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是,我一定这么说,一定这么说!”徐八已经是高兴得声音都变调了,头也点得如同小鸡啄米,“张博士您还真是宽宏大量,菩萨心肠,以后沧州百姓一定会把您当成菩萨似的供起来,天天上香……”

    “免了,我没那么大功德,禁不起这样的礼遇。”张寿没好气地截断了这家伙喋喋不休的奉承,继而就似笑非笑地说,“你只有一个任务,一传十十传百,争取让更多的人知道你这里有一种来自海外的特殊香料。当然,我这儿存货也不多,不可能多给你。”

    “要是真的别人为了一口吃的,把你家大门打破,那可就不关我的事了。”

    听到这冷笑话,徐八拿着白头巾使劲擦着额头上的汗,几乎觉得自己快要幸福到晕过去了。不但不追究他的窃盗罪过,而且还会不断给他这样的好东西?天哪,天底下还会有这样的好人好事,他简直走大运了!人家为了吃的把他家门打破?那真是太好了,他欢迎人来打!

    他赶紧连连点头道:“是是是,我一定照办,张博士您放心!”

    “好了,那就这样,回头我会让阿六去找你,你先回去吧!”

    如果说刚刚有多不想过来,那么此时徐八就有多不想走,哪怕是阿六那张面无表情,瞧着总有些碜人的脸,此时在他看来也显得那样可爱——能让他继续做生意,而且每天还能挣得更多的人,能不可爱吗?

    他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挥手告别,等出了县衙之后,忍不住一蹦三尺高,和个孩子似的挥拳表示喜悦,随即竟是一溜小跑地冲向了西门,预备赶紧出城去继续做生意。就刚刚这一来一回的功夫,他的耽搁可大了,应该让那岑三分他一点赏钱才是!

    而他这一走,跟着张寿去大堂的阿六就忍不住再次轻哼了一声。这一次,张寿头也不回地安抚道:“他是偷了东西,但他刚刚其实愿意被你打一顿出气,但想来你不会这么做,不是吗?辣椒这种调味品要深入人心,总得先让其散布开来,他至少也是个渠道。”

    阿六不乐意地低声说道:“卖吃的人可多了。”

    张寿不禁笑了:“沧州的食肆酒楼饭馆是很多,但谁让他这么有缘分被你带了回来,又阴差阳错顺手牵羊偷了东西?反正你要不满意,日后去找他的时候,可以好好教训他……”

    当说完这话的时候,他正好上了最后一级台阶,看清楚了大堂中此时的场面。就只见之前那气势汹汹的黄公子赫然被那毕师爷骑在身上!这位先头在华掌柜面前装腔作势的毕师爷,此时此刻披头散发,拳头拼命地往黄公子身上擂去,嘴里还在那忿忿不平地叨叨着。

    “你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除了有个好爹,你还有什么!”

    “把我这个师爷当下人使唤,你有没有想过我在科场上是你的前辈!连个童生都是磕磕绊绊才考出来的,你还好意思自称读书人,你不觉得丢人现眼吗!”

    “没做成事你怨我,现在事情败露你还是都栽在我身上,你这个没担当的东西!”

    张寿抬眼望去,就只见朱廷芳正好整以暇地坐在正中央的主位上,冷眼旁观这绝对不对等的厮打,似乎完全不在乎那位可怜的黄公子是否会被活活打死。

    想到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竟然骂过朱莹,事后还不知道赶紧开溜,竟然跑到沧州来图谋报复,他那最后一点同情心也无影无踪。总而言之,那都是活该!

    他本以为朱廷芳是等着他来再发威,然而没想到的是,看到他进来,朱廷芳突然开口说道:“来人,将这招摇撞骗,煽动民心,厮打于公堂的二人给我下监收押!”

    第三百八十七章 吃穿二字

    没等正在拼命捶打黄公子的毕师爷反应过来,他就被人一把拖起,紧跟着,嘴里被塞进了一团麻胡桃,继而就被捆成了粽子。而地上的黄公子如同死狗似的直喘粗气,被人一把揪起来的时候,哪怕被堵嘴后利索捆了押下去,他甚至连一点象征性的挣扎都没有。

    张寿目送两个人被先后拖走,刚要开口,就只听朱廷芳开口说道:“我正打算把这自作聪明的家伙给抓回来,没想到却被你抢了先。听说你还在大庭广众之下诳出他身上带了多少钱财?你这一招可是杀人不见血啊!”

    “谁让他得罪了莹莹之后,还想把失去的面子找回来,在这沧州城中上蹿下跳?”张寿呵呵一笑,随口把在华氏绸缎庄中小花生听到的毕师爷和华掌柜那些对话大致转述了一遍。至于事情经过经过两人转述是否会完全歪曲,他自然不担心,朱廷芳这点判断能力还是有的。

    他说完顿了一顿,随即就若无其事地说:“不过,今天还真是巧得有些过头,这两个人全都被我撞见了不说,他们被扭送到县衙,竟然也都和我脱不开关系,这就实在是奇了。”

    “前一桩是那华掌柜主动派人来见我告发,你正好说今天要去,我就对他言语了一声,所以才会让你这么巧撞见。”

    朱廷芳爽快地道出了第一桩巧合的由来,随即却嘿然笑道,“至于你撞上这位知府公子,那就要怪你出门撞事几率太高了,听说你上一次还在极乐街上撞见他砸杯子?”

    张寿没想到未来大舅哥还会开这样的玩笑,顿时反唇相讥道:“上一次撞见他,这就得问你推荐给我带路当向导的那个曹五了。”

    “这家伙有点意思,又是莹莹推荐给我的,他又对不少镖局和武馆有些影响力,我当然要用一用。他带你见这个黄威,十有八九也只是为了提醒你有这么一个人在兴风作浪。当然就算没有他,那两个蠢货如此明目张胆地上蹿下跳,以为我是瞎子聋子吗?”

    说到这里,朱廷芳就淡淡地说:“接下来他们两个会关在一间监房,由得他们去狗咬狗!等关个两天,我就把他们用槛车直接送去京城,让那位河间知府上京城打点告状去!”

    大舅哥果然够狠!张寿再次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可朱廷芳既然没问和华掌柜谈得如何,他也乐得姑且先拖着。毕竟,潞州的那位商人虽说大包大揽,但他却还没答应,谈不上后续,就和他今日与华掌柜的进展一样。

    在朝中尚没有就此事达成定议的时候,他当然不能对人把话说得太满。当然,这些人知道后会不会在朝中卯足劲,那就是另一个问题。

    当他从大堂中出来,这才看见台阶下头,阿六正在和小花生说话。小家伙明显是刚回来,此时正热得用袖子擦汗,可仿佛是擦着擦着才醒悟到身上穿的是丝绢,这是糟践好衣裳,人那动作一下子就僵了。尤其是看到他从台阶上下来时,小花生更是窘得满面通红。

    “大热天在太阳底下说什么话?走,先回房去,看你们俩,脸都晒红了!”

    小花生见张寿没训斥自己糟蹋东西,反而只说天热,顿时感激涕零,在看到阿六跟上去之后,他连忙也追了上去。至于今天回来时骑马到半路上差点因为动作生硬而撞到人摔下来这种事,他本来很想瞒着,可到底还是吞吞吐吐说了出来。

    “没撞伤人,你自己也没伤着?”张寿问了一句,见小花生连连点头,他就笑道,“那就行了,不是什么大事。以后那匹马就暂且归你骑,记得没事在县衙附近多骑着练练。那是性格很温顺的马,骑惯了也就好了。”

    得知这匹马暂时归了自己,小花生顿时喜出望外,慌忙谢了又谢。总算他还记得自己那正事,生怕这会儿在路上说被那些差役和小吏之类的人听见,他一直忍到进了房,这才迫不及待地说:“那家松江的布行价格太贵,难怪生意一点都不好。”

    “哦?”张寿这倒是有些意外,“怎么个不好法?”

    “我穿着丝绢衣裳,骑着高头大马到门前一停,伙计掌柜立刻围着我转,态度殷勤客气极了!”小花生说得绘声绘色,“我开始还以为是人家知道我跟着您从绸缎庄出来的,可后来就发现,店门前来来往往的人多,可进来看布的一个都没有!掌柜伙计都抱怨生意不好。”

    他顿了一顿,整理了一下思路,这才继续说道:“他们说,在这极乐街开铺子,一个月赁店铺的钱就要几十贯,而且他们铺面又大,人员又多,开销极大,可棉布是从松江府运过来的,也就是有钱人家裁制贴身衣物的时候才用得起,一个月也卖不了几十匹。”

    “所以,入不敷出,再这样下去,就要关门大吉了。两个小伙计都是本地雇的,一说起可能丢了饭碗就愁眉苦脸,掌柜的也说,自己恐怕要收拾铺盖滚回松江老家去。对了,我问了问布价,说是他们最好的标布都是松江府三林塘产的,上品中的上品,要一贯钱一匹。”

    小花生整张脸都要抽搐了,竟是忘乎所以地吐槽道:“这是棉布,又不是丝绢,他们居然敢卖这么贵,怎么不去抢钱!”

    张寿被小花生那义愤填膺的口气说得不禁莞尔,随即就语重心长地说:“这世上本来就有一种东西,叫做质优价高……更通俗一点说,那就是一分价钱一分货!”

    “我看是宰肥羊才对!”在小花生那朴素的认知中,棉布就应该比丝绢便宜——他却不知道,往前推个几百年,数量稀少的棉布也曾经有过非常昂贵的时候。他又仔仔细细说了其他布匹的价格、销量,最后才拍了拍额头说,“对了,我回来时还遇到一个人。”

    “那是顺和镖局的曹总镖头,他说请我给您带个好。还说那家松江人的布行价高质次,东西不怎么样,他才刚刚高价买了一匹布,要不是退了没面子,他就直接摔到人脸上去了……他还说,那家布庄掌柜也曾经偷偷摸摸见过那位河间知府的公子,因为知府是他的大主顾。”

    张寿听到这里,心头一时敞亮万分。毫无疑问,甭管曹五是否因为运河码头的一幕而传递这消息给他,人家都没把他和阿六那谈话泄露出去,否则也不会刻意制造和小花生的偶遇。

    至于那家松江布行……横竖他并不是为了买布,而是为了看看松江布和北布相比如何,结果,那家松江布行显然不是卖普通布的,或者说掌柜伙计并不想让别人认为他们卖的是普通货色。否则,也不会开出一贯一匹的价格来。

    “很好,你这该打听的都打听了。”

    张寿笑着摸了摸小花生的头,随即就问道:“要是想你叔爷了,就回去看看他。顺便代我问他一句,那辣椒还有没有?我要那种小而尖的,如果有的话,捎带十斤八斤过来!”

    “十斤八斤……他怎么不去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