么多事,屁股上还挨过十几下,现在还不能随便坐,他早就不是那个不谙世事的大少爷了。此时此刻,他只是咧了咧嘴,等张寿看过来时,他就赶紧一瘸一拐上前低头行礼。

    “见过张博士……”

    “我被老师一大早就拖去看沧州铁狮子了。”张寿含笑解释了一句,随即就说道,“昨天我在县衙说的话,想必你应该知道了。如今你兼管蒋家和齐家,有些事情责无旁贷。如何制定最低工钱,如何制定工作时间,如何保障不出之前那样的乱子,你要负责拿出条陈来。”

    见老咸鱼竖起耳朵听,张寿看了一眼欲言又止的蒋大少,招手示意人跟着自己出了西厅。见这会儿阿六已经拦住了刚刚回来的小花生,两人正在不远处说话,他就继续说道:“我知道你在为难什么,不外乎是觉得如此无利可图不好交代,但你要知道,名声好才能财源广进。”

    “你以为之前齐家老大为什么会托付你家业?他还不是是觉得你最近名声好,至少不会吞没齐家,至少会善待他的儿子,绝不会像齐家那个在坊市高声叫嚣,觉得齐家该是他的家伙。那会儿围观百姓万众高呼让你答应,你不会就忘了那种感觉吧?”

    蒋大少顿时愣了一愣,随即竟是五味杂陈。

    他怎么会忘呢?如果说老爹在行宫那屋子里用苏州方言骂他打他,实则却把家业托付给他的时候,他平生第一次觉得被亲人信任和需要,那么,齐家大少爷托付家业和妻儿,围观百姓高呼响应的时候,他就是平生第一次觉得自己竟然是一个能够被外人信任的人。

    因此,当此刻张寿又招手叫来小花生时,他也顾不得腿酸腰软屁股疼,赶紧站直了身子,完全忘了来的并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当他看到张寿亲切地摸了摸小花生的头时,就更庆幸自己的郑重态度了。

    “小花生,我交给你一个很重要的任务,你敢接吗?”

    小花生先是一愣,随即就抬头挺胸道:“当然敢!张博士你只管说,不管是上刀山下火海,我都一定尽心尽力,要是我说大话,我就是小狗!”

    前头还有点市井闲汉滚刀肉乱发大头誓的感觉,但最后却露出了年纪还小的破绽。张寿莞尔一笑,随即就开口说道:“跟着你云河叔一块闹腾的那些人,你应该大多都熟吧?你去挑出几个人,一定要精干却本分不刁滑的,然后和蒋大公子坐下来谈谈。”

    “有纺机的人怎么个办法,没有纺机只能做佣工过活的人又是怎么个办法。林林总总,只要想得到的,全都可以谈,把这些细节谈妥,写出方案来给我。至于不想和蒋大少一块干,打算自己抱团的,也可以把人数和方案报上来……”

    张寿见小花生一面点头,一面念念有词拼命死记硬背,他又对蒋大少提点了一下合作社的要旨,比方说绩效、考核、奖金、处罚等等诸如此类的,等到将这一大一小打发出去的时候,他就见两人全都是一面走一面念叨,渐渐连走路脚步都有些同调。

    至于蒋大少和小花生相处时会不会有什么问题,他却完全不担心。

    反身回到西厅,他就只见老咸鱼还坐在之前那张椅子上,仿佛连个姿势都没挪动过。他知道这必定是假象——就凭这浑身消息一点就动的角色,会这么老实?

    不过他也懒得拆穿这老戏精,见人起身相迎,他略一点头就到主位坐了,随即直截了当地说:“那三个人都安置好了?总算你分寸还把握得不错,他们要是再逾越一点,那就够得上过堂了!”

    “我办事您还有什么不放心?”老咸鱼笑得眉眼都眯缝了起来,“先找了个小院子暂时住着,蒋大少派人代齐家来谈赔偿,我也让他们别狮子大开口,于是蒋大少那边答应在原来的地方给他们重新造新屋子。至于他们,嚷嚷出一句沧州没有乱民,就已经把力气都用完了。”

    见张寿不置可否,也不提那让自己办的另外一档子事,他突然站起身来朝着张寿疾走几步,直到不知道什么时候跟着张寿进屋的阿六陡然闪了出来,他方才赶紧止步,满脸堆笑地说:“张博士,其实我之前还有事儿没说。我在海东大陆,其实还得了另外一样东西。”

    “据那位大明过去的‘先知’说,那叫金鸡纳霜,能治恶疟。”

    第三百七十八章 偷换概念

    早在番茄、玉米、花生等各种植物名称出现时,张寿就断定太祖皇帝的船队确实到了美洲,至于这位前辈是真的客死异乡,还是悄然回国之后再悄无声息死在什么地方,又或者是干脆死在海上,他就没法确定了。

    毕竟,就老咸鱼和藏海和尚之前悄悄话被阿六听到的那部分,也只能说他们是受人之托出海,却也没有真的找到太祖皇帝的下落。

    可是,此时听到金鸡纳霜四个字时,他还是忍不住愣了一愣。金鸡纳霜……不就是奎宁吗?虽说那曾经是疟疾的特效药,传入清朝时,康熙皇帝还当宝贝似的,只赐给最亲信的臣下,但最初提取奎宁的技术极其落后,最原始的办法甚至是树皮晒干再磨成粉……

    当然,后来化学萃取总算是实现了,等到二十世纪的时候,人工合成奎宁已经成功了。但随着各种各样新式药物,尤其是青蒿素的发明,效果不怎么好的这玩意已经基本上退出治疗疟疾的大舞台,只用来治疗少量恶性疟疾。老咸鱼刚刚一再强调恶疟估摸也是听先知说的。

    见老咸鱼一脸献宝似的郑重其事地看着自己,张寿很想说,与其千里迢迢引种并不那么有效的金鸡纳霜,还不如试试青蒿素提取。然而,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不要打击人家的积极性,当下就故意好奇地问道:“哦,能治恶疟?怎么回事,你说说?”

    等听完了老咸鱼那个海上感染疟疾,而后在靠岸遇到将死“先知”的同时,却又得到了“神药”的故事,他就似笑非笑地说:“敢情你之前对我说的故事,还有这样的隐情?之前不说,现在倒是舍得说了?”

    “张博士你担了这么大风险,我这不是实在过意不去吗?而且这金鸡纳霜我们当初试着服用过,药性是不错,但风险也很大,再加上你看我连棉花都没种好,这玩意能否种出来,我也实在是没把握,所以之前哪里敢说。”

    老咸鱼脸皮极厚,哪里会在意张寿这区区揶揄,那笑脸连一丝一毫的尴尬都没有:“而且,我这样的小人物,胆小怕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要不是真的感念您恩德,这种只有药和种子的东西真的不敢拿出来。真的,这药虽说有效,但药性太烈……”

    “好了好了!”张寿终于阻止了老咸鱼那喋喋不休的介绍,心想奎宁那玩意到底有多大效用,我还不知道吗?

    本来金鸡纳霜,也就是奎宁并不是对治疗所有疟疾都有效,在如今这年头,提取的方法落后,又很可能造成纯度不够。就和青蒿素提取一样,他看过某些资料,说是青蒿种植在南北不同地域,提取的纯度也会出现高低,药效也会有分别,更别说奎宁了。

    真正说起来,金鸡纳树比起天然橡胶树,价值远远不可同日而语。

    话虽如此,张寿却到底知道一个道理,天然橡胶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效果不明,而金鸡纳树产的金鸡纳霜,却很可能挽救一些人的命,如此孰重孰轻就很容易理解了。

    别小看疟疾,就算是这年头的达官贵人,感染疟疾的比例也相当高!

    至于青蒿……他记得这玩意在中国传统治疗疟疾药物中本来都是很靠后的,而且和奎宁一样,青蒿素提纯起来麻烦得不得了,否则也不会一举摘下诺贝尔桂冠。而他又不是化学家和医师,这可不是什么水煮药汤就能见效的,贸贸然提出来,只会被当今那些名医喷死!

    在心里这么想,他对老咸鱼献宝似的举动,还是给予了充分肯定:“此物若是能救人,确实是功德无量。”

    然而,老咸鱼接下来走近两步,几乎是贴在他耳边说出的话,却让他不由得眉头紧皱。

    “张博士,之前你让我去捣腾的那块碑石碎片,我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不刻橡胶树。不是我自作主张,金鸡纳树上出产的这种金鸡纳霜,是我们在海东那块大陆上试用过的,但橡胶树的汁液,除了黏性大,我们却不知道有什么用。您不觉得,如果要借用太祖之德的话,金鸡纳树更有效吗?当然,如果张博士你不同意,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

    老咸鱼顿了一顿,这才小声说道:“要是你同意,这事情我不会居功,一定会一口咬定,这是你根据碑石碎片,从我那些海东捎回来的种子当中找出来的,然后才在我这找到用途不明的金鸡纳霜!”

    “你不居功的话,怎么告诉别人,你们已经试用过,确认其确实有那药效?”

    张寿有些哭笑不得,可他随口一问,却只见老咸鱼的脸色恰已是变得微妙了起来:“试过的人如今还活着的,只剩下了我和藏海,只要我们不说,就不会再有人知道。再者,朝廷肯定会找一批罹患恶疟的平民来试药,药效有无,让他们试一试不就好了吗?”

    见张寿登时眉头紧皱,赫然是非常不赞同这样一个提议,老咸鱼不知道是庆幸自己遇到了一个不愿争功的达官贵人,还是该恼火自己遇到了一个不知变通的死脑筋。但不论如何,他当然更愿意遇到这样一个正人君子!

    “张博士要是怕上头觉得你挂羊头卖狗肉,可以上奏解释这是不得已。我是自作主张,回头认打认罚,但我真的是一片好意,要知道,朝中那些顽固的老大人,恨不得天下男耕女织永远死气沉沉,哪会重视海外种子。要是他们有开拓进取的意识,说不定北虏早就平了!”

    张寿没想到老咸鱼竟然一大把年纪却还是个激进派,顿时又好气又好笑。虽然气恼这家伙竟然自以为是,自作主张,但考虑到事情也就过去两天,不是木已成舟的时候才来通知自己,他在沉吟片刻之后,最终沉声说道:“好吧,此事就姑且如此,但是……”

    他一下子加重了语气,瞪着老头儿一字一句地说:“没有下一次了!而且,你最好自己再搜肠刮肚想一想,到底还有没有什么瞒我的东西。否则,我不介意用皇上赐给我,只有我和他知道密钥的太祖密匣,专门上奏,给皇上讲一讲你这个传奇海客的故事!”

    他这原本是恐吓,然而,老咸鱼听了之后,眉眼间却是流露出了非同一般的神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