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此时此刻全心全意都投入到了那张卷子上,拼命地希望自己能解出比张寿规定的三道题更多的题。然而他很快也遭遇到了迎头一棒,因为给应用题列方程……他不擅长!

    见四皇子那张脸已经皱成了一团,甚至想要去咬笔杆,张寿不禁莞尔。刚刚的面试题是考生之间互相出的,除却三皇子这个凶残的熊孩子拿着他曾经开玩笑出过的几道绝世难题,横扫一大批人,其他人出的题就算难,却大多离不开几部算经的范畴。

    毕竟,《葛氏算学新编》中理论不少,但给出的题目却大多偏简单,至于真正的题海洗礼,除却九章堂的监生们,其他自学成才的还很难有所体会。

    至于天资不错,但实在是年纪太小,想来也不可能把列方程这种解题方式玩出花来的三皇子和四皇子,此时要想给三道题列出最合适的方程,其实并不容易!

    果然,在他的注视下,就只见四皇子面色越来越烦躁,咬笔杆泄愤的动作也越来越粗暴,但很快,人就开始左顾右盼,发现和自己一样一筹莫展的人便微微松了一口气,但发现埋头奋笔疾书,显然很有思路的人时,脸色就很不好看。

    最终,别扭熊孩子的目光就落在了凶残熊孩子的身上。

    而被张寿认定为凶残的三皇子,此时确实一点也没有平日的老实憨厚。他并没有一道一道题顺下来做,而是靠着第一眼的印象来评估自己能否做出来,所以统共二十道题,他须臾就把前头七道全都摒弃了出去。

    等看到第八题的时候,小家伙才露出了几分喜色,在草稿纸上划拉了几笔后,他就立刻眉飞色舞地开始往下写。须臾把这一题做完,他略看了几眼就继续往后看。

    从头到尾,他都是采用一种机制——一眼看去不会做的立刻就跳,会做的演算一番就往纸上写。当一路做到第二十题,瞥了一眼发现全无头绪,三皇子就长长舒了一口气,揉着手腕歇息了片刻,这才开始偷偷瞧看周围的人。就这么一瞥,他发现了四皇子明显有异的目光。

    那眼神中,没有往日的关切和亲近,反而莫名透露出一种莫名让他很不安的东西。

    他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可眼看四皇子收回目光,随即又低头做题目,他方才压下了心头那股迷惑,重新检视了一下自己刚刚的成果。这么一看,他发现自己竟然正正好好做出了三道题,登时欣喜若狂,连忙用心地复查了一遍自己的思路是否有错。

    而如此笔试,对于外头那些看热闹的人来说,自然就不像之前看分组面试时那么有趣了。再说,这样的国子监开放日不过是一个月一次,又不是人人都冲着九章堂招生而来,不多时就有一大半人散去。

    这么一来,召明书院的人,自然而然就很显眼了。

    站在周祭酒和罗司业旁边的岳不凡,见自己那个质疑三皇子的年轻学生方青此时孤零零站在那里,就连其同门也都离开其远远的,他不禁皱了皱眉,心中着实后悔把这么一个才学不错却是愣头青的家伙带到了京城。

    长幼有序,再加上三皇子谦恭之名在外,据说四皇子也素来很尊重这样一个兄长,他也好,想来其他人也罢,都更希望成为三皇子的老师,潜移默化地用自己的学问来影响这样一个日后东宫的热门候选人。

    可这个愣头青学生却竟然当众质疑张寿是和三皇子串通作弊!就算人的出发点是想拆穿张寿,却也不想想,如此一来岂不是败坏了三皇子的名声?

    再次瞥了一眼他曾经器重过,如今甫一入京就一而再再而三失态,如今茕茕孑立,失魂落魄的方青,岳不凡就摇摇头道:“方青,我之前就已经告诫过,刚到京城,当谨言慎行,不要妄自揣测,出口伤人,你却一再犯忌。”

    “既然你是举人,此番进京预备明年考进士,你就不用跟在我身边了,就去找一个清静地方,好好温习功课吧。戒骄戒躁,也许明年还能有一个好名次。”

    这话听上去似乎温和慈祥,既有长辈的训诫,也带着殷切期许,然而,那些召明书院的学生却知道,自家山长素来不喜欢打骂学生,平日都是和你谈笑风生。可如果什么时候人突然轻描淡写地说你几句,又告诉你不用再跟在他身边,那么答案就只有一个。

    从今往后,你就不算是他的学生了……召明书院也不再欢迎你!

    年轻的方青登时面色惨白。他张了张口似乎想要向老师求情,又求救似的看向了那些师兄们,见人人都回避了自己的目光,他登时心如死灰,当下一句话都不敢说,深深施礼后就步履踉跄地往外走。

    可他才还没走出去几步,就只见迎面一群壮硕的便服武士飞奔而来,顷刻分站两侧。他只以为刚刚讥讽三皇子惹来了这一群人,一时又惊又怒,可就在他惊骇的时候,面前就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盛年公子大步走来。紧跟着,他就听到了背后一个惊讶的声音:“皇上?”

    第四百七十章 慈父和严师

    皇皇皇皇皇……帝?

    那一刻,年轻的方青整个人都懵了。

    虽说今天三皇子和四皇子两位堂堂皇子竟然跑来考九章堂,这件事已经给了他莫大的冲击,所以发现三皇子竟然在第一组面试时表现神勇时,他和往日在召明书院中一样,心直口快说错了话。可他往日挤兑富家子弟时几乎无往不利,这次竟是翻了船。

    而现在,皇帝竟然出现在了这里,如果这位至尊君王知道他刚刚那番不知天高地厚的质疑,一怒之下责问下来,他该怎么办?

    只不过,方青此时此刻那心情是何等惶恐震怖,却已经没有人顾得上了。周祭酒和罗司业震惊的是皇帝竟然御驾亲临,不怕消息传出去引起朝中内外的议论,只能慌忙迎上前去。

    而岳不凡在听到周祭酒那失声惊呼,觉得意外的同时,却也不免再次调高了屋内那两位小皇子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

    换做是他,就算是心爱的幼子要去考自家召明书院,要拜入其他师长的门下,他也绝不会这样失态……君父君父,难道不应该先是君,然后才是父?到皇帝这儿,竟然变成了先是父,而后才是君?

    至于周围其他几个召明书院的学生也好,尚未来得及散去的士人也好,这会儿瞠目结舌的占了大多数。谁都没想到会遭遇皇帝,就如同谁都没想到三皇子刚刚会表现神勇。而在那些便服武士的虎视眈眈之下,也没人敢做出引人误会的动作,一个个如同鹌鹑似的老实。

    皇帝却只是敷衍似的冲着周祭酒和罗司业点了点头,随即只是很平常地扫了众人一眼,随即立刻就往九章堂中看去。见内中依稀只见一个个奋笔疾书的背影,想到今天本来是面试,他不禁有些迷惑地皱了皱眉,随即才咳嗽了一声。

    “三郎和四郎非要考九章堂,朕虽说遂了他们的心愿,但想到他们俩的年纪加在一起恐怕也比不上其他人,所以实在是不放心,就趁着国子监开放日过来瞧瞧。”

    皇上你那“趁着国子监开放日”几个字是多余的!谁不知道你是关心爱子……你从前若是对大皇子和二皇子这样用心,那兄弟俩大概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子了!

    周祭酒暗自腹诽,但当面直谏这种事,却和他的个性不合,因此他只是笑容可掬地说:“张博士刚刚突然改了面试的规则,把所有人都分成了八组……”他先把抓阄的情形说了说,见皇帝很诧异三皇子和四皇子竟然被分在了一头一尾,他才说到了正题。

    “三皇子刚刚很厉害,随口几道题目就把其他人难倒了,而答题的时候却又思路敏捷,张博士明显对他这个学生很中意……”张寿到底是否中意三皇子,周祭酒压根不知道,此时只提了一句就饶有兴致地复述三皇子给人出的题,毕竟,那题目把他都吓得不轻。

    他也算是因为张寿的缘故去通读过《九章算术》的人了,可刚刚算了算,人就快糊涂了!

    而皇帝听完第一题,脸色就变得有些微妙,等听完了三皇子那八道题——当然也包括这个哥哥面对弟弟时也没有相让的那道绝顶难题,作为葛雍学生的他也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他还一直觉得,就凭三皇子这性格,遇事优柔寡断,踯躅不前,而且被他娇惯得有些娇憨,以后长大了会不会被坑死,可今天一看,那个他曾经认为软弱可欺的儿子,竟然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也会拿出十八般武艺来坑人!很好,他日后不用担心了!

    而周祭酒琢磨着皇帝那脸色变化,随即又略解释了一下张寿如今这笔试的由来。而在他说话时,罗司业一直都默然伫立在一旁,别说介绍岳不凡这位召明书院山长了,他甚至连个正脸都没让人在皇帝面前露出来。

    对此,岳不凡非但没有心怀不满,甚至很感激两人替自己吸引住了皇帝的注意力。

    如果没有方青这个学生的自作主张,他就是一个单纯来国子监看热闹的闲人而已,哪怕被皇帝问起,只要三言两语就能把事情关节解释清楚,可有了方青,他就很容易会被人认定是来寻张寿比个高低——哪怕他擅长的那些东西与张寿根本就不相干!

    然而,哪怕周祭酒言辞风趣,罗司业又装木头人,岳山长更是恨不得让自己不存在,可这在场众人当中,那些士人固然是这每逢国子监开放日都少不了的风景,可是,却也有人衣着打扮与众不同,引人注目得很。

    当皇帝用眼角余光瞥见岳山长身边那个明显一身武服打扮的壮健汉子,他就突然转身面对着人,饶有兴致地问道:“你是何人?莫非如今学武之人也想进国子监么?”

    那队长这才终于寻到了光明正大说话的机会,立刻赔笑道:“小人戍守宣武门守城营第一营队正廖畅,见过皇上。小人职责在身,原本是绝不该来国子监的,但今日在宣武门遇到召明书院岳山长一行手持路引关凭,便自告奋勇送他进城,不料岳山长说想到国子监看看。”

    此话一出,周祭酒虽说在心里把这位多嘴多舌的城门守卒小头目给骂了个半死,但他到底还想替岳山长说两句话,当下就挤出笑容道:“我和罗司业过来时,岳山长正在后头观摩九章堂招生……他和我也算是旧识……”

    没等周祭酒把话说完,皇帝就伸手打断了他,随即笑眯眯地打量着岳山长,因笑道:“原来是大名鼎鼎的岳山长,朕刚刚竟是险些错过你这名门高士了。”

    岳山长不确定皇帝这名门高士四个字是不是讽刺,只能上前长揖失礼道:“甫一入京,风尘仆仆就来凑热闹,确实是臣一时兴起。臣出身寒素,三代务农,乃是先师教导才有今日,所以志趣学问还算有成。所以臣勉强可称之为高士,而这名门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