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种承诺之下,张寿唯有闭着眼睛再次一口喝干。不得不说,自家地里种出来的粮食,然后是自家村里后山汩汩流出的一眼泉水,如此纯天然无公害酿造出来的米酒,确实如同蜜水一般好喝。

    问题是喝酒如喝水没问题,可喝水却还有个要命的后遗症!

    即便是接下来换了小盅,当再次灌下去少说七八小盅之后,张寿终于觉得自己有些憋不住了。好在还不等他说什么,一旁就伸出来一只手稳稳扶住了他,继而就是阿六的声音。

    “没敬酒的一会再来,我先扶少爷出去吹吹风解解酒。”

    别人说这话,一帮小的还要闹腾一会儿,可阿六一发话,哪有人敢说一个不字,竟是眼睁睁地看着阿六把张寿给扶了出去。而陪着吴氏的刘婶见此情景,慌忙悄悄对女主人咬耳朵说:“娘子,您看少爷都快娶媳妇了,阿六也老大不小了,这终身大事是不是也要多看着点?”

    没等吴氏接口,刘婶就把声音压得极低:“我听说,阿六他希望娶一个绝色大美人!”

    “阿嚏……阿嚏阿嚏!”

    到了净房一通放水,等到张寿再出来时,就听到了阿六竟然连打了几个喷嚏。正值一阵凉风吹过,他也不禁打了个寒噤,随即就觉得脑袋有些昏昏沉沉,当下就快步上前道:“这秋风一起就凉了,你穿得太单薄,快回房去加一件衣服,顺带把我的那件披风拿来!”

    只要撵了这小子回房,看还有谁敢灌他的酒!

    然而,张寿这话用来哄别人自然百发百中,可面对阿六,迎来的却是少年那淡淡的一瞥。少年随手从怀中取了一张纸擦了擦鼻子,这才有些瓮声瓮气地说:“不是受凉,肯定是有人在背后说我。少爷你这寿星别想躲,一会儿就算小盅换小酒杯,你也得把敬酒都接下。”

    张寿差点被这么个油盐不进的小子被逼疯,此时忍不住气急败坏地骂道:“知不知道喝酒误事?我明天可是没假,还要去国子监的!”

    阿六却是一点都不上当,嘴角翘了翘就反问道:“九章堂的监生都各司其职了,少爷你去国子监干嘛?让人羡慕嫉妒恨吗?”

    呃,说起来国子监那些监生确实最近没空。在光禄寺查账的一拨,帮陆三郎办御厨选拔大赛的一拨,在户部学习办事顺带吓人的一拨,在帮万元宝查账清点那位南城一霸汪四爷产业的一拨,再加上在宣府大同王大头那边实习的一拨,齐良至今还在那里管着带队事宜……

    九章堂第二期的学生要是不招进来,他就是光杆司令!今天是中秋节放假,自己明天要是去国子监,那还真的会遭致一大堆同僚羡慕嫉妒恨的目光!

    醒悟到这一点,张寿终于明白,阿六是早就算准了明天他可以一觉睡到日高起,所以才亲自带着一帮小孩子在这胡闹,自己这一顿酒是绝对逃不掉了。于是,他只好深深叹了一口气,随即转身往前院走,可这才走了没几步,他就听到了阿六那幽幽的声音。

    “敬完酒就是大家送礼了,少爷想着这个就好。”

    这话说得……好像我就是想生日礼收到手软似的!张寿心中嘀咕,虽说知道阿六不是这意思,可对于少年的语言艺术已经完全绝望了。

    当他快来到前院侧门时,就只听那边厢赫然是一阵响亮的划拳声,再到门口定睛一看,那个兴高采烈轮流和几个小孩子划拳的家伙,不是宋举人是谁?

    这位之前还出钱买通人家某小馆子冒充大厨,煞有介事跑去参加御厨选拔大赛的奇葩,这会儿前襟敞开,满脸兴奋得通红,划拳的手势变化极快,口中的嚷嚷更是大声得很,直叫人怀疑,这家伙于市井之道上如此多才多艺,那个举人功名到底是怎么考出来的?

    然而,当张寿带着这嘀咕踏入院子时,那划拳声却暂时告一段落——或者说,不是告一段落,而是只剩下了宋举人那我赢了的高兴叫声以及拍桌子声,而那个本该输了喝酒的小子,却端着酒碗一溜烟迎了上来。而在他之后,原本围着看划拳的小子们全都一哄而上围了过来。

    看到这一幕,刚刚稀里糊涂喝了几碗酒,兴头上来就和人划拳解闷的宋举人,这会儿顿时又郁闷了起来。可看着一群小子围着张寿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最后被张寿身旁那位少年小哥轰了去老老实实排队敬酒,他不由得又有些羡慕。

    广东宋氏乃是首富,官商一体,即便做官的都不在本地,可几十年经营下来,却也已经成了庞然大物,规矩体统全都成了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别说是那些老爷级别的人做寿,就算是他这样的年轻人过生日,热闹归热闹,却也不能过分,你可以邀请平时那些亲朋好友,可绝对不可以和下人厮混在一起。

    就连他身边的那些书童丫头,也都是给他磕头祝寿,送一两件针线活或者其他小玩意贺寿也就完了。至于敬酒的同时还要眼巴巴看着主人喝完,不喝完就不肯依……那绝对不可能!就如同他刚刚和这么一帮少年小厮们喝酒划拳,被家里人看见那是绝对要挨训的!

    然而,看着张寿无奈归无奈,却很快就由着阿六在一旁执壶倒酒,哪怕是换了更小的小酒杯,但真的一杯一杯喝了下来,宋举人也不知道哪来的冲动,突然拿起一旁的酒坛子给自己倒了满满当当的一碗,随即摇摇晃晃走了上去。

    张寿虽说在喝着众人的祝寿酒,但却也看到了那边厢宋举人的举动。可发现人端着酒碗上前之后,竟是没有自恃身份直接插到一帮小家伙的最前头,而是老老实实在后头排队,他不禁对这位举人生出了一种更深的认识。

    这是一个比想象中更有意思的人!

    好在小家伙们的敬酒极快,富贵吉祥、平平安安、步步高升……似乎世间只有这几个吉利词,他们嘴里颠来倒去地说,而随着一碗碗酒下肚,又看着张寿一杯杯酒喝干,他们也就喜滋滋地爽快撤了。最后,就只剩下了宋举人站在了张寿跟前。

    “我运气真不错,今天在兴隆茶社上刚巧遇到公主的生辰,晚上又在这儿蹭了张博士你的生辰,总算大吃了一顿……要知道,中午我要不是快饿昏了,也不会想到做芋圆吃。要不是那小哥突然出现,眼睛直勾勾地看我,我也不会一时昏头,直接也送了一碗给他。”

    也许是因为有点酒醉了,宋大厨说话不免有些语无伦次。然而,张寿听到他这么一说,顿时面色古怪地去看一旁的阿六,可这一看他才发现,刚刚明明正站在身旁的少年,这会儿竟然没了踪影!等到发现阿六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跑小家伙们当中去了,他不禁为之气结。

    没说的,今天那两碗芋圆送上楼之后那场小闹剧的锅……绝对是应该阿六来背!

    当然,气归气,这却压根谈不上是火气,张寿最终只能干笑道:“中午的时候你和其他大厨一样,满心想的都是如何胜出,所以在没结束之前无心吃东西,这也很正常。”

    “我那时候只想到重在参与,能够掺和一脚就已经喜出望外了,压根就没有想到胜出这种虚无缥缈的事。所以没吃东西,完全是因为被吓得。”

    宋举人说着就耸了耸肩,随即举起碗对张寿一敬,也不管张寿什么反应,直接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干,随即才唉声叹气地说:“早先看你家刘婶演示那些海外食材是怎么个做法的时候,我还以为我广东宋氏子弟的身份被人拆穿了,那是警告我,于是加赛题我完全胡乱做的。”

    见这回轮到张寿目瞪口呆了,他就苦笑道:“张博士你该理解的,我今天中午偷偷摸摸去参加这御厨选拔大赛的情形,就好像一个根本就没有秀才功名的人偷偷摸摸混进了乡试考场想去考举人,只想着先了解一下具体流程,压根没想考上,因为就算考上也不给你功名啊!”

    对不起,我不能理解……因为我就从未见过你这么个既糊涂又跳脱的货!

    张寿心里这么想,脸上却露出了饶有兴味的笑容:“可你之后那道人参果贺寿不是做得很好吗?就连公主也赞不绝口,不然也不会召见你。你大概不知道,之前这道点心送上来的时候,她和莹莹争来抢去,把所有寿桃吃得干干净净,包括我在内,别人一口都没吃到。”

    听到自己做的东西大受称赞,宋举人露出了几分得意的表情:“那是,甜品我最拿手了。那些南洋带回来的各种食材和水果,我全都喜欢拿来做甜品,所以要说怎么运用从前没见过的食材,还真没有几个人比得上我,因为他们没机会!我还去过南洋好几次呢……”

    说到这,他突然发现自己把这话题岔开太远了,赶紧咳嗽一声,这才苦巴巴地说:“可张博士你说说,公主既然挺喜欢我做的那些甜食,干嘛非得和我家里那些长辈似的,觉着我做这些就是不务正业,就是玩物丧志?话说我那报名到底是做了手脚,回头会不会被追究?”

    第四百六十二章 奇葩,送礼

    张寿起初觉得宋大厨来找自己敬酒和说话,仅仅是因为抒发心头郁闷,可没想到人竟然唠唠叨叨一大堆,最后这才拐上了比较正常的话题,又是担心和永平公主吵的这一架要不要紧,又是担心是否会被追究。

    他一边听一边小口啜饮,喝尽了自己手中那小酒杯中的米酒,旋即笑吟吟地说道:“要追究的话,你当时在现场就被打出去,又或者押送到哪关起来了,哪里还会让我带你回来?再说,华四爷不是还上来为你求了情?公主和司礼监那位楚公公之后不都是不为己甚了?”

    虽然张寿说得轻巧,但宋举人呵呵一笑,醉意醺然地歪着头说:“我和华四爷总共也就见过一次,人家比我就大那么几岁,已经是苏州华家的当家,我却是个吊儿郎当,得靠家里养活的宋家子弟,他为我求情,只不过是一个上三楼和大人物套近乎的借口而已!”

    瞧不出这个挺奇葩的宋举人,确实在某些方面挺敏锐的!

    张寿稍微调高了一点对宋举人的评价,至少把人从单纯笨笨的二愣子提高到了略通人情世故,只是大部分时间懒得去考虑周详的厨呆子。于是,他就轻松地笑道:“总之,不管华四爷是虚情假意还是真心实意,他的求情,公主接受了。总而言之,你放一万个心。”

    “公主从前在京城就是出了名喜欢推荐才子的性格,见到你这样的堂堂举人竟然不顾君子远庖厨的古训,所以未免有些恨铁不成钢,那点争执根本就不算什么。哪怕你走的歪门邪道来参赛,只要你确实做出了好东西,身份也没什么可疑的,没人会追究你。”

    “说不定,以皇上那特立独行的性格,还会记住你这样一个人才。”

    要是换做别的读书人,铁定会认为这人才两个字是讽刺,所谓皇帝会记住更是讥笑,此时轻则暴跳如雷,反唇相讥,重则拂袖而去,割袍断义——当然宋举人和张寿也还不熟,距离割袍断义的程度还差点儿——而宋举人这会儿的反应,确实和常人的范畴距离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