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人真的愚蠢,也不至于觉得这样陷害朱莹和张寿就真的会成功——而且成功了又怎么样,就算朱莹真的偷拿了他的东西,他难道不是把那丫头叫来劈头盖脸骂一顿就完了?

    “好了,朕都知道了。这件事不用再查了,你回赵国公府之后,也对赵国公把事情原委说一声,就说事到如今,差不多也已经到那一步了,让他有个心理准备。等这件事完结之后,莹莹也没多久就该要嫁了,你也不用在朱家呆了,索性去张园,帮她和张寿多练几个人出来。”

    见花七爽快地答应一声,随即立刻告退了出去,皇帝不禁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想当初花七就是一听说可以去赵国公府卫护朱莹,就忙不迭满口答应,现如今也是,一听到去张园也同样乐于接受,但要是让人回宫……人绝对不会这么高兴!

    宫里这种地方,住久了真的容易厌倦,容易狂躁……

    当花七行色匆匆溜出宫,随即给赵国公朱泾捎去那个非同一般的讯息时,张寿正陪着陆三郎一块从国子监号舍往外搬。就算两人原本还觉得保留一间就在国子监的号舍比较方便,现在也不愿意偷这个懒了。

    给别人添麻烦的同时,还给自己惹麻烦,何必呢?腾出一间号舍,至少还能住两个监生。

    至于帮陆三郎一块搬东西,倒不是张寿身为老师这么没架子,实在是里头有一小半都是他的书稿。同时过来帮忙的,还有萧成。得知张寿平日中午也要借他的宅子临时午休,萧成简直喜出望外。

    毕竟,身为小孩子的他虽说决意自立自强,可到底还是免不了会有软弱,希望能有人陪着作伴,否则从前扮过几个月鬼的他真要觉得自己也变成鬼了。

    而刚被张寿提溜过来,刚在国子监挂了个杂役名头的小花生,则是晕乎乎地过跟着一块搬书、搬书稿、搬习题册……虽说国子监到萧家挺近的,但马术还完全谈不上精熟的他,来回走了一趟过后,就已经出汗了。

    他最觉得不可思议的是,那个貌似憨厚的胖子,在阿六口中是个阴险的算学天才!

    而且之所以跑这么多趟,就是因为这胖子东西多——除却算学书、习题册、稿纸……还有乱七八糟很多书坊中常卖的那种连载的传奇话本,一辆马车一次居然还装不下!他实在不明白,能看得下去那种连叔爷都骂乱七八糟东西的人,怎么还能是个天才!

    他还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即将进入更加水深火热的境地,一直在悄悄地好奇打量陆三郎。就因为这偷看分心,直到他再一次跟着前头的张寿陆三郎来到了萧宅门外时,他陡然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嚷嚷:“小花生,怎么这么巧?咦,这不是张博士吗?”

    张寿微微一愣,等抬头望去,就只见那个喜出望外一溜烟跑过来,随即把小花生从马上一把揪下,当众就开始揉小家伙脑袋的,不是老咸鱼还有谁?

    然而,除却老咸鱼之外,他还看到那边厢马车旁还站着一个精神矍铄的老者和几个仆役下人,但最醒目的是马车前头一个年约二十许的女子,只见人穿着翠绿色的比甲,柳绿的裙子,乍一眼看去青春活力,虽说并不十分漂亮,但那微笑的样子,却别有一番端庄。

    他正在想这拨人是谁,怎会和老咸鱼一路,陡然就听到一旁的萧成大叫了一声:“周姐姐,刘老大人,你们回来了!”

    张寿这才恍然大悟。敢情是朱廷芳的老师刘志沅正好在今天回京了,可竟然会和老咸鱼搭伴一路过来?他与其相信会事情真的就这么凑巧,还不如相信老咸鱼那个自来熟的家伙主动和人搭讪,问出了什么端倪之后就死皮赖脸一路同行!

    看到萧成从马车上跳下来,一溜烟地跑上去,随即一把抱住那个端庄少女就大哭了起来,他也跳下了马,随即就一把拖过了还在装模作样地和小花生嘘寒问暖的老咸鱼:“你不是说要重新熟悉一下出海的感觉吗?怎么有功夫到京城来?”

    “咳,有几个老伙计正在京城,我就过来看看……”老咸鱼打了个哈哈,见张寿似笑非笑看着自己,他就赶紧拍了拍脑袋,随即一溜烟跑到刘志沅等一行人那边,点头哈腰说了几句话之后,随即就从马车后头翻出了一个大口袋,随即一把背上,这才又跑了过来。

    “这是我另外一个老朋友刚送到沧州的种子,他刚跑了一趟西边,那边各种各样的小国如今不像当年那样老是乱打一气了,比从前太平很多,丝绸、茶叶、瓷器这些东西都很好卖。不过那边不像南洋和东洋,没有什么特别值钱的,而且货物多了,他们还买不起。一堆穷鬼!”

    “我那老朋友知道我和藏海在藏海下院折腾了不少地,也从那边弄了点种子,分门别类都记了一下大致的名称,食用口感,还有播种收获的月份。就不知道和海东大陆的那些作物比起来如何,要是又能填肚子,又好吃,那就好了。”

    听到老咸鱼用鄙夷不屑的口气说西边欧洲那些小国都是穷鬼,张寿不禁哑然失笑。别看电视剧里把卢浮宫、凡尔赛宫之类的地方以及各种大教堂演绎得金碧辉煌,但实际上在如今这个西方诸国还没来得及从美洲掠夺黄金的年代,西方诸国真的大多数都挺穷的!

    而那些完全被束缚在土地上的农奴,以及完全世袭的领主制,比华夏的制度不知道落后了多少年!那才是真正上升通道完全断绝,普通人几乎永远看不到希望的国度!

    然而,现在却还不是谈论这些的时候,他笑着让阿六接过了那袋沉甸甸的种子,随即点点头道:“观涛小和尚被我留在家里指导下头人种地,这些种子一会我就让人先送回去给他。”

    “近期京城多事,我刚建议皇上开大赛选拔御厨,让百姓也加入试吃投票,以此君民同乐。可惜这些种子短时间内还种不出东西来,否则和海东大陆种出的食材一块入菜,推广起来就容易得多了!”

    刘志沅原本正低头看着泪眼汪汪的萧成,可当看到老咸鱼提了那袋海外种子过去,随即和张寿相谈甚欢的时候,他就立时分心倾听了起来。待听得张寿提到御厨选拔,接下来却又说推广海外良种,他不觉眼睛一亮,随即竟是大步走上了前。

    这时候,陆三郎生怕刘志沅一开口说出什么煞风景的话,胖墩墩的他抢先迎了上去,热情洋溢地招呼道:“刘老大人你可是上京来了,你这旧宅朱大哥都已经给你拾掇好了,但里头摆设都是凭萧成的记忆复原的,还不知道是否一样,不如你先进去看看?”

    刘志沅停下步子,若有所思打量了陆三郎两眼,突然伸手一把揪住了他的脸。这出人意料的一下登时让陆三郎倒吸一口凉气,随即他就听到了呵呵一声笑:“小胖子,好久不见了。”

    第四百三十章 当年糗事,循循善诱

    什么叫小胖子好久不见了?我认得你吗?我之前派人去你面前献殷勤,可都是打着朱老大的名义,我压根不认识你啊!为什么你居然用这么熟络的口气和我说话?

    一贯聪明的小胖子简直有点懵,甚至连面颊被人捏得生疼那点愤怒都忘了。可等到他吃痛不住哎哟一声叫了出来,他方才想起好像在很久远的过去,自己似乎也被人捏得这么哇哇乱叫一回。那是什么时候来着……对了,好像是有一次短胳膊短腿的他溜进了兵部衙门!

    这个念头刚刚生出,小胖子就一下子回过神来,捂着那被掐红的脸蹬蹬蹬退后了三步,随即气急败坏地指着刘志沅大叫道:“是你!是你这个凶巴巴尽吓人的老头!”

    刘志沅见张寿已然朝这里看来,他就似笑非笑地说:“哦,是我凶巴巴吓人,还是你这个小胖墩偷偷藏在给你爹送东西的藤箱里溜进兵部衙门,等溜出来之后还乱跑到我那里去溜达?我没有捆了你送去见你爹,等你爹来的时候,还把你藏在卷缸里,还不够仁至义尽?”

    见陆三郎已经是气得在那团团转,刘志沅就呵呵笑道:“你这小胖子藏在卷缸里还不算,竟然因为你爹在我那呆的时间太长,还在里头睡着了,打起了呼噜。你爹问我的时候,我还只好说是一只四处乱窜的猫在卷缸里。要不是我给你遮掩,你逃得了那顿好打?”

    张寿一听就已经明白,这竟是小胖子的当年糗事。瞧见陆三郎那张脸涨得通红,他对比从前朱廷芳又或者萧成描述中的那位刘老大人,只觉得眼前的老者实在是和想象中差太大了。这哪有刚直不阿,不苟言笑的样子?

    哪家严肃板正的长者,上来第一下就把小胖子捏得嗷嗷直叫!然后再撩拨得人气急败坏?

    他丢下老咸鱼走上前去,笑容可掬地说:“刘老大人原来和陆三郎早就见过?”

    “是啊,就一次,如果不揪那一下,这小胖子应该老早就忘了当初私闯兵部衙门的往事。”刘志沅看着那张脸已经变成血红色的陆三郎,这才淡淡地说,“他那时候小小年纪,九九歌倒背如流,丢他一页作废的账目,居然能过目不忘。所以后来听说他顽劣,我还不敢相信。”

    “我还以为少时了了,大未必佳,但没想到,他那所谓顽劣不堪造就的名声,都是因为他那个没眼光的老爹,都是因为陆绾从前以貌取人,也不能给他挑个好老师。他现在成了张博士你的学生,这浪子回头变天才的名声立时便显了出来!”

    直到这一刻,陆三郎才终于顺了点心气——至于别人当着他的面数落他老爹陆绾如何如何,呵呵,他最喜欢的就是听人数落他爹没眼光,数落他爹浪费了他的资质,他听得甚至连刘老头刚刚折腾他和翻他旧账都忘了!

    而张寿瞧见萧成已经被那位周姐姐擦干净脸牵着过来了,随即就像模像样地到刘志沅面前作揖,而刘志沅扶起了小家伙,又摸了摸人的头,随即就走到自己面前,肃然拱手,他连忙也举手还礼。

    两人彼此相见之后,他就又笑道:“我从朱大哥那儿听说刘老大人的事情之后,闻名已久,今日一见,没想到您却大大出乎我的意料。我原以为当初您还为难了朱大哥好一阵子才肯收学生,定然耿介顽固不好打交道,却不像是如此爽朗可亲的人。”

    陆三郎登时忍不住去看张寿——虽说这是先抑后扬,可当人家老头儿的面说人顽固?你那可真是不怕人翻脸!

    然而,他没料到的是,刘志沅虽说敛去了笑容,但态度却很坦然:“我这个断头刘确实是个犟老头,尤其是半辈子做伴的老妻却最终撒手人寰,儿子也先我而走,其实扪心自问,我一度激愤之下很想跟着她去。但她一再嘱咐我说要好好代她活着,我毕竟答应了她。”

    “至于耿介也好,顽固也好,杀气也好,那都是要分人的。这小胖子冒充朱大郎的名头来看我,又拿着大明公学勾引我回京,可话虽如此,我既然是当初就和他有过一段缘分,我与其板着脸一上来就骂他一顿?还不如吓唬吓唬这小子!”

    见陆三郎犹如见了鬼似的瞪自己,他就莞尔一笑道:“怎么,你还当我不知道是你冒充了朱大郎?朱大郎那脾气,就算是他派人来请我,也断然不会想方设法讨我欢心,投我所好。他这人板正,用的人更板正,我还不至于不了解自己的学生!”

    陆三郎登时心虚地避开了刘志沅的目光。而等到听见人下一句话,他更是干脆闪到了张寿身后。

    “兵部尚书之位如今尚未有人补上,怎么,小胖子你难不成是觉得皇上属意于我?可你就没掐着手指头算算,我老头子都多少年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