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她一向和朱莹碰上就针尖对麦芒,每次都没办法和平共处,难道不是因为她羡慕朱莹那自由自在的生活,羡慕朱莹一直都被父兄长辈捧在手心里?父皇一直以来是已经对她够好了,母妃也一向很维护她,可她从来就缺乏安全感,所以她最讨厌缺乏危机感的人!

    比如朱莹,又比如这个明明考出了举人,却偏偏还不知道珍惜的家伙!

    泪水情不自禁地夺眶而出,当永平公主站起身,一边以袖拭泪,一边跌跌撞撞往外走时,刚刚还只是饶有兴致看这番争执的众人顿时面面相觑。而楚宽也是一愣之下慌忙追了上去,眼看永平公主扶着栏杆要下楼梯时,他就更觉得棘手了。好在这时候,一个人影抢在了前头。

    “喂喂,就是争几句而已,你不至于吧?”窜上去一把拽住永平公主的不是别人,正是朱莹,见人使劲甩袖子要挣脱自己,却又一言不发,她本待发火,可想到今天是她们的生辰日,她不禁又心软了,索性扶着人下楼。

    “走路也不小心点,万一摔下去怎么办?这是别人的事,你倒是生什么闲气啊!他自己不要前程,那是他自己的事情,你是不是平时看那些追求功名利禄的人太多了,所以看他才看不惯?别人过日子,你气什么啊!好好的生日,你偏偏哭成大花猫似的!”

    “朱莹,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听到朱莹那牛头不对马嘴的劝说,以及永平公主在气急败坏之下的反驳,张寿不禁看向了不知所措的宋举人,随即似笑非笑地说:“宋公子,你这随心所欲过日子的性情,好像把公主给气着了。她大概平生没见过像你这样不求上进的人。”

    这不求上进四个字是刚刚宋举人自己说的,此时被张寿这么丢回来,他虽说有些小小的郁闷,但摸了摸鼻子之后,到底没吭声。他毕竟心虚,自己这一个小人物竟然把人家公主好好的生辰日给搅和了,还把人给气跑了,这不会惹出什么大麻烦吧?

    左思右想,他最终小声说道:“要不……我再下厨专门给公主做一道甜品,安慰安慰他?”

    那一瞬间,楼上鸦雀无声,好似有一阵说不出感觉的凉风打着旋儿掠过。足足好一阵子,张寿才忍不住捂着脑门叹息道:“宋公子,你这人有时候瞧着很迟钝,但有时候瞧着却很敏锐。可你这敏锐能够用对地方吗?”

    如果你是大厨,此时下厨再做一道可口的甜品来讨永平公主欢心,她一定会很高兴;可你这么个不求上进的举人再去下大厨……你不觉得这不是安慰人,而是故意和人对着干?

    楚宽本待下去看看永平公主此时到底是个什么状况,此时此刻也不禁笑了。他面色微妙地端详了一番这位宋举人,见其面目清朗,只是眉宇间带着一股慵懒和迷糊,他不由得心中一动,随即笑着对四座一揖道:“既然公主心气不顺,我就先护送公主回宫了。”

    陆三郎眼见楚宽就这么施施然下了楼去,几个小宦官紧随其后,他一个箭步窜到了楼梯口往下张望,随即竟是明目张胆在那竖起耳朵听。听到楚宽正在和永平公主说话,而那位公主明显连话都不想说,只是嗯了一声就往下走,他顿时回头望了宋举人一眼。

    紧跟着,他就对人竖起了大拇指。

    就和京城只有大皇子和二皇子这对兄弟偶尔会惹朱莹一样,除了他们俩之外,这京城里绝对没有人会去没事招惹永平公主,就连从前的废后也是如此!因为皇帝会站出来撑腰!

    宋举人对陆三郎这竖起大拇指的手势完全一片茫然。而更让他糊涂的是,这会儿他终于看清楚了楼上几桌人,一桌七老八十的老者,一桌中老年,一桌老头与和尚,还有一桌……就是刚刚永平公主坐过的,但这会儿只剩下了那个和自己说话的风姿秀挺翩翩少年。

    因为人说了几次话的关系,此时他也猜到那是张寿。而就是这么四桌人,此时看他那表情都透着诡异,以至于他使劲拍了拍额头,这才可怜巴巴地问道:“那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召见我的永平公主都走了呀!

    张寿正要说话,却不防旁边的华四爷突然塞过来一个锦囊,随即就满脸堆笑地说:“张博士,这里头是些海外种子,我一个朋友弄到的,里头有张纸片,写明了大概是什么东西,不过我也吃不准,更无心照料这个,就借花献佛,当成生辰贺礼送给您了。”

    说完这话,不等张寿拒绝,华四爷就笑容可掬地说:“我再替宋公子讨个情,他是没心眼直肚肠的人,要真的得罪了永平公主,您和朱大小姐能否帮他说说话?”

    第四百五十八章 任是无情也动人

    曾经热热闹闹的兴隆茶社门口,此时美食展位还在,因为这一天的大热闹而凑到这里来的百姓尚未散去,但今天来评判的众多大人物们,却是已经准备各回各家了。

    “葛爷爷,回去之后多走动走动,消消食,别没事就在那伏案研究。您身体越好,阿寿折腾出的那些东西,您才越有机会多指点指点他不是吗……我这怎么是气你,本来就是说的实话,活到老学到老是没错,可首先也得要能活到老才行啊!我也希望年年给您贺寿辰!”

    把快气歪鼻子的葛雍给送走,然后在骗到褚瑛的一个大拇指点赞,又谢过他和齐景山的两份生辰礼后,朱莹就笑眯眯地把褚瑛和齐景山一块送上了马车。可转头再看时,她就只见秦国公张川和渭南伯张康已经要上马走人了,于是少不得又过去说笑了两句。

    刚刚张川和张康都没少了她这晚辈的礼物,每人送了她一个荷包。至于荷包里到底是什么好东西,好东西实在太多的大小姐却也不大在乎。此时笑着谢过他们之后,朱莹就少不得拿眼睛去瞟正在一旁说话的朱泾和张寿。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一个不好,自家爹爹就会为难张寿。

    而朱泾也清清楚楚领受到了女儿那女生外向的疑惑目光,只能又心酸又无奈地从袖中拿出一个顶多半个巴掌大小的小巧玲珑的长条木盒,面无表情地递给了张寿。见人微微一愣方才连忙双手接过,他就板着脸咳嗽了一声。

    “又不是整寿,所以刚刚秦国公和渭南伯本来说要送你生辰礼,被我拦住了。过个生日而已,不要这么兴师动众。毕竟刚刚就连永平公主也婉拒了收礼。”

    话音刚落,他就瞥见那边厢朱莹分明听到了自己和张寿的对话,竟然已经面带嗔怒,当下就不得不改变了一下略有些硬邦邦的态度,语重心长地说:“你和莹莹还小,这种日子就不要太当一回事了。这枚印章是我从前闲来无事刻了解闷的,你拿去赏玩吧。”

    见自家爹爹就连给张寿生辰礼也要拐弯抹角,朱莹这才终于笑了起来。直到看见朱泾丢下张寿朝她走了过来,一张脸那叫一个严肃正经,大小姐赶紧迎上前去,刚开口叫了一声爹,她就只觉得脑袋上一只手压了下来,这下子顿时惊得花容失色。

    “我不是小孩子了!爹你别弄乱我今天好容易才让湛金和流银梳好的飞仙髻!”

    张寿看到朱泾那只手硬生生停在距离朱莹脑袋——或者说头发还有一寸远的地方,随即深深叹了一口气,他忍不住替这位可怜的别扭父亲掬一把同情之泪。下一刻,他就只见朱泾右手下移,犹如对男孩子一般按了按朱莹的肩膀,继而大步离去。

    随着人一上马就急驰而去,瞬间就没了影,他不禁呵呵一笑,当下就来到了满脸纠结的朱莹面前:“莹莹,你也不怕刚刚那抗拒的样子气着了你爹。要不是今天你过生日,陆三郎就是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把你爹请来这初赛日做评判。”

    “我知道,可谁让爹老是喜欢摸我脑袋,我都老大不小了!”朱莹轻哼一声,随即幽怨地看了一眼张寿,“爹还特地送了礼物给你,可我什么都没有!”

    张寿顿时哑然失笑。永平公主之前让小宦官放话说不收礼,其他人也确实没有一个去自讨没趣的,但朱莹和他都从葛雍褚瑛和齐景山处收到了礼物,或是笔,或是书,或是扇坠,或是佩饰,唯有朱泾一直拖到了刚刚,只没想到最终竟然什么都没送给朱莹。

    “你爹那是外硬内软的人,肯定是碍于在外头不好表达,等你回家时,肯定有无数礼物正等着你。”说到这里,张寿就笑道,“不早了,我也还有礼物送给你这个寿星,你随我回一趟张园,然后我送你回家吧!”

    朱莹原本听到张寿说不早了,还以为他就要送自己回家,顿时有些怏怏,可等到张寿说有礼物要送给她,她顿时为之大喜,当即喜笑颜开地说:“好,那我们快走!”

    看到这一幕,陆三郎啧啧连声,随即就斜睨了一眼自己身旁东张西望的宋举人,意味深长地说:“宋公子,看到没有?你要是有我那老师一半的细腻心思,今天就绝对不会把永平公主气哭了。我真是服你了,就没见过你这么笨拙的人。”

    而阿六也附和道:“我都说了他笨笨的。”

    听到一连两个人都说自己笨,宋举人顿时蔫了。这低落的心情并不仅仅是因为他气哭了今天过生日的永平公主,也是因为之前华四爷特意送了张寿一包种子替他求情,却特意请张寿收留他在张园暂住。也就是说,他开店的计划就要暂时泡汤了!

    看到张寿和朱莹已经上马,阿六对陆三郎打了个招呼,一把揪住宋举人就到了两匹坐骑旁边。见宋举人惊讶地看着那匹高大的马,少年就皱眉问道:“你不会骑马?”

    “会,就是骑得不太好……”宋举人已经顾不得去想阿六之前来找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了,连连点头之后,他有些笨拙地踩马镫上了马背,可还没等他侧头去找阿六说话,却只见旁边伸出一只手,一把将他手中那缰绳抢了过来。

    扭头发现阿六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自己另一边,宋举人登时呆了一呆,可当看到阿六直接一抖缰绳,拉着他那匹马一块前行之后,他慌忙叫嚷了起来。

    “能不能先去客栈把我的行李收拾收拾?还有,我那书童还在房里,为了今天甩掉他跑出来,我不得不给他下了药,为了生怕他醒来四处乱跑,我还把他绑在了床上,万一出事就麻烦大了,人命关天!”

    这话声音不小,别说阿六,就连前头的朱莹和张寿也听见了。朱莹简直是又好气又好笑,立时策马停下回头,随即伸手一指朱宏身后某个护卫道:“你去问问这位宋公子的住处,赶紧把人接出来。记得收拾一下行李,万一还有房钱没给,就全都先垫上。”

    不多时,见那护卫已经向宋举人打听到了地方,扬鞭打马匆匆赶去了某家客栈,朱莹就复又策马前行。可还没走几步,她就听到身后传来了一个有几分犹疑的声音。

    “那个……谢谢,但我的房钱都早就给过了那家客栈,而且还是我那书童预付了大半年……因为家里怕我乱花钱,都是让他保管的……咳咳,付钱容易退钱难,人家恐怕未必肯把剩下的钱退我……话说,真的要我搬过去吗?这不太方便吧,二位这新婚燕尔……”

    这话还没说完,朱莹蹭得一下脸色绯红,就连张寿也简直给气笑了。而阿六的反应却相对平淡,只是一扯缰绳,把宋举人直接朝自己拉近了少许,随即方才一字一句地说:“少爷和大小姐要等到年末才成婚,明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