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这作态虽说有点假,可关于光禄寺那一团乱麻的烂账,各方面消息都很不少,于是底下众人中,竟也有不少人跟着唏嘘感叹。

    但如华四爷这般敏锐的,立刻嗅到了陆三郎替皇帝哭穷背后的玄机。于是,他抢在了众人前头,第一个大声说道:“皇上力排众议,用这等公平的办法遴选御厨,给了各省各府平等的机会,那我等力推各自名厨的时候,又哪能让君父操心开销?”

    他说着顿了一顿,随即就大声说道:“但请陆斋长告知此次盛事到底在哪举办,我们苏州会馆愿意负担从头到尾的一切开销!”

    华四爷想得非常清楚。这次的事情来得太突然,苏州那几位名厨是赶不上了,就是插上翅膀都飞不到京城,但苏州会馆那位吴大厨却可以推上去,而且谁说这就只是美食的盛会,还可以顺带推销一下苏州各种精妙的丝织品嘛!

    就算这些想头行不通,那至少也是宣扬苏州的一个最好方式!

    他这话音刚落,之前那位山东会馆的卢会首就不干了。他立时以山东人特有的豪爽拍胸脯叫道:“陆斋长,我山东会馆虽说比不得江南那些家伙有钱,但这点开销还是掏得起的!”

    随着这南北两家先后表态,其余各家亦是争先恐后,拼命承揽这次盛事的所有花销,到最后不少穷地方的会馆只能嚷嚷出大家各自分担之类的话来。

    可即便如此,陆三郎仍旧觉得,如若自己贪得无厌,那么说不定可以各家一概通吃,然后还是能把这么一次盛会办得漂漂亮亮!

    但是,他早就过了有钱万事足的阶段,当下笑眯眯地伸手压了压,随即语重心长地说:“各位,各位!我之前的话说得不准确,太后也好,皇上也好,并不是缺钱,只是不想把这桩堪称前所未有的盛事办得太奢侈,于是被那些不明就里的人指摘。”

    他话锋一转,随即却又嘿然笑道:“然而,等选定了举办此事的地方之后,若是各家能够自己在会场附近搭建展位,请了拿手的大厨当众演示厨艺,向京城百姓展示美食,这却是各家自发行为,当然别人就无话可说了。”

    这种类似美食展会似的活动,在如今这年头自然很新鲜——尽管京城也有云集着美食摊位的小街,然而,那往往卖的是是几文钱的小玩意,绝对不可能有一大堆名厨汇聚在一块集体展示厨艺。所以,底下在片刻的沉寂过后,便是此起彼伏的应和声。

    “陆斋长这主意确实不错!”

    “如此才能各展所长!”

    面对如此热烈的反应,陆三郎咧嘴一笑,随即拱了拱手道:“至于地点,我也挑明了告诉各位,就在会馆区西边,外城南越秀胡同那一片。那边地势平整,如今那边一座茶楼已经扩建好了,便是此番主会场。干脆这样,明天大家去瞧瞧地方,预热一番,如何?”

    第四百三十八章 绊脚石须除

    幽闭在坤宁宫的皇后,大概是最后一个得知自己被废的人。

    原因很简单,废后诏书是太后吩咐内阁孔大学士拟定的,吴阁老和张钰也就在旁边象征性拾遗补缺,皇帝都给气跑了,因此太后看过诏书后,直接吩咐发通政司通告天下。然而,没有一个人记得,这废后诏书应该先送去坤宁宫,宣读给那位被废的昔日国母。

    于是,等皇帝发现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次日一大早他在演武场边别室一觉醒来,急急忙忙洗漱更衣赶回乾清宫,预备上朝的时候了。而小心翼翼提起此事的柳枫见皇帝一脸呆滞,他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意识到,皇帝这根本就是忘记了!

    果然,皇帝须臾就神色转为正常,却是没好气地问道:“太后怎么说?”

    太后……什么都没说啊!柳枫心中暗自叫苦,但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说:“太后送走三位阁老之后,就回清宁宫了,她老人家没说话,也没人敢去问。至于坤宁宫,一直遵从太后和皇上您先前的吩咐,御医一走,就由人监督先把坤宁宫大门关上了……”

    “好了!”知道自己确实是犯了一个大错,皇帝只能轻轻拍了拍脑门,随即就打断了柳枫的话,竭力用若无其事的口气说道,“你去和楚宽说一声,让他挑个稳妥一点的人去坤宁宫传诏吧。至于移宫,你先在东西六宫盘点一下有无合适的宫宇,不用急。”

    是不用急,皇上您后宫不多,东西六宫总共十二座宫室根本就还没有住满!要想腾出一座和其他宫妃都不在一块的宫室来安置废后,确实不难!

    不过,柳枫最如释重负的是,皇帝没让他去办这件事,而是吩咐了司礼监掌印楚宽。于是,他却也不乐意亲自跑一趟,送了皇帝上了去上朝的銮驾之后,就立时派了个小宦官去给楚宽传话。然而,等到那小宦官回来一禀报,他就吃了一惊。

    “你是说,楚公公亲自去坤宁宫了?”

    见那十三四岁的小宦官拼命点头,一副我绝对不会记错的表情,柳枫顿时迷惑了。可这并不是什么太要紧的事,毕竟皇后已经变成了废后。哪怕楚宽是和废后昔日有什么交情,此时打算去宽慰一番,又或者是楚宽和废后有仇,此时打算去耀武扬威,反正都不关他的事。

    他须臾就抛在了脑后,甚至都没费神再派个人去坤宁宫打听那边到底是什么动静。

    不但是他,所有嫔妃们也都不约而同地呆在了宫里,并约束宫人们不得外出。包括素来为人直接,甚至敢对皇后动剑的裕妃,也没兴趣在这种时候跑去坤宁宫看皇后的笑话。用她对永平公主的话来说,那就是痛打落水狗最没意思。

    于是,当皇后骤然听到自己被废为敬妃这个犹如晴天霹雳的消息时,她幸运地避免了在一群她往日从来都是居高临下俯视的嫔妃面前露丑。可即便如此,她也不会生出一丝一毫的感激,因为此时此刻的她满心满脑都是狂怒,都是悲愤。

    “皇帝在哪?他为什么不亲自来?他为什么不敢亲自在我面前宣读这诏书?而是只敢用奉太后懿旨,责我不孝这种可笑的借口……”

    见人发疯似的嚷嚷着,楚宽静静站立在那儿,既没有开口安慰,也没有开口嘲讽,仿佛自己只是一尊佛像。直到她颠来倒去都在那念叨着相同的话,周边的那些宫人或面色煞白,或失魂落魄,显然是想到作为废后身边人的凄惨结局,他这才轻轻咳嗽了一声。

    此时,地上披头散发的昔日皇后已经声嘶力竭,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而其他人则是一个个噤若寒蝉,四周恰是鸦雀无声,他这才用极其平稳的声线说:“废后诏书是昨天下达通政司的,今天这时候,怕是已经通过快马通行天下。而之所以没有第一时刻在坤宁宫颁布……”

    他顿了一顿,这才含笑说道:“是皇上体恤敬妃昨日身体虚弱,所以才延迟到今天。至于皇上此时没有亲自来,敬妃抬头看看天色,这种时候,皇上自然是上朝去了。再说,纵使不上朝,皇上平日也少有在午前时分就往哪家嫔妃处去的,这不是您当初常常唠叨的?”

    尽管楚宽口气温和,态度恭敬,可敬妃是何等敏感易怒的人,此时立刻就暴怒了起来。然而,她刚刚用手支撑身体摇摇晃晃站起身,楚宽竟是脚下微动,顷刻之间就已经后退了五六步。她只能怒喝一声道:“老阉奴,你敢欺我!”

    “奴婢从来都知道,自己只是一介阉奴。”

    楚宽再次躬了躬身,声音依旧很恭谨,“奴婢进宫就学的是忠义仁孝,学的是从太祖爷爷传下来的那些东西,所以深知贤后不好当,如太后那般掌权时大刀阔斧,放权时爽快利落的女中豪杰,都尚且被人指摘过。敬妃可知道你为皇后时,外间人是怎么说你的吗?”

    不等敬妃接话茬,他突然抬起了头,一字一句地说:“身在福中不知福!纵使寻常勋贵官绅迎娶正妻之后,大多也远不如当年皇上待敬妃!当然,若是敬妃能够教出两位贤良皇子,那么皇上无话可说,臣子们也自然会鼎力支持,可大皇子和二皇子都是什么德行!”

    敬妃未曾想楚宽竟敢当面直斥自己,那张曾经秀美的脸上顿时满是戾色。然而,她跌跌撞撞才走了两步,正要伸手去抓楚宽,却只见人已经灵活移动脚步,再次离开了她七八步远。

    “敬妃有今日,还请好好闭门反省。要知道,大皇子不知仁义,残害百姓,已然是监在宗正寺中,但二皇子信口雌黄诬陷国子监张博士,却还不曾论处。”

    “哪怕是为了如今还有希望的二皇子,也请敬妃勿要被怒火冲昏了头。”

    说到这里,见敬妃猛然停下了脚步,楚宽这才含笑说道:“另外,好教敬妃得知,御膳房上下几乎被一扫而空,皇上已经答应了张博士所请,于外城南越秀胡同那一片,开御厨选拔大赛,于京城各大名厨之中遴选御厨,这可是少有的一桩热闹喜庆盛事。”

    “皇上还亲自为那座重新修葺一新的茶社题名曰兴隆,听说这是张博士随口道出的一个名字,皇上却觉得雅俗共赏,非常嘉许。”

    眉头倒竖的敬妃几乎掐断了自己的手指甲。这件事她之前也听说过,但并未在意,可她几乎难以置信在自己被废这凄凄惨惨戚戚的时候,皇帝竟然还会毫不在乎地把目光投注在另一件她觉得无关紧要的小事上,甚至觉得这是热闹,是喜庆!

    她恶狠狠地瞪着楚宽,最后恶毒地咒骂道:“皇帝就不怕有人混在这些厨子当中,日后藏身皇宫,在他饮食中下毒!”

    “敬妃多虑了。如果连这种事都做不好,皇上还要司礼监何用?”楚宽坦然直视敬妃,却是丝毫不怵那择人而噬的视线,淡淡地说,“更何况,宫外所有食材和用具全都不许夹带,而御膳房所有东西从今往后由奴婢亲自负责监督采买,不会让人混进一根头发。谁能下毒?”

    “至于他们的来历,我也会从他们出生之后就开始查,但凡可疑的,就别想供职宫中。”

    见敬妃那张脸终于僵住了,楚宽这才再次深深躬了躬身道:“奴婢所做的一切,全都是为了皇上,为了大明。所以,若是有人不利于皇上,那就得先从奴婢的尸体上跨过去!”

    尽管对面那个阉奴的腰佝偻着,整个人显得卑微而又恭顺,但敬妃却仿佛觉得那是一头恐怖的怪物正在借着一层人皮遮掩自己。当看到楚宽告退出去,坤宁门在自己面前再次缓缓合拢的时候,刚刚还一直勉强傲然直立的她终于觉得浑身力气犹如被抽干了一般。

    可就在这时候,正在缓缓关闭的宫门似乎突然停了一停,紧跟着她就再次听到了楚宽的声音:“皇上已经吩咐乾清宫管事牌子柳枫安排敬妃移宫事宜,还请敬妃多多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