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寿也没打算一直教两个孩子背诗,两遍之后,他就把书交给了认字的小花生,让他务必教了认不全字的萧成好好通读完,至于背诗的成果,他隔日再来检验,随后就不负责任地出去了。反正,他打算一直把小花生扔在萧家,也好让两个竞争对手相互促进。

    当一行人回到张园时,已经是傍晚了。

    中午吃得饱,一天不会饿,至少正在长身体的他和阿六也好,杨好和郑当也好,在外头兜兜转转一下午,甚至还悄悄溜去宛平县衙附近转悠了一圈,发现衙门因为那一桩突如其来的案子从上到下鸡飞狗跳,方才满意溜走,可他们这会儿全都觉得满腹美食还没消化干净。

    此刻,才刚进门的张寿,迎来的却是一样高速飞来的神秘物体。他还没来得及反应,阿六就窜上前一步,眼疾手快正要拦截时,少年却看清楚了飞来之物后头那个气鼓鼓的人,一愣之下顿时忘记了动作,结果那个掷过来的毽子正中他脑门。

    面对这一幕,朱莹先是一愣,随即就叉手恼怒地质问道:“阿六,你明明能躲开,也能伸手拨开,怎么干站在那儿不动?”

    阿六想都不想就直截了当地说:“躲开会砸中少爷,伸手拨开你会不高兴的。”

    “你就知道护着阿寿这根木头!”

    见朱莹恼火地一跺脚,再看她那微微上翘的嘴角,张寿就知道她对阿六后头半句回答其实非常满意,这娇嗔只不过是习惯性使然。当然,他更知道她这会儿生气的是什么,无非是自己跑到兴隆茶社去凑热闹,却没有带上她,于是大小姐不高兴了。

    发觉挨了一毽子的阿六已经朝杨好和郑当一招手,直接牵马溜了,而老刘头招呼门房把门关上,他就走到了朱莹面前,随即一本正经地说:“我今天是去看看陆三郎操办得如何,想着第一天乱哄哄的,就先自己去,打算下次带你一起。果然,最后出了一场不小的乱子!”

    他在兴隆茶社下那一出闹得这么大,接下来又在附近的菜市大街上演了一场更绝的,南城一霸汪四爷直接如同死狗似的被人送进了宛平县衙,这么大的消息,赵国公府怎会不知?

    朱莹就是因为听说了,这才吃了一惊,可跑来张园问究竟,张寿却迟迟不见回来,她足足等到傍晚,再好的脾气也耐不住了,更何况她从来就不是好脾气。

    可此时此刻,张寿直接说起当时的那一幕,她顿时心头一凛,下意识地忘了之前的愠怒,连忙问道:“那些狗东西没伤着你吧?你就应该叫上我,怕什么,再大的乱子我也见过!要是当时我在的话,我看有谁敢打你的主意!”

    是啊,我一个人虽说显眼,但带着几个看上去人畜无害的半大小子,就很容易让人认为是好捏的软柿子,可只要再加上大小姐你,那再贪得无厌的人也会动脑子想一想。到时候,这南城第一枪也不会以这样出人意料的形式打响,更不会收到眼下这样的结果!

    要知道这样的戏码并不是提前预备的,他只是让阿六提防各种人多时可能发生的大小案子,做好相对的预案,当然,诸如那天他约见宋推官以及林老虎目睹的那种欺压良善的小案子类似的小事是最容易处置的,结果因为那劲爆的诬良为贱,压根就没用上!

    张寿心里这么想,可他更知道,要真的直截了当对朱莹这么说,那么他就可以自挂东南枝了。于是,他只能咳嗽一声道:“我知道莹莹你不怕这些小乱子,可我怕。自从我们认识,你算算已经卷到多少危险的事情里去了?所以,我想在你去之前先把那些不安因素给除了。”

    “否则,到时候大煞风景不是吗?”

    直到听见大煞风景四个字,朱莹方才有些发怔。她一动不动地盯着张寿看了好一会儿,等惊醒过来后就嗔道:“真是的,阿寿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什么叫我卷到多少危险的事情里去了,明明好多次你也是被我害的!都这么久了,你和我还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张寿没有再辩解,而是笑看着她。果然,只是片刻功夫,朱莹就旋风似的背转身去,随即低声嘟囔道:“这几天你明明闲了,却只顾着自己在外头乱逛,问你你就这么敷衍我。”

    知道朱莹就是抱怨抱怨而已,张寿自然也就顺势上前牵了她的手。发觉大小姐毫不犹豫就反握了他的,他就知道此时她其实已经消了气,也就顺便一路走一路说着今天那几个倒霉的惯犯。当他说起这几人用这等手段也不知道在外城掳去了多少人,朱莹就爆了。

    “南城兵马司那些尸位素餐的,就该自挂东南枝!和光禄寺一样,把他们全都扫地出门!”

    第四百四十八章 帝王心术

    继光禄寺之后,也把南城兵马司从上到下一扫而空?

    当初阿六在南城征战了没几天,得到了那么一份大体情况表,发现了笼罩在整个南城百姓上空那深沉的黑暗之后,张寿也想这么干,可问题在于,他之所以建议办这么一个御厨选拔大会,那是因为近期朝中发生的大小事情太多,于是转移注意力,不是为了继续惹是生非!

    给宛平县衙送去一个汪四爷,这还能说是因为他自己险些都被人当成逃奴抓了,所以采取的对等报复原则,可要是把清洗范围再扩大为南城兵马司……那之前这转移视线不是白整了吗?朝中那些老大人们一定会恍然大悟,哦,什么厨师选拔大赛,那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完全是冲着南城兵马司找茬去的!

    所以,张寿不但苦口婆心地拿着温水煮青蛙这个比喻来让朱莹姑且消气,同时还把另一件事告知了这位大小姐——不消说,就是花七说的让朱廷芳回来执掌南城兵马司,顺带把兵马指挥提升到正四品。果然,当他无奈说花七把升品级栽赃在他身上时,朱莹立刻眉头倒竖。

    “花叔叔怎么能这样!阿寿你说得对,南城兵马司不宜立刻就动,我进宫去对皇上说!嗯,回头要是太晚的话,我就直接住在永和宫裕妃娘娘那儿了,你不用担心我!”

    见朱莹竟是风风火火立刻就要走,张寿顿时有些过意不去。他忍不住握紧了朱莹的手,笑着说道:“放心,接下来我肯定不会再瞒着你去逛吃了。等八月十五中秋节,我们俩生日那天,再一块去那边凑个热闹!”

    “好!”朱莹这才喜笑颜开,随即看了一眼两人紧紧交握在一起的手,她就小声说道,“我本来还想和你商量谢万权的事,陆三郎那死胖子居然把我当三姑六婆,要不是看你的面子,我才懒得理他,这事儿已经有眉目了。但反正这不要紧,我回头和你说!”

    “那就等清闲的时候再说!”张寿本来就是拿这件事去为难陆绾,哪有那么急——他自己都还在打光棍来着,管谢万权的终身大事,他还没那么悠闲!

    等到命人通知了朱宏等人,又把朱莹送到了大门口,眼见她跃上马背,那大红衣裙的艳丽身影在人簇拥之下,渐渐消失在视线之中,张寿这才轻轻揉了揉眉心,随即掐着手指头算了算八月十五还剩几天。哪怕他随随便便就能算清楚,可这种仪式感的计算却让他有些唏嘘。

    嗯,还有四天……而他在这个世上度过的中秋节,这似乎是第五个。算一算前三个只有吴氏和刘婶忙着做月饼,有些孤单的中秋节兼生辰日,自从和朱莹相识之后,别说那个生日,他好像每一天都过得热热闹闹,精精彩彩,和乡居的缓慢相比,那真是过得极快。

    朱莹从张园出来,也不回赵国公府就匆匆入宫,这在时时刻刻盯着张寿的某些人看来,便是又一次大风大浪的预兆,如孔大学士这般认定张寿最会搞事情的,更是对门生亲朋断言,继光禄寺之后,下一个被清洗的,很有可能就是南城兵马司。

    至于接替的人手……只要皇帝愿意,锐骑营有的是人可以用,更何况,张寿曾经在半山堂还有那么多出身显贵,只是从前在家中不受重视的学生,说不定又是给学生谋福利?

    就和之前这些天,九章堂的众多学生埋首于光禄寺那账册小山中一样!

    然而,次日早朝,皇帝就犹如不知道南城发生的那件案子一般,别说特意询问,甚至连一个暗示都没有,正好来上朝的宛平县衙沈县令顿时觉得一颗心就犹如吊在半当中,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就在整个朝会几乎结束的时候,他终于等到了皇帝的声音。

    “对了,宛平县令沈卿留一下,朕有话吩咐你。”

    一大堆在废后之事上没能发挥的台谏官刚刚在朝会上憋了许久,就是没等到皇帝又或者其他人谈及昨日南城之事,如今好容易皇帝开了口,却只留了沈县令,顿时有一个年轻性急的御史憋不住开口说道:“皇上,臣听说昨日南城兴隆茶社下……”

    他这话还没说完呢,就被皇帝连珠炮似的话给直接堵了回去。

    “兴隆茶社那案子,朕听说不是都已经移送宛平县衙了?你堂堂御史,数不尽的事情要过问,怎么会突然关注这么一桩人证物证确凿,南城百姓群情激愤的案子?要过问,回头直接去宛平县衙问沈卿,不要在朝会上浪费时间!”

    皇帝竟然直接砸出了浪费时间四个字,别说那自认为铁骨铮铮的御史傻了眼,就连那些昨夜闻讯就认定张寿要搞事情,所以请了未婚妻朱莹进宫去游说皇帝做主的人,也都大为意外。怎么皇帝竟是这样一个态度?

    “身为朝廷命官,你们对外都是自称日理万机,殚精竭虑的人,怎么全都这么闲?张寿请人转奏,原以为不过一时巧合碰到了几个见猎心喜的拍花党,于是就顺手除了他们,谁知道竟然顺藤摸瓜抓出了一连串人,其中还有一个是南城一霸,需尽快审结给苦主一个公道。”

    “怎么,朕听你们的口气,是觉得这案子还有深挖的余地,所以要进谏朕除恶务尽?”

    皇帝说这话的时候,满脸认真,那郑重其事的语调不由得让那个御史大惊失色。

    他哪会劝谏皇帝除恶务尽……他是想痛心疾首地劝谏皇帝不要连兴大狱,以至于京城动荡不安,谁知道结果却被反将了一军!

    无奈之下,他只能硬着头皮说:“臣不是这个意思,臣是想说,既然是突发案子,就应该就事论事,不应大肆株连,以免……”

    “张寿请人转奏的时候说,只是民间奸徒作恶多端而已,严查严办就是了,什么叫就事论事,不应大肆株连?”皇帝眉头一挑,随即声音亦是变得无比严厉,“有人说过要借着此事大肆株连了吗?株连谁?还是说,你听到了什么人和这些奸徒勾结的风声,嗯?”

    这一刻,也不知道多少人用同情的目光看向了那个倒霉的御史——就连孔大学士亦然。当然庆幸的人那更是不计其数,毕竟,这位御史是用惨痛的教训替别人挡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