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庆侯张景洲、襄阳伯张琼、定陶伯张谦、临汾伯张无熙、渭南伯张康,如果再加上秦国公张川、都督张信陵和大学士张钰,不在京城的楚国公和南阳侯,这好像就是朱莹当初在他打听身世,问及京城有哪些张姓名人的时候,大小姐掰着手指头数给他听的好吧?

    暗中吐槽归吐槽,张寿还是不得不感慨,幸好自己去找了朱莹,大小姐这面子简直是大得让他难以置信。上次朱莹就出面给谢万权和襄阳伯张琼的女儿说了一桩亲事,这次更是把张琼本人直接都给请了过来,朱家这是和张家有世仇?这光景下来,说有亲他都信!

    陆三郎见张寿似乎已经习惯了他这个小师娘的称呼,顿时就更肆无忌惮了,上马之后一面走一面津津乐道地说:“这还不算呢,小师娘说,她会再去请一下吴阁老和张大学士试试。听说这两位今天正好休沐,如果能请来,那就是添头,请不来也只好算了。”

    张寿此时心中腹诽更甚。听听,堂堂阁老是添头!这还真要是张氏恳亲大会了!

    陆三郎没看出张寿这微妙的心理变化,有些遗憾地耸了耸肩道:“张琛和朱二回来了,他们两个就代替了他们两个的爹,毕竟秦国公和赵国公这样的贵客,我请到过一次就很了不得了,再请一次我也没这么大脸面。都是张琛和朱二没用,请不来他们的老爹。”

    张寿也不去管陆三郎给张琛和朱二上眼药了,饶有兴致地问道:“那你家老爹呢?”

    “那怎么能少?”陆三郎眉飞色舞,却还不忘补充了一句,“解元唐铭和谢万权也来。嘿,如果当初撺掇这两个人到融水村找小先生你闹事的家伙不只是姓江的老头一个,还有别人……今天我就活活气死他!至于岳山长,我也下了请柬,他来或不来,都不要紧。”

    对于这样很有陆三郎风格的回答,张寿一点都不意外。当下他就冲着陆三郎竖起了大拇指:“今天虽说没有永平公主,但有四皇子,再加上这一堆人,声势算是足够了。”

    “那是当然。”陆三郎正要继续洋洋得意,可突然看到一侧一双利眼不时朝自己飞来,他见是阿六,这才赶紧收敛了一点,却连忙又笑道,“听说小先生还死活撵了宋举人去参加复赛?万一他要是出丑……”

    “你以为他就真像自己说得那样,只擅长糖水,别的烹炸煎炒都不行?”张寿打断了陆三郎的杞人忧天,满脸不以为然。“你别忘了,他到底是先过了你这张嘴,然后进入初赛的,他又不确定人家一定会出点心题又或者甜品题。”

    “他是擅长做糖水,但别的厨艺也不至于太糟糕。”

    要是宋举人知道,张寿竟然如此高看于他,那么他绝对没时间感念知遇之恩,而是会抱怨张寿竟然说话不算话。如果是曾经他籍籍无名的那会儿,那么没人会关注他这个挂着小馆子名头出来参赛的人,可现在人人都知道他堂堂举人混迹于一群厨子当中!

    当他今天一露面,就不知道是哪个闲人嚷嚷了一声这就是那个宋举人,于是,他就平生第一次体会到了万众瞩目的待遇——天可怜见,他就连当初中举人的时候,也没这么风光过。

    而和宋举人一块来的方青,那更是觉得自己简直遭了池鱼之殃,仿佛无数双眼睛正在那审视着他,无数根手指正在那指指点点,他差点想要拔腿就走,奈何宋混子一只手牢牢拽着他,他竟是想跑都跑不掉。

    恼羞成怒的他顿时骂道:“今天是你来参赛,你非要我来干什么?”

    “反正每个大厨都能带个帮厨,上次我是没有,这次有你正好。”见方青气得额头青筋都要爆了,宋举人就循循善诱地说,“你可别不当一回事,上次永平公主就来了,葛老太师和赵国公秦国公等等好些显要也来了,说不定这次皇上也会来呢?”

    “来你个大头鬼!”方青使劲想要挣脱宋举人的钳制,奈何他只是个文弱书生,哪比得上这个举人之中的奇葩。于是,他只能恶狠狠地低声骂道,“你别忘了我们刚刚来时在路上听到消息,豫章书院洪山长请求把自家贤良淑德的女儿嫁给大皇子,皇上肯定焦头烂额!”

    “这谁知道呢?”宋举人眼神闪烁,但表情分明很不以为然,“民以食为天,君王肯定也不例外,万一皇上来了,想到我这个奇葩,你不是就能近水楼台先得月了?”

    两人还在这拉拉扯扯,于是吸引了众多好奇的目光时,突然只听到了一声极大的嚷嚷:“快看,来了好多人,全都是骑马的,没有坐车的!”

    这后半截的形容词听得方青一头雾水,而宋举人却低声嘀咕道:“文官骑马的虽说不少,但除了特别年轻的,多半不是坐车就是驮轿,既然骑马的多,那来的都是勋贵?”

    果然,他这话音刚落,人群中就有好事的开始报菜名……报爵位了。随着一个个显赫的名头被报了出来,就连最初还觉得宋举人这完全是瞎胡闹的方青,也不知不觉露出了郑重其事的表情。

    而随着接下来各省商帮以及会馆的头面人物纷纷抵达,他正要习惯性地仇富一下时,却只听那边厢又有人大声叫道:“朱大小姐请了吴阁老过来!”

    尽管吴阁老在内阁素来有好好先生的美誉——其实就是在私底下被人叫做天子应声虫——但在外间,他仍然是民众敬畏,位高权重的阁老。

    而听说那是朱莹亲自请来的,哪怕方青并不知道其他勋贵大多也是朱莹的手笔,他还是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道:“张博士这未婚妻这般神通广大,不是说赵国公和很多文官都不和吗?”

    “天知道。”宋举人才不会就自己不懂的方面发表议论,耸了耸肩就嘿然笑道,“怎么样,我刚刚没骗你吧?来了这么多人,说不定皇上也会来?”

    “那也不关我的事。”方青瞬间摒弃了刚刚那有些热切的期盼,硬邦邦地哼了一声,“我又不是你,厨房里的事我都不擅长,就算给你打杂,大概也只会烧火,你要不想烧糊了东西,那就留着我这个‘帮手’好了!”

    宋举人这才无奈松手,眼见方青一甩手就往人群中挤去,他只好慢慢吞吞地去大厨房之前的登记处,嘴里却小声嘀咕道:“烧火怎么了?太祖皇帝当初还亲自评点了北宋天波府的那部传奇,对其中的烧火丫头杨排风赞不绝口呢……”

    方青此时奋力挤进了人群中试图离开,当然不会听到宋举人那抱怨,可他随之就发现了和汹涌人群相向而行是什么滋味。因为他几乎是进一步,就被人挤着退三步,最后竟是非但没能离开,反而被人直接给反推了回来!

    如果不是这会儿已经没有那么多人记得他是和宋举人一块来的呢,不再有人冲着他打量议论指指点点,他恐怕恨不得找一条地缝钻进去姑且躲着。

    就在他进退两难的时候,陡然听到了一个比之前更大的声音:“皇上来了……皇上带着四皇子来了!南城治安队上下都听着,全体戒备,行礼!”

    随着人群一阵骚乱,后头的人收势不及,前头的人却回头张望,眼看就要发生踩踏时,却只听兴隆茶社高处传来了一个声音:“今日沿街茶棚设了五百个位子,只要入内歇脚,都可以附赠今日参赛大厨所做随机饮食两份!”

    随着有人在前头指引,人潮顿时有了一个疏导的方向,方青这样被挤在前头的人很快就不由自主被后头的人裹挟着前进,最后糊里糊涂地就在一处茶棚的一张长凳上坐下了。

    而同一张长板凳上,还坐着另外两个人,一个兴高采烈的七八岁孩子,一个笑呵呵的驼背老汉,祖孙两人一面在那和别人议论这遇到圣君驾临的幸运,一面在议论一会儿能尝到的美食。只有稀里糊涂撞上这一幕的方青,却只觉得自己和四周其他人格格不入。

    因为他听到皇帝驾临的消息,第一反应就是这不合规矩,第二反应则是……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然而,此时这些茶棚门口已经有全副武装的卫士把守,他虽说一度半个屁股离开了座位,但思前想后,最终还是坐了回去。为了劝谏皇帝微服而被人认为是可疑分子,他还没有这么愚蠢。而此时此刻,下头百姓们大呼幸运,兴隆茶社上的一大群客人又何尝不是如此?

    这一次仍然和从前的初赛日一样,陆三郎差遣自己那些同学,再加上南城治安队和顺天府衙的捕头林老虎带着捕快,从外城百姓中遴选出四十人,调查过底细后请了过来,四人一桌,把他们放在一楼。而各大会馆头面人物和京城有名的富商大贾,则是占据二楼。

    至于刚刚抵达的吴阁老和一大群勋贵,则是去了三楼。然而,别说一楼二楼的人了,这会儿就连三楼那些和皇帝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达官显贵,此时也不禁面面相觑。当看到皇帝牵着四皇子出现在了视线之中,早就站起身的吴阁老唯有苦笑。

    “皇上……您这突然驾临,是把我们这一大堆人架在火上烤啊!”

    “别人能把朕架在火上烤,朕就不能把你们架在火上烤?”皇上的口气颇有些冷硬,而等话说出口,他仿佛才觉得这样有点迁怒于人的意思,扫了一眼发现朱莹正非常显眼地夹杂在一群老功臣当中,他就没好气地用手指点着她。

    “朕就说怎么会有这么多意想不到的人,莹莹,是你出面请的?”

    “是啊!”朱莹一点都不讳言,甚至还对着四皇子挤了挤眼睛道,“就连四皇子也是我去请的,只是我没想到他来了不说,竟然还多了皇上你这个不速之客。”

    能够把皇帝归类为不速之客的,也就是理直气壮的朱莹了。皇帝和人对视了片刻,见她眼睛一眨不眨,他最终放弃了这徒劳的兴师问罪,四下里一看,他在行礼后起身的人当中发现了见过一次的岳山长,他就微微颔首,随即眉头大皱地问道:“张寿和陆三郎呢?”

    “阿寿今天九章堂第二期……不对,现在该叫九章堂一年级,新生开课,他应该不会来吧?”朱莹随口答了一句,可随之就听到了楼下一个声音,“皇上,张博士和陆筑一块来了。”

    走在前头先上了三楼,张寿一眼就看到了皇帝,见人目不转睛看着自己,他就从容上前长揖行礼,语气自然地说:“见过皇上,今天九章堂新生开课,臣让陆三郎作为师兄给他们宣讲了一番之后,就给他们布置了第一道题目——自己推举一个斋长出来。”

    第四百八十五章 天子出题

    能把逃班翘课说得这么理所当然……岳山长只觉得今日见到的张寿,和两日前国子监开放日恰逢九章堂招新时遇到的张寿,仿佛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但细细一想,同样的随心所欲,同样的肆无忌惮,这又印证了他根据那些传言对张寿产生的印象。

    而皇帝之前带四皇子出来时,就从他口中问出了张寿托朱莹转告四皇子的某件事,虽说猜到张寿今天应该会翘课过来,可此刻听到这么一个理由,他还是登时生出了兴致。

    哪怕即位这么多年,当初的熊孩子早就变成了如今的昂藏青年,但皇帝骨子里的性情却没有变。他依旧是那个特立独行,标新立异的皇帝,只不过是往日在非必要的时候,他会把这些特质好好掩藏起来,在群臣面前装成是一个贤明君王,而一旦故态复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