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张寿大略说了黄知府昨夜来访时那点言行,朱莹顿时有些意外。她探头看到张寿和葛雍所在的车厢非常宽敞,索性策马靠近,看见驾车的阿六非常知机地让出一点位置,她就冲少年一笑,随即轻轻巧巧跃下马背,直接钻进了车。

    饶有兴致地问了一应经过,她就啧啧称奇了:“我道是那个蠢家伙怎么教出来的,原来是被他们父母拿钱堆出来的!自己一文钱掰成两半花,却拼命地给儿子塞钱,真让人不知道说什么是好……我爹和我祖母虽说娇惯我,可也没苦着他们自己啊!”

    葛雍顿时给气乐了:“你还拿你自己和那个愚蠢的小子相提并论?”

    “我这就是打个比方而已,葛爷爷你就喜欢抓我说话的空子!”朱莹顿时有些恼羞成怒,“再说了,就算这姓黄的知府说的话都是真的,他这官做不成,他妻子辛辛苦苦这么多年挣下的产业也别想保得住!他也不想想,就算官当得再大,儿子没教好,那都是白搭!”

    她说着就傲然说道:“就和江老头养出那么个坑爷的孙子一样,就算再一世英名,也被毁了!更何况那姓黄的知府和江老头一样,都谈不上有多英明!当爹娘的,得学学我家和吴姨,看他们把我大哥和阿寿教导得多好!”嗯,她就不在背后说皇帝坏话了……

    “咳咳……咳咳咳!”这一次,正笑吟吟当旁观者的张寿终于被呛得连连咳嗽了起来。他着实没想到,在针对黄家那家教问题大发感慨之后,朱莹竟然会拿他和朱廷芳出来做正面例子。

    而听到这话,葛雍也忍不住凑热闹道:“你大哥不消说,放眼京城文武官员,就没人敢说他不优秀的,将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你爹说不定也比不上他。至于张寿么?”

    他斜睨一眼张寿,随即有些嫌弃地说,“这小子太妖孽,不作数!”没等朱莹嗔怒,他就语重心长地补充道,“我这可不是骂他,这是夸他!你大哥纵使文武双全,那还是天才的范畴,可你这宝贝未婚夫,他会的东西,全都是人家根本不可能会的!”

    甚至就连我老人家也不会,这像话吗?

    朱莹这才转怒为喜,连连点头道:“葛爷爷你说得也有道理,阿寿在有些地方确实很厉害,就连我祖母和我爹我娘都这么说!所以,我眼光好,我第一眼看到他就觉得他不同凡响!”

    张寿没想到自己不但无辜被牵扯进来,还因为葛雍这三言两语评论而躺枪,无奈地双掌合十道:“老师,我就是个凡夫俗子,求您放过好么?莹莹的大哥那才是别人家的孩子,是别人家教育儿孙时拎出来作为榜样的人,至于我,距离朱大哥那标准还差得远。”

    “呵。”葛雍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随即就若无其事地说,“总而言之,最幸运的是莹莹她爹,生了个好儿子不说,又捡到一个好女婿,现在连他那个嫌弃得不得了的小儿子,眼瞅着也有扭转的希望。也不知道多少人现如今正在羡慕他。”

    马车之外,刚刚总算是策马转弯跟上马车的陆三郎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连忙笑容可掬地说:“葛祖师说的是,我爹就甭提多羡慕赵国公了,老说只恨自己没个女儿,否则就能有小先生这么个能干的女婿了……”

    他这话还没说完,就被张寿直接一句话给砸得缩回了脑袋:“是啊是啊,你爹有你这么个常常吃里爬外出卖他的儿子,当然想要有个贴心如棉袄一般的女儿!”

    葛雍却挺喜欢小胖子这么个徒孙,一来他从没想到过,既是纨绔子弟,又是这么个吨位的陆三郎竟然颇有算学天赋,这竟是他那几个出色的徒孙中最年轻的一个,二来陆三郎嘴甜会说话,比他那些或不苟言笑,或忙于做官的门生弟子强多了。

    所以,见陆三郎讪讪的,他就开口打趣道:“陆家小胖子,别尽拍马屁,你小先生不在这些天,都是你管着九章堂,可还顺遂么?”

    “那还用说,我这个斋长可不是吃素的!”陆三郎昂首挺胸,那股得意劲简直是溢于言表,“除却派去王大头那实习,还有一批人被皇上钦点去户部和光禄寺核帐审计,其他那些,都已经把《葛氏算学新编》里的立体几何和三角函数学得差不多了……”

    听到陆三郎神采飞扬地把《葛氏算学新编》几个字挂在嘴边,葛雍那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他侧头看了一眼,却只见张寿一面听陆三郎在那说教学进度——其实应该说是自学进度,一面还不时加以提点,他就连嘴角也有些微微抽搐。

    而张寿就仿佛没看见老师那僵硬表情似的,语重心长地说:“《葛氏算学新编》是老师多年心血,是汲取《九章算术》等算学典籍的长处,又从西洋算学中提取精髓,从而编撰出来的教材,摒弃了从前那些典籍中拗口的描述,用数字和符号来阐述真理,具有简洁之美……”

    尽管很想忍着,但听到张寿那滔滔不绝地宣扬那套教材的重要性,甚至还宣称不久之后会有新书印出来——其实就是他手头正在研读的两本手稿——葛雍终于忍不住了。

    他眉头一挑,没好气地说:“张寿,你好歹是管着九章堂的国子博士,之前出去不务正业了几个月,如今回来之后也该好好带一带那些学生了,哪有成天让学生自学的老师?”

    对于老师的吹毛求疵,张寿早已经习惯了,此时就笑呵呵地说:“老师这话就不对了。如今国子监也好,各家书院也好,不都是讲课的时间少,自学的时间多吗?如九章堂和半山堂,由我从前日日讲学的情形,反而是稀罕事。学生彼此互相补足,这才是最常见的。”

    眼见葛雍立时哑然,张寿当然不会继续穷追猛打,指责这年头其实非常不靠谱的教育模式,而是若无其事地说:“如今半山堂分堂,各堂都有人督导,我一个人也不可能顾得过来,等觐见皇上禀报了沧州事之后,我这重心,自然而然就要转到九章堂上来。”

    说到这,张寿就朝着后头的马车指了指,对陆三郎说:“不出意外,后头我从沧州带回来的这两个学生接下来会进九章堂第二期。到时你就是前辈了,没事可以多指点指点他们。”

    一下子从斋长荣升前辈,陆三郎登时眉飞色舞。他立时摆出了一副前辈范儿,郑重而端庄地说:“小先生放心,我这个前辈一定会好好帮助后辈的!”

    说完这话,陆三郎立刻拨马匆匆往后头去了,这一次身姿竟是说不出的灵活。他这一走,朱莹顿时噗嗤笑出声来,忍不住又想到前几日陆三郎把她爹朱泾震得目瞪口呆的样子,想到了他那一声出人意料的小师娘。

    作为钦使,按理要在京城外驿站等候,但葛雍早就得了皇帝旨意,回京之后就进宫面圣,自然也就捎带了张寿这个学生,朱莹也索性跟着一块。等进了朝阳门,重新回到喧嚣而又热闹的京城,一行人便从灯市口胡同直奔东安门,却只见楚宽已经早早亲自等候在了这里。

    一打照面,这位司礼监掌印就笑容可掬地说:“葛老太师和张博士可回来了!皇上正带着三皇子和四皇子在万岁山。请二位移步,葛老太师,皇上特赐了您肩舆。”

    第四百一十章 来考九章堂吧

    特赐肩舆,这是天子对于元老重臣的荣宠,本朝从太祖以来有这样待遇的大臣,大约也就一二十,而到了当今皇帝这儿,就只有葛雍一个,前任首辅江阁老也没这待遇。当然,按照江阁老自己对外人声称的话来说,就算给,他也一定会坚辞,他堂堂首辅,怎可言老?

    然而,江阁老是没这待遇却想要夸耀尊荣以显年富力强,葛雍却没兴趣在这种皇帝尊师的时候显示什么臣子的风骨。虽说皇帝那辆马车确实是特制的,可赶路这么好几天,一到京城就马不停蹄来面圣,老人家还是累了,更何况一会还要去爬万岁山!

    所以,葛雍毫不谦让地直接上了肩舆,眼见竹制遮阳油伞撑了起来,熟悉这些宫中轿夫步伐的他轻轻舒了一口气,干脆就直接眯起眼睛打算小憩一会儿。

    而张寿眼见四个人稳稳当当抬起这肩舆往前行去,步伐稳健,晃动极少,他就转头看了一眼朱莹道:“从这到万岁山可是挺远的,莹莹你要不要先回府等我?”

    他自从进过一趟宫就发现了,这座宫殿的格局,和后世的故宫几乎没什么差别,显然是地图能力点到了满值的太祖皇帝所为。既然如此,所谓的万岁山就很明显了,那不就是故宫后面的景山吗?

    按照他熟知的地图,从外皇城东安门往北到景山脚下是不远,但爬那座山还是要花费一点力气的,这大热天,何必让朱莹费这个劲陪他跑一趟?

    朱莹嗔怪地扫了张寿一眼,却不说话,而是似笑非笑地看着楚宽。在她的注视下,楚宽立时笑道:“从东安门去往万岁山,确实要走好一会儿。大小姐若要去不妨骑马?”没等朱莹答话,他又对张寿微微颔首道,“张博士这一趟沧州之行辛苦了,皇上特赐您外皇城骑马。”

    一路坐马车,此时就算要走着去万岁山,张寿虽说觉得累,但也只能认了,如今能够省力,那当然最好。因此,他当着楚宽的面谢了一声皇帝的体贴,等楚宽大手一挥,后头两个禁军模样的军士牵了两匹马上来,他就翻身上了马背,可紧跟着他就发现,有人抢过了缰绳。

    楚宽见是阿六主动牵了张寿那匹马,显然是要陪着进宫,他眼神微微一凝,随即只当没看见,又吩咐了一个跟着自己的小宦官去牵了朱莹的坐骑,这才身姿矫健地上了自己那匹马。

    至于一路送到东安门的陆三郎,皇帝又不见他,他可不会像朱莹似的主动去凑这热闹——他还没这么大的脸面——于是,送了师祖老师小师娘进宫之后,他就麻溜地带着两个未来的晚辈以及小花生观涛,直接把人和行李打包送去张园了。

    张寿进过宫,但去万岁山却还是第一回,而且此时走的这条路线,和前世参观故宫,然后从后门出去,进景山公园不一样,他和朱莹在一起,反正也不怕有人说他犯忌,索性就光明正大地东张西望。而他这游客似的举动,还引来了朱莹这个兼职导游的沿途解说。

    “过了东上北门,沿着河边这一溜,是六部和各大都督府的直房,晚上若有什么紧急情况,就从这边可以经东华门送往乾清宫……”

    “阿寿,你看,东边那座是内承运库,其实一般都省掉承运两个字,就是内库。里头有好多好东西,什么金银、宝玉、犀角、珍珠、玛瑙、羽纱羽缎……全都是皇家的船去南洋贸易得来的。我小时候和明月跟着皇上进去,皇上说,只要喜欢的都可以拿走,只要拿得动。”

    无论是何等挑剔的游客,身边有这么一个美艳绝伦,声音动听的导游,那么大多会宽容一点,更何况张寿如今等同于游览皇宫,那更是有导游就心满意足的性格。此时此刻,他饶有兴致地听着朱莹口若悬河地介绍,当听到朱莹故意卖关子时,他自然知机地提问。

    “莹莹你那时候拿了什么东西?”

    “那些闪闪发亮的东西,我本来都喜欢,可祖母从小就告诉我,做人不能贪心。”朱莹笑得眉眼弯弯,却仍然先说永平公主,“明月那丫头拿的是一串个头挺大的珍珠,我嘛……我选了几片五彩斑斓的漂亮羽毛,请宫里的巧匠给我做了个毽子。”

    张寿任凭再会猜,此时也被朱莹小时候那神奇的思路给震惊了。年纪还小的永平公主选了一串珍珠,这已经算很节制了,可对于喜欢漂亮衣服漂亮首饰的朱莹,竟然会挑看似漂亮珍稀,其实并不那么贵重的羽毛,还做了毽子?

    “从前我随同祖母去别家做客时,有个丫头欺负我没娘,还炫耀她那毽子,我后来再去,就把这个新毽子带上了,她从此在我面前再不敢吭声。而且,每次毽子踢坏了之后,皇上又派人给我选羽毛做新的。用一次内库挑选东西的机会,换得京城最漂亮的毽子,我才不亏。”

    即便楚宽就在身边,说起当年旧事时,朱莹仍然侃侃而谈,毫不避忌,仿佛自己儿时那点小心思丝毫没有不可对外人道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