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自己昔日小弟二人组的坦白,张琛立刻就想亲自做旁证,谁知道却被张寿一个手势给示意打住了。

    “好了,这事儿我知道了。总之你们休整两天,皇上这几日正在忙着接见几位山长,再加上还有大皇子二皇子纳妃之事,你们不要着急。”

    张琛顿时嘀咕道:“还不急?我和朱二都回来这么多天了,那新式织机的秘密眼看也就快保不住了,这当口又冒出来一个彩棉,再不急就都便宜别人了!”

    “蒋家老大呆在张园呆得望眼欲穿,还不敢找你抱怨,这不,只能来找我了!咱们好歹也算是团结了北直隶的大多数人,把这种棉和纺织姑且连成了一线,这要是再不抓紧时间,被那些江南乃至于闽粤的商人偷学了过去,他们转眼就会赶上!”

    见张琛越说越是郁闷,张寿就打趣道:“什么时候凡事不在乎的秦国公长公子,如今竟然在乎起这样的小小事业了?”

    知道调侃只能到此为止,否则下一刻张琛就会暴跳如雷,他又笑着安抚道:“放心,有些东西他们能学到,有些东西他们却学不到。这样吧,先去萧家好好聚一聚,等上完下午的课再说,我也有事要和你们商量。”

    张寿这么一说,张琛方才转恼为喜。他能够服气张寿,是因为人不但把他这个桀骜公子当成平常人,还帮他解决了和老爹的别扭关系,但他最服气张寿的不是别的,是张寿从来就不会表现得特别强硬,可他总会不知不觉地照着人的话去做。

    就比如此时,张寿会说和他们商量,而不会说吩咐他们。甚至张寿还常常会放手让他们自己去做,仿佛一点都不担心他们把事情搞砸。

    于是,在这种放手任你做事的态度下,以前总是被人当成蝗虫一般的他,又或者张武张陆,总会迸发出非同一般的灵感。就譬如他在邢台左手倒右手,活生生逼得大皇子狗急跳墙。

    可就算大皇子事败,他冒充二皇子心腹的勾当也是张寿在皇帝面前一力承揽的。

    也正因为张寿是这样有担当的人,所以如今他才会甘心情愿和张武张陆以及陆三郎一样,心服口服地在叫一声小先生,当着外人则称一声老师。

    后头几个人在那鬼鬼祟祟地说着话,甚至奉送了自己大魔王的称号,朱廷芳虽然耳聪目明,听到了一星半点,但他压根没去理会。骤然遭遇水匪,对张武和张陆来说,也许是惊心动魄,但对曾经死里逃生的他来说,压根算不上什么。

    因为英宗年间京城某个贵公子曾经莫名其妙地淹死在什刹海,他从小就被父亲督促练习凫水,水性好到能在水中闭气很久,小时候还曾经靠着这个吓哭过小小的朱莹。后来父亲收养的那些孤儿做了他的护卫之后,他又特意挑人练习过水战。

    之前在船上备有适合水战的利器,在运河上对付那一拨藏头露尾的水匪,那还在话下?

    虽然朱廷芳并不相信所谓的临海大营余孽左一个右一个跑出来,但被他拷掠到几乎崩溃的那人前后言语印证,却又让这件事变得铁板钉钉,因而他也懒得去管那么多了,今天刚一到京城就把人丢去了兵部,此时也懒得多做理会。

    至于张寿没有跟着朱莹一同回赵国公府,他就特意来国子监九章堂堵人……原因很简单,他就是来看看,未来妹夫到底是躲着自己呢,还是真的是一片心思都放在学生身上。宝贝妹妹就要出嫁了,他总不免有一种挑刺的心思。

    然而,走着走着,眼看萧家在即,朱廷芳突然注意到,隔壁那座曾经被张寿派陆三郎买下,于是充斥着各种各样噪音的刘家老宅,如今赫然变得安静了。想到张寿搬进张园之后,似乎也神神秘秘地把那些雇来的铁匠和木匠也都转移了过去,他很快就释然了。

    可下一刻,那边门前出现的一个身影,却让他猛地一愣。随着对方又惊又喜地叫出了一声朱大公子,他慌忙三步并两步冲了过去。

    “周姑娘?你怎么在这?难道是老师……”

    被朱廷芳称作为周姑娘的周氏顿时笑了起来:“是陆三公子派人软磨硬泡想接老爷上京,正好皇上征召也到了,老爷就决定上京来看看。见着张博士之后,老爷和他很谈得来,前几天他把这么多国子监九章堂的学生都安排在隔壁萧家食宿,老爷高兴得很,直说他周到。”

    朱廷芳顿时扭头看了张寿一眼,心情简直是没法说了。

    他当初为了拜师,那是天天来日日来,就差不曾程门立雪了,这才最终打动刘志沅收了他这个学生。如今倒好,张寿轻而易举就和素来崖岸高峻的刘志沅打成了一片!

    但他最气的是,他常常派人回京,传递沧州消息的同时,也打探京城的动向,就没人告诉他刘志沅到了京城!这算什么,给他一个意外的惊喜吗?

    而就在朱廷芳有些气苦的时候,却只见张寿信步走上前来,又对他笑了笑:“刘老先生之前一直都给陆三郎当着御厨选拔大赛的顾问,如今又要担当外城那座公学的山长了。”

    第五百一十三章 双重暴击

    你们都是死的吗?这么大的事情竟然全都没打探到,或者说故意不告诉我?

    被朱大公子那凌厉的眼神一瞪,他身后那些护卫虽说本能低头,但心里全都异常委屈。每次来回京城和沧州的信使,在京城几乎不可能停留太久,大多是府里告诉他们什么,他们就往回带什么消息,谁知道人家隐瞒了这么一桩大事啊!

    谁敢故意瞒着大公子你!不要命了吗?

    而看见朱廷芳那冷峻的眼刀正嗖嗖地直插那几个可怜的护卫,张寿却笑而不语,眼角余光一扫萧家门前,他就发觉又惊又喜的萧成已经一溜烟跑了出来。再看人身后,不是悄然早走一步的阿六还有谁?

    萧成正是因为阿六报信而匆匆跑出来的,他根本就不会看人脸色,一阵风似的冲过来之后,他就一把抱住了朱廷芳……的大腿,随即喜出望外地嚷嚷道:“朱大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受伤了吗?莹莹姐姐说你老是不珍惜自己,你在外头有没有好好吃饭?”

    小家伙这近乎于语无伦次的一连串问题问过之后,朱廷芳那生人勿近的森冷姿态立刻就维持不下去了。外硬内软的他深深叹了一口气,拿手摸了摸萧成的头,见人依旧抱紧了他不肯松手,他不禁想起当初自己救下这小家伙时的情景。

    也是这么一丁点大,却从来都很自立自强,后来甚至还拍胸脯说要做他的小厮还债……

    周氏见萧成忘乎所以地抱着朱廷芳不肯放,她就笑道:“老爷约了陆祭酒出城去看那块公学的地去了,顺便还要见一见慷慨解囊的各方善人,留着我看家。既然大公子回来了,我就锁了门去萧家凑个趣吧!顺便给萧成做一道甜汤?”

    见萧成这才松手,随即就上前去对周氏道谢,终于瞅到空子的朱大公子直接从后头一把将萧成抱了起来,听到人惊呼一声就开始嚷嚷自己已经长大了,自己会走路,他就笑了几声。

    “好好,我知道你已经大了,如今都能管理这偌大一个家,给这么多人安排食宿了。走,带我看看你这家里现在什么样!”

    见朱廷芳就这么笑着抱了萧成往里走,周氏则是去了刘家锁门,张寿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等侧头一看,就只见从张琛朱二到张武张陆,每一个人都是一副下巴快掉了的表情。

    朱廷芳这种一看就不会有女人缘甚至儿女缘的家伙——这不是他们说的,谁让这位朱大公子一次次定亲之后,女方都没了——他竟然会抱孩子?

    张寿不得不伸手在他们面前摇了摇,这才轻咳一声道:“好了,都回神了,小心回头朱大公子回过头来看到你们这么一副傻样,揍你们一顿!”

    朱二赶紧揉了揉眼睛,随即才打哈哈道:“上一次看见大哥抱孩子……那还是莹莹小的时候,他非得抱着小小的莹莹在家里四处乱走,差点没把她给摔在了地上,挨了祖母好一顿说。虽说之前听说过那小家伙是大哥收养的,但真没想到人这么大了,大哥还会抱他,啧……”

    他还有两句话藏在心里没敢说。要是让家里祖母和父母知道,大哥也有这样犹如人父的一面,那么给他挑起人家来也就容易多了。可怜的大哥,人根本就不知道这一回京,得出去相看多少人家的姑娘!

    就算大哥之前那姻缘简直是能吓退无数女子,如今脸上还多了一道可怖的刀疤,可架不住那战功赫赫的经历,那文武全才的本领。更不要说,那还是赵国公府理所当然的继承人。

    还是他好,这次回来九娘就告诉他,王大头的侄女那边,她已经亲自去看过人了。那是个漂亮动人而且贤良淑德的姑娘!他被家里这些厉害的女人压制了这么多年,马上就可以翻身把歌唱啦!

    张琛看到朱二那嘿然傻笑的样子,就立刻避开远远的,张武张陆亦然。当三人紧跟着张寿进了萧家大门之后,就听到了陆三郎那极大的嚷嚷声:“没错,今天天气这么好,不冷不热的,台面别摆在屋子里,就摆在外头,哎,朱大哥你这么久没回来,和萧成坐一块吧……”

    张寿见陆三郎那面对朱廷芳依旧泰然自若的样子,不禁瞥了身后三只弱鸡——加朱二就是四只,这才笑呵呵地说:“看看,以后你们要和陆三郎好好学学!”

    “学他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吗?”作为陆三郎昔日的狐朋狗友,朱二忍不住讥讽了一句。

    然而,等到陆三郎热情地招呼了其他的九章堂监生,随即又以前辈关怀后辈的架势,说起了今天请来的这位大厨都有那些特色和拿手菜,笑容满面地告诫大家一会儿不要暴饮暴食,日后每月会组织聚餐,但平日的食宿还是沿袭旧有标准,他那张脸就渐渐耷拉了下来。

    而张琛更是直接戳心道:“说是昔日狐朋狗友,陆三郎不但算学天赋能让葛老太师都赞不绝口,而且这长袖善舞的本事更是到了极致,我说朱二,我就不知道你从前怎么会觉得,你和陆三胖那是一类人,居然自称和他臭味相投?”

    “别说了!”朱二恼火地喝止了张琛的插刀,随即没好气地说,“他长袖善舞他的,我老老实实去地里忙活我的,我干嘛要学他?都说叶公好龙,日后我做我的朱公好农不行吗?”