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寿心里转过了一出出恩怨情仇的大戏,随即才寻思怎么说两句话宽慰一下这位受伤的父亲,可他突然就听到了刚刚一直都没说话的阿六出声提醒:“陆三郎来了。”

    张寿本待抬头望去,可随即就瞥见陆绾率先看向了公学大门。暗想这当爹的还真是口是心非,从前看小胖子各种不顺眼,如今人成才了,立刻就摆出一副那是我儿子的理所当然。不过,当初陆绾在大皇子对上陆三郎和刘晴那件事时,站出来维护陆三郎,总算还是慈父。

    相比之下,反而秦国公张川……要不是之前人对他吐露心扉,张琛能闹别扭一辈子!

    他一边想,一边朝匆匆赶来的小胖子看去,就只见陆三郎正一手抓着袍子下摆,一溜小跑地往这冲。等人到了近前,这小胖子不顾自己正在气喘吁吁,就开口说道:“小……小先生,爹,那……那本《金陵艳》……”

    陆绾一听到陆绾竟然把张寿放在自己前头,登时就气不打一处来,再听到人竟是直接先提那本书,哪怕他本来的用意就是让这小子急一急,这会儿就气得更够呛了。

    于是,不等张寿说话,他就板着脸说:“你这么急匆匆跑过来,就是为了这书?”

    “是……咳,不是!”陆三郎这会儿正上气不接下气呢,被陆绾这么厉声一逼问,他委屈的同时,却又有些不忿,可被张寿一瞪,再加上张寿身后,阿六那一对幽深的瞳仁正瞪着自己,他本来就只有五分的气焰顿时更少了三分。

    于是,他立刻满面诚恳地说:“我是听人说,爹你和小先生一块培训出了一批会刻木活字,更会排字的人?不知道总共有多少人?有实习的地方没有?这京城那些经史典籍,还有八股文选集等等,全都有固定的书坊印制,要印书的话,没有练手的业务可不成……”

    小胖子一面说,一面掰着手指头把各家有名的书坊每年雇员情况、印书状况、盈利状况娓娓道来,那就犹如心中刻着一本明帐似的。

    而他仿佛没看到陆绾那有些惊诧的目光,把这些经营状况滔滔不绝这么一讲,随即就笑容可掬地说:“爹和小先生培训这么一批人,想来是打算要印书的吧?这公学的教材,以及对外的某些宣传材料,再加上各位师长的文章结集又或者其他,确实是不少。”

    迅速瞥了张寿一眼,见人不置可否,陆三郎不禁有些失望,但还是立刻就打起精神来:“但对于印书、宣传、铺货这一系列事宜,小先生和爹肯定都不如我在行。再说,这些学会刻字和排字的学生也需要一个历练的舞台。其他书坊要不起那么多人,顶多每处要几个人!”

    “但我可以!”斩钉截铁地说出这四个字,小胖子脸上满满当当尽是信心和气势,“印书这行当,我是专业的,而如何把文字转变成书,转变成剧目,我虽说才刚开始,但也是专业的!只要爹和小先生能够让我和唐解元还有谢公子接触接触,他们会比现在名声更大……”

    还没等陆三郎把最后头那更大一百倍几个字说出口,就陡然只见老爹阴着脸一个箭步抢上前来。从小到大多年历练出来的躲闪技巧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他想都不想就直接往张寿身边一闪,随即更是把阿六给拽到了前头替自己当挡箭牌。

    预料到老爹可能会说什么,他立刻理直气壮地说:“我知道爹和小先生突然印出了那《金陵艳》第一卷,不是为了和我打擂台,肯定是为了看看我如何应对!我肚子里可不是满腹肥肠,我陆三郎胸有沟壑,志存高远,又怎么会在意这一时一地一书的得失。”

    “即便是遇到突发事件,我也都有预案的。而整个京城优秀的传奇写手,我手中网罗了十之七八。而八股文选家之中真有水平的,也大多和我合作。我的书坊的编校,不像其他书坊用的都是落魄书生,我那儿都是九章堂的同学们出力,我给他们工钱……”

    “至于总编审,现如今是刘志沅刘老先生友情担当,挂了他编校名头的书可好卖了……当然,那些传奇之类的杂书,我不会拿给他去看,让老先生气出个好歹就不太好了……”

    如果只看小胖子此时那信心十足的模样,谁都不知道半个时辰前他才去刘府喊过救命。

    就连很熟悉陆三郎的张琛和朱二,此时此刻也被这样一个侃侃而谈的小胖子给镇住了,更不要说这还是平生第一次见陆三郎的蒋大少。

    这位沧州西城首富的大少爷,就这么瞠目结舌地看着陆三郎大秀口才,把自己那书坊的多年盈利增长率、雇员增长率、铺货渠道、辅助业务,以及其他别人没有的人脉渠道等等一一道来,他听到那一个个国公、伯爵、太师之类的名头,那钦佩之情真是如同滔滔江水。

    别说是蒋大少了,就连张寿知道陆三郎那八面玲珑的个性,此时也知道人带着吹嘘的成分,可看到陆绾都听得一愣一愣,明显被唬住了,他还是忍不住想笑。

    明明是被他和陆绾联手坑了一记,可现在小胖子跑来谈合作,秀优势,这小子要是放在后世,说不得就是一个优秀的忽悠家……不,出版人!

    因此,眼看小胖子口若悬河的宣讲终于告一段落,陆绾纠结地揉了揉眉心,突然一言不发转身就要走,他赶紧一把拖住了这位前兵部尚书,随即笑眯眯地说:“陆三郎,不错,遇到突发事件不急不躁,没让你爹失望。那帮人主修排字,辅修刻字,回头就去你那实习吧。”

    “他们也正好可以拿着报酬贴补家用。至于之前你爹在这公学印书的转轮木活字,你去找严老,那是他多年闲来无事用边角料刻出来的,总共不下三万颗木活字,这次因为印的册数多,很多常用字他还每样多刻了十几份备用。你要是有诚意,他肯定愿意和你合作。”

    第四百八十一章 蹭住、声势和敲竹杠

    如果可以,陆绾恨不得扑上去抱着张寿欢呼一声,因为他压根不指望老爹会对他说实话。而且,他习惯性地觉着张寿做事往往出人意料,和他爹联手坑他一把,目的应该不会那么单纯。可他没想到,这么一件事的目的竟然就很单纯。

    而等到他和张寿并肩骑马离开公学时,他就得知,张寿的目的仅仅只是为了让那些初学排字的学生们能够真正上手一次,至于那位执笔的唐解元……

    人是被江阁老致仕给吓住,所以才在陆绾下帖延请到公学来挂名当个老师时,赶紧满口应下,对陆绾的其他要求当然也不敢拒绝。否则,以唐铭作为谢万权师兄,骨子里比人更高傲的那份性格,又怎么会去把一群艳姬主演的《金陵艳》写成书?

    “你那老爹为了保密,关了这位唐解元一个月的小黑屋,人除了每天清晨出来放风,除了吃饭睡觉全都在写,一个月下来,原本还算是俊朗挺拔的唐解元直接瘦了一圈,本来他还要求不能署真名,但拗不过你爹,不得已署了一个唐字,结果你爹还是派人去宣传了一番。”

    “否则,就算你的人再擅长钻营,也不可能这么快找到这来。”

    张寿说到这里,见陆三郎笑得狡黠得意,他也懒得问人是自己参透,还是有人点拨于是使其醍醐灌顶,对着后头那两位还在嘀嘀咕咕的世家公子叫道:“张琛,朱二郎,你们也赶紧回家去吧,一走就是几个月,家里人肯定也都想你们了,有什么其他话明天再说。”

    张琛和朱二齐齐朝着陆三郎上看下看左看右看,最后不约而同哼了一声,继而就招呼了自己的护卫,对张寿拱拱手道别后拨马便走。

    他们这一走,被剩下来的蒋大少顿时就有些傻眼了。他倒不愁在京城没处落脚,就凭他带的钱,包下京城任何一家大客栈那也能住一年半载。再说姻亲苏州华家的当家华四爷尚且也在京城,他实在不行还能去苏州会馆借住一阵子。

    至于曹五等人如今占据的外城那座菜园子,也就是外城最热闹的兴隆茶社附近,也不是找不到可供他落脚的下处。

    可是,他此时也不知道哪来的念头,哪来的勇气,竟然策马靠近张寿另一边,见阿六瞥了他一眼就稍稍放慢马速让了一个空位给他,他就满脸堆笑地凑上前说:“张博士,我在这京城人生地不熟,再加上又素来没什么经验,一个不好说不定就被人骗得连家都不认识。”

    “要是可以的话……能不能让我在您那儿借宿一阵子?当然,若是不方便就算了。”

    蒋大少到底胆小,更做不出死皮赖脸硬是要蹭住的事,末了还特意加了一句解释。果然,他随之就只见张寿另一侧身边的陆三郎有些惊讶地瞥了他一眼,继而竟是趁着张寿也在打量他的机会,在张寿背后悄悄对他竖起了大拇指。

    虽说不知道这到底是表示赞赏,还是表示讽刺,但蒋大少也顾不得想这么多,只是不安地等待张寿的回答。终于,他就只见人对自己呵呵一笑。

    “你既然都说人生地不熟了,那我要是再把你往外赶,你不是要露宿街头?张园大得很,你就带人过来住几日吧。”

    听见这话,蒋大少登时喜形于色,而他带来的那些护卫和随从们也又是意外又是惊喜。主仆一行人都没想到张寿会这么好说话,当下蒋大少带头道谢不迭,其他人绞尽脑汁凑趣,感激的话说了一箩筐,最后还是陆三郎看不下去这低水平的奉承,使劲咳嗽了一声。

    “张园人少地方大,所以容纳你们一行人绰绰有余,但小先生这人随兴,我可有一件事必须要提醒你们。”

    陆三郎眉头一扬,随即神秘兮兮地说:“张园从前是庐王别院,这宅子虽不能说是凶宅,但各种各样的地道密室却是不少,我家小先生那是光明磊落的人,探明的全都上报了皇上,可难保还有遗漏的。你们住下之后,要是屋子里有什么动静,可千万警醒一点。”

    说到这里,他脸上的表情就更加诡秘了。眼下太阳已经下山,光线本来就有些晦暗不明,照得他那一张脸有些扭曲,因此蒋大少竟是被他这神态吓得打了个哆嗦。

    “要知道,想当初小先生和我那未来小师娘结伴出城去海淀赵园游玩,当天晚上就有叛贼图谋不轨,利用的就是赵园之中偷偷挖出来的密道,幸好最终被阿六识破。你们这次住进张园,记得也多多以局外人的身份,替小先生这个主人好好排查隐患……”

    听着陆三郎这煞有介事的胡说八道,张寿如果不是手中折扇够不着,恨不得再给这小子一记。眼见蒋大少都快被吓出心理阴影了,他不得不以目示意阿六,直到少年无声无息上来,随即直接把陆三郎连人带马给拽到了一边,他才摇头笑了一声。

    “张园又不是龙潭虎穴,昔日庐王别院收归皇家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纵使有些密道暗室之类的没有彻底清理封填,那也是皇上认为不用麻烦,所以,你别听陆三郎在那唬人。”

    见蒋大少明显笑得非常勉强,他也懒得再解释这些,却是着重补充道:“张园这些日子正在训练整肃,如果你真的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只当没看见听见就是了。主持此事的,是阿六的师父,赵国公一位心腹家将,算是帮我一个忙,我那里人手太杂了。”

    之所以不说花七是皇帝的人,张寿就是考虑到蒋大少的接受程度,把这件事定性在未来岳父出人帮未来女婿管理家门上。然而,他还是错误估计了蒋大少的反应。

    也许是被刚刚陆三郎那神秘兮兮的态度给吓着了,也许是被张园正在训练整肃的消息给惊着了,反正蒋大少那脸上明显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此时此刻正在那拼命点头,仿佛生怕回头撞破了什么秘密被灭口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