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才真不是存心隐瞒,弟兄们虽说有会游泳的,但据说海上游泳和江河是完全两回事。真要掉下水去,连收尸都不可能,所以这事儿我其实一一直都挺犹豫的。”

    “但这天上砸下来的馅饼实在是太大,我心里没底,却又贪心,想着不论如何,先进京见一见苏州华家的当家华四爷再说。要是风险太大,谈不拢,那我就辞了这件事,再看看京城可有其他的机会。因为怕丢脸,所以我刚刚也不好意思说实话。”

    张寿这才知道原来是苏州商人未雨绸缪,已经连聘请镖局的主意也想好了。

    然而,他刚刚故意在那夸大海上保镖的难度,却并不是真的想要阻止曹五带人进入这个行业,因此见曹五连连对他和张琛朱二打躬作揖,他就摇了摇手。

    “这种事本来就是私底下谈的,你三缄其口也是恪守商业道德,没什么不对。”

    他说着就莞尔一笑,用两指轻轻拈了拈下巴,随即轻描淡写地说道:“刚刚我说陆上高手不能习惯海战,这确实是事实,但曹总镖头你既然愿意带人到京城来找华四爷面谈,想来相信你那些人手在水上也能有战斗力,但就是没考虑到刚刚张琛说的那些难处而已。”

    “毕竟单单一群入驻海船提供人货保护的保镖,在茫茫大海上确实用处有限。”

    他顿了一顿,仿佛在思量这么一件有趣的事,随即就笑道:“曹总镖头你不妨在京城多留一阵子,像这菜园子似的,需要提供安保的地方,其实很多,说不定会财源广进。”

    第四百七十八章 务实的教育

    阔别京城数月,如今一左一右和张寿并肩走在内城宣武门大街那宽敞的大道上,张琛踌躇满志,朱二顾盼自得,可不多时两个人就同时做出了相同的动作,那就是回头去看了一眼不紧不慢跟在他们后头的阿六。

    至于其他那些亦步亦趋的护卫……那怎么能和阿六这个奇怪却又厉害的小子相比?

    “阿六(六哥)不会生气了吧?”

    再一次同时问出了几乎相同的问题之后,张琛和朱二顿时彼此互瞪了一眼。抢先开口的朱二就嘲讽道:“刚刚口口声声说六哥出馊主意的时候,你倒是振振有词,现在知道后怕了?嘿,你在那炫耀自己无事不晓的时候,怎么就不知道收敛一点?把六哥说得孤陋寡闻似的!”

    “你小子少一口一个六哥拍马屁,谁不知道你那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如果不是在马背上踢不着朱二的屁股,张琛早就直接踹过去了。

    骂过之后,他也懒得理朱二,径直拍马追上不回头更不回答的张寿,有些尴尬地说,“我就想接着小先生你的话茬,吓唬吓唬曹五而已,没想嘲讽阿六。曹五这人八面玲珑,一个武人一点骨气都没有,别说和阿六相比,就我和朱二这些护卫,看上去也都比他铁骨铮铮。”

    张寿差点没被张琛这形容词给逗得笑出声来,当下就回头对阿六说道:“阿六,你听到没有,张琛说你,还有后头那几位赵国公府秦国公府的小哥铁骨铮铮!”

    “我耳朵好得很。”阿六为了证明这一点,还特意掏了掏耳朵,随即才淡淡地说,“曹五如果知道,他一定会说,铁骨值几个钱?”

    张琛被阿六这话噎得有些讪讪的,而朱二则是笑得乐不可支。这时候,张寿才笑着说:“在你这么一个秦国公长公子面前,你要他怎么表现铮铮铁骨?”

    “指着鼻子骂你一顿?你又不是害民的纨绔。表现出卓绝身手和你的护卫切磋一回,把人都打趴下,显示身手?哪个有脑子的人会这么干?至于你有事叫他的时候他不来,硬邦邦回话说我不是你张家的奴仆,你确定你那时候不会气得火冒三丈?”

    张寿见张琛那越发尴尬的样子,他就耸了耸肩:“铁骨铮铮这种性格,适合迎难而上百折不挠的勇士;适合孤军奋战兵败被俘,誓死不降的硬骨头;适合那些为国为民不惜得罪权贵乃至于昏君的真正名臣;适合那些为报知遇之恩不惜粉身碎骨的能人志士。”

    “不是说混迹市井的三教九流之士就不存在有骨气的人,只不过大多数时候他们不会表现出来,所以你当然看不见。因为但凡需要他们展现那隐藏在佝偻弯曲的腰背之下,他们几乎自己都要忘记的铁骨时,那多数已经是非常危险的时刻了。”

    “你想想冼云河他们。”

    想到冼云河那一群赤脚汉在沧州掀起的巨大风波,张琛顿时哑口无言。而紧跟着,他就听到身后又传来了阿六的声音:“还有,我没生气。”

    当看到张琛和朱二不约而同再次回头看向自己时,阿六就很平淡地说:“我就是觉得小花生一个人挺可怜的,所以随便替他出个主意,用不上就算了。”

    随便出了这么个主意……结果居然和曹五上京的意图撞车了!就连张琛,此时此刻也不禁想替曹五掬一把同情之泪。而朱二就更不用说了,抱着肚子笑得就在那叫哎哟,如果不是在马背上,他非得再找什么东西捶两下来表示自己的幸灾乐祸。

    “可行最好,不可行也没办法。阿六做事说话,向来就是这么任性的。”

    张寿接了一句话,随即就突然咳嗽一声,随即笑眯眯地看着从刚刚开始就完全走神,竟然没发现这是到哪的张琛和朱二:“公学已经到了,你们不是很好奇我怎么就突然养出了一批识字的排字工人吗?那么现在,你们可以去看看人如何上课!”

    此话一出,别说张琛和朱二,就在远远吊在后头,却一直都竖起耳朵听前头众人说话的蒋大少,也觉得有些好奇,思前想后,他就决定厚脸皮地赶过来,免得回头被拦在公学大门之外。然而,让他意想不到的是,他竟然顺顺当当进了公学大门!

    和国子监不同,这里连个看门的都没有,竟是完完全全一副随便进出的架势。

    而相比国子监那些看似恢宏壮丽,实则不少地方都年久失修的建筑群,这里不少房子都能看得出是紧急赶工造起来的,甚至就连众人在进入的时候,还能看到大兴土木的情景。至于三三两两在此闲逛张望的人,更是非常不少,其中不少都是衣着寻常的半大孩子。

    只不过,造房子的人除了工作之外,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四下闲逛张望的人也多半都很克制交谈的声响。因而这里虽不像国子监那般安静,却也并不显得嘈杂。

    常来常往的张寿领着众人来到一间教室前,就只见前头站着的赫然是一个身姿秀挺,容貌清秀的年轻人,人一面用教鞭轻轻点着前头的大黑墙,一面用白笔在上头快速写着一行行数字和算式。

    而下头那些半大孩子们则是在飞快地抄写记录,有些跟不上的人露出了明显的苦色,但一边抓脑袋一边还在拼命地在那记着。

    而看着这一幕,张寿就低声解释道:“最初我是建议把松木大板漆成黑色,然后用特制的石膏笔在上头书写,以此教授学生算数。但松木大板还是太小,一堂课往往两三块板根本就不够,后来陆祭酒想了个好主意,改成了用熟石膏、石灰和锅烟子混合,用来把白墙刷黑。”

    “如此一来,一面墙大概足够一节课用,写完之后再由学生轮流清除,比松木板可以多写很多板书,虽然不时要重刷,但总比一堂课要换五六块松木大板强。”

    对于从古流传至今的,口口相传的古老教授模式,如今这种相对直观的教学板书,张琛和朱二看着都啧啧称奇,而张寿说着却摇了摇头:“但这也有不足之处,书写板书用的笔,不太好用,所以还在改进,也有老师用的是沙盘授课,学生围观的模式。”

    “总之在这公学,讲的是创新,各种想得到的办法都可以用。因为在这里上课的,不是要下科场搏功名,然后出仕为官光宗耀祖的人,在这里上学的学生,不是为了挤那座独木桥,更希望的是学习一门力所能及的本事,养家糊口,让家中能够过得更好。”

    张琛和朱二去了沧州一趟,此时当然再也不会问什么为何不贴上满墙白纸,然后用墨笔书写作为板书之类的话——因为差的纸根本禁不住这样的书写,好的纸那得花费多少钱?更不要说能够书写平滑的笔墨。这些东西总比公学祭酒陆绾用来刷墙的材料贵得多。

    虽说张寿用运营御厨选拔大赛的形式,得来的收益全都注入了公学,但也禁不起大手大脚地败家。毕竟,农家子也好,市井贫家儿也罢,没人掏得起那份学费。

    而跟在后头的蒋大少虽不至于完全没见过贫家生活,但眼看满屋子都是衣着破旧的孩子,可授课的年轻人虽穿得朴素,可明显能看出几分儒雅气息,他眼看张寿要带人去下一间教室的时候,就忍不住快走两步凑到人身边。

    “张博士,那位授课的老师看上去挺气度不凡,这样的人才应该不是寻常人吧?”

    “哦,那是国子监前率性堂斋长谢万权。你也许听说过,就是和老师国子博士杨一鸣割袍断义,破门而出的那一个。”

    张寿见蒋大少顿时瞠目结舌,他就笑眯眯地说:“虽说士林之中不少人都对他颇有微辞,但也有人欣赏他秉持正道,不畏强权,所以前两天襄阳伯把女儿许配给了他,也算是一桩在京城轰动一时的佳话。”

    确切地说,那是襄阳伯家的小女儿,张大块头一母同胞的嫡亲妹妹。想当初朱莹在生日那天忘了说这件事,回过头来第二天又和他表功似的说起时,他也几乎瞠目结舌。

    赵国公朱泾和楚国公张瑞是死对头,按照他的想象,襄阳伯是楚国公的二弟,就算那位襄阳伯家的姑娘真的心仪谢万权的“铁骨铮铮”,这事情传到襄阳伯张琼耳中,这位暴躁的勋贵也一定会棒打鸳鸯,顺带冲到赵国公府找朱莹算账。

    可结果却是恰好相反,朱莹这桩大媒竟然就这么神奇地说成了!

    而这会儿他当众说出这个消息的时候,瞠目结舌的就变成别人了。张琛对脾气暴躁的襄阳伯张琼还挺熟悉,此时就忍不住怪叫道:“那个成天大嗓门乱嚷嚷的襄阳伯?他愿意把女儿嫁给谢万权?我的天,他那个大块头儿子就没说什么?”

    朱二则直接呵呵笑道:“张大块头能说什么?别看他块头大,见了他爹比老鼠见了猫还要更怕,还不如我见了我爹呢!他爹要嫁女儿,他还敢在旁边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